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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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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张忠良大声叫:“再来一壶!”老龚急了:“不,不,忠良兄。你醉了,醉了……”
  张忠良突然抡起巴掌,做出要打他的样子:“你再说一句,再说我醉了?”老龚尴尬地笑笑:“我是说,再喝下去的话,就要醉了。”张忠良迷迷糊糊,手指朝他乱点,欲说无语,伏到桌子上:“不,我没有醉……没有醉……”老龚附和着:“对,对,没有醉。”
  张忠良突然手撑桌子,身子微微冲前向着老龚,忽然悲从中来,声泪俱下:“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是不是?”老龚十分同情地点着头:“是,是,是。”伤感中的张忠良忽又冒起仇恨的意念:“俗话说,‘酒后见真情’,我决不说假话……”老龚更加同情地应着:“是,是,是。”张忠良脸色一变,眼中放出憎恶的目光,声色俱厉:“他妈的!你就是个魔鬼,我也决不怕你,你来好了!”老龚想不到他会来这一套,大为尴尬:“嗳,嗳,这又何必呢?”张忠良忽然由激愤缓和下来,变得无限伤心:“我说过,一切的一切,全都付诸东流了……我已经是个活死人了。”说完纵声大笑,十分凄厉,比哭还难听。老龚被他这一哭一笑,整个地呆傻了。
  笑罢,张忠良又惶惑地说:“知道吗……”老龚的身子倾过来:“你指什么?”张忠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征服我,比日本鬼子还要厉害。啊!我有点抵挡不住了……”老龚:“嗳,嗳,老兄,老兄,小点声。”他指了指墙上那幅“莫谈国事”的告示。张忠良重复着:“他们要征服我,我真的抵挡不住了。”老龚急得要命:“忠良兄,到底谁要征服你嘛?”“包括这里的一切,他们全要把我踩在脚下,哈哈哈哈!”随着这笑声,张忠良变得强暴起来,拍着桌子,“他妈的!我不怕!我还年轻,我还没有活够,我要活下去!告诉你,老龚……你是老龚吧?”老龚苦着脸:“是啊,我是老龚。”“哈哈!我没有醉吧?”张忠良以一种故意糟蹋自己为快的心情说,“哼,老龚啊老龚,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哈哈,哈哈哈哈!”
  张忠良的这些古怪的话和古怪的样子,使这位老于世故的老龚也不知所措了。
  王丽珍跌跌撞撞扶着张忠良上楼。“你看你,怎么会喝成这个样子?”张忠良东倒西歪,大着舌头,说话打酒嗝:“他们要征服我……要把我踩在脚下……呃……”王丽珍:“谁要征服你?谁敢把你踩在脚下?”张忠良:“一切的一切……你不懂……”王丽珍:“听干爸说,这两天你不是忙得很吗?”
  “不错,我是忙得很……呃……”张忠良停下来,靠在扶手上息气,“我发现大兴公司有两种人,一种是靠裙带关系进去的,这些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呃……还有一种是真正做事情的人,是公司的栋梁。我对董事长说,我要成为后面一种人,所以……他让我做事情,他妈的……呃……有人就看不惯我。”
  王丽珍:“你做你的就是了。”
  “可我越卖力,同事们就越疏远我。”
  “你做得那么认真,那么鹤立鸡群,同事们以为你要显示自己,人家自然会嫉恨你的。”
  “但我不愿混日子,我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呃……”
  “实现理想我赞成,但你要学乖一点。”
  “我已经学乖不少,还要我怎么学?”
  王丽珍笑笑:“算了,不说这些。走,上楼去,到我房里坐坐,看看嘉陵江,心情会舒畅些。”
  “好,我还要喝……”
  明月高升,夜空晴朗,山色迷蒙。在二楼阳台上,张忠良一杯酒落肚,埋下头来,感伤得落起了眼泪。见他这副神情,王丽珍凑近他问:“忠良,你想家了吧?”
  张忠良抹了把涕泪,凄然一笑:“我哪里还有家?我早已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看你说得多可怜,难道这里不也是你的家吗?”
  “你就别安慰我了,我只是寄人篱下,苟且偷生。”
  王丽珍嘟着嘴,撒娇地摇着他:“讨厌,讨厌!我不想听你这么说。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有这样一个家嘛?”
  张忠良心头一热,抹了把眼泪鼻涕,认真地望着她,想要琢磨一个恰当的词汇来表达,但想不好:“何必开这样的玩笑呢?那是不可能的……”
  “别管可不可能,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想是想……但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梦想。”
  王丽珍喜上眉梢:“心想才会事成,梦想可以成真。难道你现在站的地方,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吗?”
  “这个家是你的。”
  “但也可以成为你的呀!只要你愿意。”
  张忠良的心怦怦直跳。他看到了王丽珍薄薄的睡裙和睡裙里面的东西,他甚至听到她的心在剧烈跳动。王丽珍追问道:“你说,这里成为我们共同的家,难道不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吗?”
  这时,张忠良的酒醒了一半,紧张得口吃起来:“丽……丽珍,你这么说,我的心……心让你说得怦怦乱跳!”
  王丽珍:“我还不是一样吗?不信你摸……”她把他的手抓过来,放到自己胸口。张忠良犹如触到高压电,浑身猛地一颤。两人心热如火,目光交织,像大堤崩溃般扑到一起……
  通向阳台的门开着,落地纱帘随风摆动。透过薄薄的飘动着的白色纱窗帘,可以隐约看到房间里的大床,床上涌动的被褥如阳台外的嘉陵江,波澜起伏……
  萧萧的风声从嘉陵江吹来,撩拨着随风起舞的门帘。王丽珍还慵倦地在床上熟睡。张忠良倚在阳台栏杆上,又狠狠喝下一杯酒。他叹出一口粗气。
  上海里弄外面街边。倾盆大雨,街景茫然。素芬坐在小矮凳上,撑着雨伞卖她的茶叶蛋。一辆黄包车停在素芬面前,船老板的一双脚落到地上。
  “买茶叶蛋,香喷喷的茶叶蛋……”素芬一抬头,肥壮如牛的船老板赫然在目。“是老板啊?雨下得这么大,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船老板撑着雨伞:“谁说我不来?每个月的这一天,我是雷打不动、风雨无阻要来取钱的。这个月的钱准备好了吗?”
