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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巴黎当华侨-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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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太说话的晓蒙妈妈脸上笑开了花,看着电视屏幕的眼神,像是儿子就在眼前。晓蒙爸爸笑着摇头,说:〃晓蒙去了这么些年,人成熟多了,还漂亮了。这么好的地方,我看了这些,就跟他说,一定要待下去。〃他注视着画面里的儿子、儿媳,看得出,他惟一的遗憾,就是在这么美好的地方、美好的时刻,没能在儿子身边。然后我们就换了个〃节目〃:开始看从巴黎带来的晓蒙夫妇打工生活的录像带。第一分钟的画面,就让晓蒙父母发愣:窄小的车间里头发凌乱神情疲惫的工人们,夜里两点,儿子儿媳和大家在一个四五平方米的洗漱间里挤着,阁楼上的地铺……晓蒙父亲迅速得出结论:原来温州人在巴黎,就跟外地人在温州一模一样,不过,他补充道,吃点苦,对年轻人来说没什么,有好处。但是,他很快就没法保持这种自我解嘲的态度。    
    尤其是看到阁楼上,儿子儿媳所有的只是一个用布帘隔出来的角落,才九个月大的孙子不在父母身边,只有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晓蒙父亲神色凝重,晓蒙的妈妈是个典型的农村主妇,从我们来时就没怎么说话,脸上满是笑意,这会儿却是满脸苦相。看到晓晓和工友们在法庭外候审的镜头,我向晓蒙父母解释,为什么晓蒙不在其中,他被当做黑衣工场的组织者之一被关在另一处监狱了。终于看到孤独无助的晓晓,在葡萄牙裔的保姆家里,抱着一个多月没见的儿子潸然泪下的画面,晓蒙父母承受不住了,他们全然忘记了旁边扛着摄像机默默拍摄的孟凡,晓蒙母亲开始抽泣,口里喃喃自语:〃回家来吧,回家来吧,家里又不是没吃的。〃晓蒙的父亲两眼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完这盘20多分钟的带子,晓蒙父亲半天无话,他们一时无法从两种画面、从想像和现实的巨大反差中回过神来。在最后完成的纪录片中,这一个段落,给人的印象尤其深刻。影片播放后,我的一些法国朋友开玩笑地说我很残酷,在几分钟内摧毁了一个六七年的梦想。    
    我问晓蒙的父亲有什么想法,他终于缓缓开口道:〃看了这些,我心里很难受。在我的想像里,去了那边,怎么也不会是这样。一下子也想不清楚,一下子也想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却是很清楚的,他没有让孩子就此从法国回来的打算,尽管他已经明白了,法国对他的孩子来说,不是他想像中的天堂。他详细地问我法国有关移民的政策,非法移民有了孩子后是不是会有很人道的对待,等等,设想着自己的孩子走出困境的可能。晓蒙后来告诉我,他出狱后,就收到爸爸打来的一个电话,那是最让他感到欣慰的一次父子间的通话。    
    他爸爸首先在电话里向儿子道歉,说以前不知道他们那么辛苦,以为儿子去了这么久还迟迟挣不回偷渡的路费,一直没什么积蓄,是因为晓蒙在法国还犯懒,不努力,并且不改乱花钱的毛病,于是总是责怪晓蒙,还老催他给家里带钱,说是家里需要钱,也要还以前向亲戚借的路费。现在知道了,法国原来也不是那么好挣钱的地方。让晓蒙和晓晓慢慢干,吃好睡好,千万照顾好小孩。不用着急给家里寄钱,家里不需要他们的钱……晓蒙说他当时是眼泪汪汪听爸爸说完了这些话,更坚定了在法国坚持下去、非得混出个样子来的决心。


