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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珍掀开被子:“你变得倒蛮快的嘛,没事的时候嫌没事,现在有事让你做,你又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你还有没有出息?”
张忠良盖上被子:“你怎么大清早就训人?不是你让我想穿点,换一种活法吗?”
“我让你换一种活法,是要你告别过去,活得潇洒一点。”
张忠良坐起来:“我现在不是活得很潇洒吗?”
王丽珍:“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张忠良:“第一步?难道还有第二步吗?”
王丽珍:“当然啦,不过现在说第二步还为时过早。”
“看来,我将来的每一步,你都为我计划好了?”
“人生当然应该有计划,否则下面的路怎么走?”
“那你告诉我,我们上床,是否也是你计划好的?”
王丽珍:“有一点,但只是一点点,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有点喜欢你,否则我离开上海的时候,何必动员你和我一起走?后来在汉口碰到,又何必把重庆的地址留给你?你到重庆以后,我又何必一定要收留你?我喜欢你,所以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和你好,这种幻想可能就是计划,你说呢?”张忠良:“幻想我也有,但和计划是两回事。”王丽珍:“不见得。就说你吧,你向往上海,所以才离开枫桥;你想有作为,才领导工人宣传抗日;你想闯一番事业,才参加抗日;你不甘心自己的事业半途而废,才找到我这里;你不想碌碌无为,才感到有痛苦。总之,你想上进,想出人头地,这就是你的幻想,也是你的计划,你能说不是吗?”张忠良:“那你说,我离这个计划还有多远?”王丽珍:“你接近了我,就等于接近了你的计划,也就等于接近了你的梦想。”
张忠良看着王丽珍:“你真的喜欢我?”“依你看呢?”“你有过相好。”“你计较我以前的事情吗?”“不,不会的,因为我也是过来人。”“以后不许和别人,我可以发誓,你呢?”张忠良稍作迟疑:“我也可以。”王丽珍嘟着嘴:“一点都不爽快。”张忠良:“我怕……素芬还活着。”“如果她活着,那就是奇迹。”张忠良:“要是活着呢?”王丽珍:“应该你回答我。”张忠良:“我想不好。”
王丽珍笑笑:“我们才刚刚开始,何必把事情说得那么远,不管怎么说,现在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对吗?”张忠良:“对。”王丽珍:“那你呢,属于谁?”张忠良:“当然属于你,属于你一个人。”“这还差不多。”王丽珍侧过去亲吻他。张忠良:“你刚才说的第二步是什么?”“第二步以后我再告诉你,现在……”
她把手伸进被窝。张忠良感觉到了她的进攻,他飘飘然,将王丽珍抱到身上,又是爱抚又是吻……
石库门内,素芬捧着清洗好的衣裳来到李家门口:“李先生,看报啊?我把衣服给你送来。”
“哦,多谢!多谢!”李先生接过衣服,付钱给素芬:“够了吗?”
素芬看着手中的角子:“李先生,你给得太多了。”
“不会多的,我在外面洗,也是这么付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素芬欲转身,忽又问:“李先生,这几天报纸上怎么说?”“都是坏消息,不说也罢。”李先生直摇手,“哦,有一条好消息,日本人明天释放、迁返一批
英美俘虏,有陆军,也有海军。”
素芬听着,若有所思。
外滩码头,军警林立,一艘远洋轮泊在岸边。数百名英美陆海军俘虏在日军的监视下缓缓登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身着海军制服。
素芬在人群中翘首张望。
那位华裔海军军官正走向舷梯。素芬高声大叫:“福兰克先生!福兰克先生!”一边举着皮包向他摇晃。
福兰克停下来,看见素芬后高兴地跑过来:“嗨!是你?”
素芬把皮包交给她:“这是你忘在我船上的包,东西都在里边,你看一下。”
福兰克拉开拉链,看见所有的东西都在里边,禁不住出神地看着素芬。
素芬:“福兰克先生,不对吗?”“啊,不……”福兰克回过神来,拿出美钞,“这些给你。”素芬往后退:“不,不,我不要。”福兰克:“拿着,这是你应该得到的酬谢。”素芬:“福兰克先生,如果我要这笔钱,我就不会来这里了。”“好吧。”福兰克不再坚持,“那我怎么感谢你呢?”
“用不着谢我。”
日军士兵过来干涉:“走,快上船去!”士兵用枪把福兰克赶向舷梯。福兰克问:“嗨,你叫什么?”素芬提高嗓门:“我叫素芬。”福兰克大声喊:“我还会到中国来,我会见到你的。”
素芬微笑着挥挥手。福兰克站在远去的轮船上,向素芬行军礼,举着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奥平为雄和纯子在一家日本餐馆内面对面坐着用晚餐。
纯子满面春风:“表哥,经常让你请客,多不好意思。”
奥平为雄:“和表哥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太见外了。”
纯子:“到上海这些日子,承蒙表哥关照,纯子我真是受益匪浅啊。”她朝奥平为雄深深鞠了一躬。
奥平为雄放下饭碗:“说这样的话,未免太客气了吧?”
纯子微笑依然:“我真的从心底里感激表哥!”
“如果你真的感激我,就应该把我当作你最亲近的人看待。”
“我是这样看待表哥的。”
“不,我认为不是。”
“表哥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是吗?”纯子渐渐敛起了笑容,“表哥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这我实在没有想到……”
奥平为雄:“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明白是明白了……”纯子很尴尬,“可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真是对不起!”