  素芬急忙掏钱:“准备好了,还差一点点,一时凑不齐……”
  船老板:“什么?又没有凑齐?上个月你就没凑齐,这个月你又凑不齐,这样一个月一个月拖下去,不是要越积越多吗?”
  素芬:“这两个月生意不好,我们一家人三餐饭只吃两顿,才挤出这些钱来的,下个月我一定把钱凑整齐……”
  “放屁!”船老板骂起人来,“你当我傻瓜是不是?上个月说这个月,这个月又说下个月,你想耍我是不是?赶快回家取钱,把上个月和这个月的钱都凑齐,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素芬:“老板,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我不会骗你的。”
  船老板:“家里没钱就向邻居借,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两个月的钱凑齐,不然我就砸你的摊子。”
  素芬扑通跪下:“老板!你千万不能砸摊子,要是砸了摊子,下个月的钱我就没法还你了。”
  “不砸也行,立马回家取钱,没钱就借。”
  “邻居的日子都不好过,不瞒你说,我已经借了不少钱,再借就借不出来了。”
  船老板点着头:“那好啊!蛮好!交关好!”他飞起一脚,将炉子踢翻,铁锅倾翻到路上,茶叶蛋滚了一地。素芬一声大叫,哭泣着扑到地上,两只手像两把扫帚,在淌满雨水的地上拼命往怀里扫茶叶蛋……船老板用脚狠踩茶叶蛋:“我让你捡!我让你捡!他娘的卖什么茶叶蛋,在茶楼里当‘玻璃杯’有什么不好……”素芬抱着他的脚哭喊着:“老板!你不要踩!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船老板踢她,因踢不开,抓住她的头发使劲摇晃,威胁她:“下个月再拖欠,老子把你卖到妓院去!”说完扬长而去。
  大雨滂沱,素芬扑在地上恸哭不止……
  煤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芒。素芬面有青紫,躺在床上。吴家祺、张母和老木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紫纶靠在门边吸烟。
  老木叹道:“卖茶叶蛋也不是办法,利薄,赚不了钱不说,还要受地痞流氓欺侮。”紫纶:“不如回到茶楼去,到底可以多赚几个钱回来,赏钱呀、礼物呀,倒也不少。”吴家祺:“人多的地方不要去。”紫纶:“为什么呀?”
  吴家祺不做声。
  老木:“素芬模样好,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做事,容易遭坏人欺负。”紫纶:“日子都过到这种份上了,还怕什么欺负?”吴家祺:“我和温经理说说,让你回顺和纱厂做事吧。”紫纶跳起来:“为汉奸做事,亏你说得出口!”吴家祺:“素芬去做工,这和汉奸有何相干?”
  紫纶看着手中的烟蒂:“依我看,我们这里有一个人为汉奸做事就足够了,何必再扯上素芬。”吴家祺差点叫起来:“我为温经理做事是有原因的!”紫纶自言自语:“哼,做汉奸还不如我做婊子,倒也落个笑贫不笑娼……”老木:“紫纶,算了,少说几句吧。”
  紫纶比较买老木的账,不再吭气。
  吴家祺忍着气,摸出一叠钞票摆到桌子上:“素芬、伯母,这些钱你们拿着,把船老板的账还清楚,我走了。”
  素芬:“三少爷,我自己能想办法……”说时,吴家祺已经出门。
  “这钱不干净,要不得。”紫纶抓过钱,走到外面晒台上。吴家祺刚巧走出石库门,从晒台下面的里弄往外走。紫纶朝下面喊:“家祺,把你从汉奸那里赚来的钱拿走!”说完,将手中的钱往晒台下扔去。
  纸币在雨中纷纷扬扬落下去……
  上午八九点正是邻居们淘米洗菜的时候,素芬坐在矮凳上洗着一脚盆衣服,累得满头大汗。
  陈家姆妈在理韭菜:“素芬,茶叶蛋不卖啦?”素芬:“不卖了,还是帮人洗衣服好,就是人累一点。”陈家姆妈:“只要有钱赚,累就累一点吧。”素芬:“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
  戴眼镜、夹公文包的李先生走过天井,把一叠折好的衣服摆到素芬面前:“素芬,这几件衣服你帮我洗一洗。”
  素芬:“好的,李先生。你放着就是了。”
  李先生匆匆出门。
  陈家姆妈:“李先生没有太太,人又讲究,以前总到外面去洗衣服、熨衣服;老木也是光棍,没有钱,也就没法讲究了。你搬过来已经好多了,被子床单都由你帮他洗。”
  素芬:“有合适的女人,给木叔介绍一个。”
  陈家姆妈叹道:“难啊!”
  早晨,闹钟响。张忠良用被子把头蒙得严严实实。睡在他旁边的王丽珍推推他:“你不想到公司去啦?”
  张忠良睡眼惺忪:“反正是闲差,去不去一样拿钱。”
  王丽珍掀开被子:“你变得倒蛮快的嘛,没事的时候嫌没事,现在有事让你做,你又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你还有没有出息?”
  张忠良盖上被子:“你怎么大清早就训人?不是你让我想穿点,换一种活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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