第六章 温州之旅第39节:再去温州

    告别了朝阳一家,我登上了去温州的飞机。这次去温州,和上回不同。这已经是我熟悉的一个城市,熟悉的一群人。我不像上一次那样,来寻找和验证什么,我知道下了飞机该去哪里,用摄像机表现那里的村镇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他们能给未来的法国观众提供理解影片里人物的钥匙。但是,尽管是轻车熟路的旅行,新的发现仍然是免不了的。此行担任摄像的是我就读北京电影学院的同学孟凡。我路上还和他说了温州街头车喇叭的交响给我的感受。这种沸天的机械噪音,在本来就拥挤的环境里,犹如严厉的逐客令,使人时刻都想往外逃。但是,我们坐出租车进了温州,街上却是出奇的安静。司机告诉我们,温州市政府下了严格的市区禁鸣令,而且是整个市区都不准按喇叭,违者罚款、扣分。我们的车时不时在小街的行人后面慢悠悠地开,司机宁可伸出头去提醒行人让道,也不摁喇叭。没有了这种音响效果,虽然车流还是那么密集,小街还是那么拥挤,但是这个南方城市,一下显得祥和了许多。    
    我带来几张巴黎出版的华文报纸,上面登载有法国非法华人社群的报道。政府的政策,黑工场的〃失陷〃,非法移民要求身份合法化的抗争等等,我设想用这些报章激起拍摄对象的反应。在晓蒙、小燕、小飞家的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在法国,大多处于和晓蒙同样的状态,只要在一个集体的场合,把报纸给大家看,这些有关他们的亲人在法国的命运的文字,就一定能引发热烈的场面,会有很多话题,挣钱,生活,遣送,〃户口〃……会比简单的提问采访更生动地体现这个移民出发地的人们,如何认识和想像那个遥远的目的地。可惜的是,在我们下去拍摄的前一天,放在宾馆房间桌子上的几张报纸不翼而飞了。问服务员,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宾馆于是解释说,可能是服务员当做是过期的宾馆每天送的报纸,给扔了。    
    但是,这几张报纸都是繁体字,报头是套红的〃欧洲时报〃或是〃欧洲日报〃,头版上有法国移民法规出台,华人非法移民等醒目的粗黑体字标题,怎么也不会和本地出版的报纸弄混呀。我想,这几张报纸,一定是被提前传阅去了。不能说打扫房间的服务员存心做贼,我们在房间里的别的东西都没丢。也许,她或是她的家人也关心着法国,便以为几张旧报纸算不上什么,就顺手牵羊了,但是,她不知道,我宁愿她拿去的是桌上的手表或者是抽屉里的皮夹。这几张报纸,能为影片提供重要的场景,我万里迢迢地赶来,就是为了捕捉这些场景。带着不小的遗憾,我和孟凡去了乡下。    
    


第六章 温州之旅第40节:不归路上的回归者

    跟踪拍摄了晓蒙们的巴黎非法移民生涯,我觉得一个表现这个生涯起点的片段,对于影片来说必不可少了。于是决定再赴温州。我和小燕小飞的父母以及晓蒙的父母都打了电话,听说我将带去他们孩子的消息,他们都迫切地盼望我去。就在我做再去温州的准备时,接到朝阳的电话,他说决定回国了。三十五六岁的朝阳是广东人,在法国非法居留已近四年。和温州非法移民不一样的是,他是正大光明地进的法国:他有张一个月的法国旅行签证。他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个法国老头,很有些路子,给了老头几万块钱,就弄来了三份旅行签证。但是,他们三个朋友绝非是为了偷渡法国,而是每人都怀揣五六万法郎,准备去法国办公司的。因为那个法国老头担保可以帮他们在法国注册一个公司,五万法郎就够了。然后每人就可以拿到一个商业移民居留证。朝阳和他的朋友们都在广东做小本生意,急于发展,都准备去国外成立个外资公司再回来。朝阳还记得,把钱和个人资料交给了老头,签证几天就下来了。第一步如此顺利,三人大喜,觉得自己碰上了这么个神通广大的人物,该时来运转了。    