奥平为雄一脸不快:“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
“其实……表哥大概不知道,我其实已经有了……”
“有了什么?”
“我是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奥平为雄有点恼火:“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纯子:“我们……我们从来不说个人的事情,所以……”
奥平为雄:“有了男朋友,为什么还要到中国来?”
纯子:“他是中国人。”
奥平为雄:“中国人?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中国留学生,和我同在帝国大学念书,我们经常一起表演,所以就认识了,后来就……就彼此相爱了。”
奥平为雄:“这件事情你父母知道吗?”
纯子:“知道,所以才极力反对,但是……我和那个留学生已经有了感情,我们发誓要结合到一起来。”
奥平为雄:“荒唐!”
纯子:“表哥怎么也这样说?”
奥平为雄:“你不该嫁给一个中国人。”
纯子:“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中国人。”
奥平为雄几乎要发火:“中国人没有一个是优秀的!”
“至少,那位留学生是……”
奥平为雄拍了一记桌子:“别老是留学生、留学生的,难道他没有名字吗?”
纯子:“他姓吴,名叫家祺。”
“吴家祺?”奥平为雄脱口而出,碰翻了桌子上的酒杯,人惊得像雕塑一般。
纯子:“表哥,你怎么了?”
奥平为雄:“你到上海见过他吗?”
纯子:“还没有,因为青年团的工作太忙了,没有空余时间,过几天可能会放假,我想花点时间去找他。我就是为了他,才到中国来的。”
奥平为雄像在自言自语:“原来如此……”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七章(1)
晚上,电闪雷鸣,风紧雨急。奥平为雄把手枪放进风雨口袋,拉拉衣领,钻进四川北路的日本公寓。
雨点像一把把豆子砸在吴家祺住处的窗户上。黑暗中,那件挂着的和服在漏进来的风中摆动。榻榻米上的吴家祺听着那沙沙的雨点声,熟睡在深梦之中。
忽然哗啦一声响,奥平为雄冲进来,对着黑影似的和服连开数枪,发觉打错目标后迅速调转枪口……
枪声惊动吴家祺,他一骨碌爬在来,射来的子弹打在他一秒钟前还躺着的地方。吴家祺抄起一只椅子,向奥平为雄的影子砸过去。射来的一枪又打偏,子弹击碎了墙上的镜框。奥平为雄扣动扳机,连扣数下才确信子弹告罄。
吴家祺扑过去抓住奥平为雄,被他用力挣脱,夺门而逃。吴家祺打开灯,摊开手掌,见一颗带线的纽扣握在掌心。
许多相邻的日人赶过来,纷纷用日语问:“家祺君,出什么事了?”“谁开的枪?”“打伤了没有?”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没有看清他的脸。”吴家祺回过头去,“他打破了我的心爱之物。”
众人看去,悬挂着的女式和服有两个破洞。
日本人俱乐部的门楣上悬着一条巨大的横幅,横幅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昭和天皇四十一岁生日大庆。大楼外有日军和便衣把守。
前来参加庆祝会的日侨纷纷步入大楼。汽车一辆接一辆驶到大楼前停下,日伪军政要人相继到达。
吴家祺和温经理及夫人何文艳从同一辆车中下来。与此同时,纯子和好几个日本女子笑呵呵地拥来,从吴家祺身边走过时,不慎撞了他一下。纯子急忙停下来,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吴家祺:“没关系,这是常有的事,不必道歉。”
当纯子抬起脸来时,她和吴家祺都惊呆了,两人的目光由诧异变成激动,嘴唇颤抖,心潮翻涌。吴家祺:“纯子!你是纯子?”纯子水眼汪汪,点了点头:“家祺!真的是你吗?”吴家祺点点头,高声一叫扑过去:“纯子!怎么会是你?”纯子一迭声说:“是我,是我,是我……”两人相拥大哭,全不顾周围的目光。
何文艳扯扯温经理,两人走进大楼。那群花团锦簇般的日本少女笑浸浸地窃窃私语,扔下纯子拥进门去。
吴家祺和纯子紧拥密抱,又哭又笑……
席地而坐的纯子摸着那件久违了的和服:“……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保管得好好的。”吴家祺:“这是你给我的纪念品,我把它视作珍宝,长年压在箱底,有时拿出来晾一晾、看一眼,也好寄托我对你的相思之情。”
纯子抖开和服,发现两个枪洞:“这是怎么回事?”吴家祺说:“前天晚上突然闯进一个刺客,误把晾着的和服当成了人影,让他开了几枪。”“刺客抓到没有?”“没有,我想他是找错地方了。”“我可以把身上的和服换给你。”纯子说着就要脱衣服。
吴家祺抓住她的手:“不,不用,我已经看惯了这件衣裳。”纯子:“但你好久没有看到我了,为什么不多看几眼?”吴家祺:“我看到了,纯子。你依然那么美丽,那么楚楚动人,一直到现在,我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在梦里和你相见。”纯子:“你手里握着什么?”吴家祺:“是你的手。”纯子靠近他:“你闻到了什么?”“香味,好像是樱花的清香。”
纯子坐到他怀里:“你抱着的是谁?”
“是我朝思暮想的日本女孩,是我牵肠挂肚的片桐纯子。”
纯子:“你还觉得这是在梦里吗?”吴家祺:“不,一个实实在在的你,就在我怀里。没想到,东京和上海的距离,有时竟是那么短。”纯子:“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