    于是立刻购买了机票,隆重地摆了一场酒宴,在亲友的祝福声中信心百倍地上了飞机。三人到了巴黎,在旅馆里住了几天,一面等那位法国老头过来碰面;一面兴致勃勃地讨论以法国为基地的发展计划。几天后,那个法国牵线人老头露面了,据说也是刚从中国赶回来。他给朝阳他们介绍了说话里嗦的另一个老头,说是该人比他认识的只管签证的法国领事高级得多,隶属法国总理家族,成立公司办居留证的事就包在他身上了。全部手续要花个把月,得给总理的亲戚开1。5万法郎的工资。朝阳他们当然一口答应。总理亲戚说巴黎是法国首都,规矩多;办事很麻烦,要去外省。于是一行四人出发了。先去了法国北部的阿尔萨斯地区,再转到西部的布涅塔尼,又在法国南头的蓝色海岸的星级宾馆里住了个把星期。每到一处,总理亲戚会领他们到当地警察署,然后让他们在门口等,自己进去。一会儿出来,或是说这里的法律变了,或是说这里不遵守法国法律,得换个地方。当然事情也不总是一开始就令人绝望:在蓝色海岸地区的尼斯,总理亲戚就说有戏,自己找到熟人,警察答应办理,得等几天。    
    在地中海的沙滩上晒了一个星期的太阳,总理亲戚说坏了,连尼斯也不遵守法国法律,刁难人。〃这样吧,我们去葡萄牙,那儿我更熟悉。〃朝阳他们已经晕了头,于是又去了葡萄牙,好像葡萄牙那儿法国的法律就容易得到遵守。但是,带来的准备注册两家公司的十万法郎只剩下一半了。总理亲戚说没事,只要注册一家公司,你们三个都是股东,就都能拿到欧共体的居留权。实际上,在法国申办投资移民手续繁杂,得有相当规模的投资额不说,还要有经营计划提交商会审核。必须将银行资金证明和经营规划等等申请资料交上去后,再回原籍国等候法国领事馆的通知,看是否能领到一张投资移民签证。作为持旅游签证的旅游者,哪怕投资千万,也绝无可能就地获得商业移民身份的。个把月后,朝阳他们皮肤晒得黝黑地回到起点巴黎。没再入住旅馆,而是通过一个华侨熟人,找了一个房间一起住下了,自己开伙做饭。总理亲戚打电话来,说是自己在德国做好了联系工作,再去德国办公司拿居留证吧,朝阳他们终于没答理他。原先的法国牵线老头向他们要1。5万法郎的工钱,朝阳和他的朋友也没答理。    
    老头很不高兴,说自己最不喜欢的就是不付工作报酬的人。如果他们不付钱,那么他和总理亲戚就会采取措施,让他们统统BACKTOCHINA(回中国)。对于朝阳的两个朋友来说,哪怕那老头说的是真话,那也根本不是威胁:他们在家中都有娇妻幼子,一天也不想多待了。但还是单身汉的朝阳认为回去一是脸上挂不住,二是来时已经把自己原先开的一家摩托车配件店转手了。想留下来试试,总觉得运气藏在什么角落里,没准哪天就会迎面撞上。三人在一家餐馆喝了一顿闷酒,朝阳的朋友把剩下的万把块钱统统留给了朝阳,嘱咐他一个人在法国多多保重,觉得不行了,就别死顶着,早点回国,大家共过患难,只要有一条活路,就有朝阳的份。但是,他们也希望看到回国的是一个腰缠万贯的侨商。三人喝得两眼发红,第二天,朝阳送朋友去了机场,自己一个人回到小房间里。他通过些熟人东问西问,想找解决居留证的路子。身上的钱很快就用完了,运气始终没有出现。他决定去做工。    
    30多了,没有什么手艺,他找到了厨房洗碗的工作,而且就一直干了下去。原先的房子一个人租太贵了,他在一个温州华侨家里搭了铺,终于从雄心壮志要创建海外公司的冒险家沦落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打黑工的非法移民。他每星期有一天休息,会来找我聊聊,经常情绪很低落地说要回家。但是,每次说过之后,又都回到餐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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