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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点来钟,还有不少劳工来摊子前转悠。张长云看我在一旁无所事事,说:〃要么你先回去吧,我这儿还要卖一个多小时。〃我说:〃没事,没事,你慢慢卖。我得跟你才能回得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问道:〃你的东西有没有被偷过?〃要知道,巴黎窃贼众多是有名的,而且大多都是阿拉伯裔或是黑人青年,和眼前的这些人一模一样的面孔。在中国城就能见到他们成帮结伙地晃荡,连偷带抢,整个街区深受其害。这些劳工要是想顺手牵羊,在这个乱糟糟的环境里太容易了,五六个人同时试手表,打火机,讨价还价,有的人还离开小摊子几步,似乎张长云也不拿眼睛盯着。〃偷?〃他摇摇头,〃这些人不一样,从来没有。〃的确,他们是不一样,不一样之处就是他们是劳动者,劳动的人是有尊严的人。坐在回去的公共汽车上,我问他今天收入如何?张长云有些疲惫,但是算起账来还是很流利。从中午出门,到晚上9点多收摊,他卖了1300法郎的货,进价五六法郎的打火机和20来法郎的手表都被他翻了至少一倍卖出了,净赚700法郎,按当时的汇率,值1000人民币。这让我很是吃惊:这相当于法国一个基层管理人员的日工资。当然,张长云享受不到失业金、退休金之类的社会保障。
他和老婆在20世纪80年代末由蛇头包送来法,花了26万人民币。来法后,两人先是分头搭铺,在黑衣工场里打工。两三年后,开始干起流动商贩。他觉得卖东西比每天十多个小时做衣服自在,挣的钱也多,有时候不想出去,还可以给自己放放假。我问他放假的时候多吗,回答那当然,每个月都要有一两天!他很得意,说自己来法国两三年就把借来的偷渡费还清了。现在攒了多少钱?他不太愿意说,叹口气,说自己从小就跟人跑码头,卖小商品,拎着大包小包,在长途汽车上可以颠簸几十个小时。而且,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初,在中国个体商贩又是被禁止的,属于打击对象,第一次被抓,东西被没收,人被关,他才13岁,也和同村的大人一起挨了顿揍,饿了一天肚子。那样〃非法〃的日子都过来了,到了法国,不过是接着〃非法〃而已,一样是躲躲藏藏。原来,他适应性忍耐力强的秘密在这里,国内的生活已经把他扎实地准备了一番。在老家结婚后,他和老婆出去放养蜜蜂,四处奔波,日子也很苦。老想要一个儿子,却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计划生育管得厉害,现在分头放在老家的爷爷和外公那儿养,以后要想办法办到法国来。
他说如果合法地来不了,让蛇头包送,就要花很多钱,把全部积蓄搭上都不够。儿子是到法国后生的。提到儿子,张长云一下来了劲,脸上放光。说有了儿子,比中了LOTO(法国彩票大奖)还高兴。自己什么都不怕了,挣钱更有劲。儿子将来能拿法籍,能上大学,比他爸爸肯定要强多了。我由衷地说,行行出状元,他这小贩干得太出色了,他性格中有一种自然的亲和力,能感染文化不同语言不通的顾客,和他讨价还价,买他的东西成了一种乐趣。他说这算什么,我还有个想法:你法语这么好,不如我们一起做!现在巴黎卖东西的温州人开始多起来了,东西不好卖了。我们可以再走远点,进一批货,到法国南部去,就去马赛,我听说那里全是阿拉伯人。温州人有几个懂法语的?他们是走不远的。我们到那里去,一定能挣大钱,怎么样?
我不得不佩服身边这个黑移民的雄心。
出了中国城地铁口,已经是11点多了。说了再见,张长云疲惫地背着比出门时瘪了一多半的包,消失在中国城的万家灯火里。当时,正逢法国右派政府执政,前所未有地加强了对非法移民的打击,内政部部长的位子上坐着让温州黑移民冒冷汗的德布雷。他在上任后的第一次部长会议上,就宣布掏10亿法郎的钱,要翻倍将非法移民遣送出境。在国会的支持下,就任几个月来,发动了打击非法移民的全面的战争,破获偷渡网,查抄黑工场,抓捕非法移民,提交严苛的移民法修正案,〃每周一机〃的轰鸣更让非法移民胆寒,不知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对于本来就艰难生存的黑移民们来说,德布雷时代简直就是噩梦。而德布雷部长却没料到,从中国乡村偷渡过来一个真正的小贩。对一个真正的小贩来说,他眼里没有国境线,哪儿有他的客人,哪儿就是他的王国。在法国政府对非法移民的全力打击之下,这个小贩却自如地穿行于巴黎的大街小巷,并获得他的顾客的喜爱,没人报警,没人告发。每天晚上回到家中,还能和妻子一起点数挺不错的收入,还期待着一点点实现一个非法移民的法国梦想。这个情景,对德布雷部长来说,可能也不啻一个噩梦。
第六章 温州之旅第38节:坚持到底
小燕和小飞两姐妹的家属于村里颇为殷实的一户,有一幢挺漂亮的贴着瓷砖的三层小楼。她们的父亲老何就是做瓷砖生意的,自己有一个生产瓷砖的半自动化的作坊。瓷砖生产是这个村里的支柱工业。村里的一条主要的街道两旁都是瓷砖店铺,各色瓷砖琳琅满目,有传统图案如松竹梅的,也有西洋风格的裸女横卧。与街平行的是一条黑黑的小河,河沿盖满了高矮不齐的瓷砖作坊。街道的一头是个不大的露天集市,卖蔬菜水果肉类和其他一些日用品。集市上人很拥挤,其中有很多是穿着汗衫短裤拖鞋的年轻人,围着五六张台球桌在玩儿。老何告诉我,这些都是外地人,江西来的小工,工场里的活儿,都叫他们给包了。看得出,这些年轻人的穿着和气质,是和衣着颇为讲究的当地人不同。那么村里的年轻人都干什么去了呢,回答是大多去了法国,剩下的,也是玩儿玩儿,但不是在村里,是进城打保龄球,或是唱卡拉OK。老何说两女儿在家时很听话,和村里别的年轻人不同,都帮家里打工。
但是,打工每个月也就能挣个六七百块钱,村里的年轻人都看不上。想做生意也很难,瓷砖场开得已经太多了,价格低得一不小心就赔本。听人说在法国当老板容易,钱挣得口袋满满,村里的路、学校、电影院都是法国回来的人修的。女儿留在村里,就一辈子和这些外地小工干一样的活儿了?做父母的最后的决定是将女儿送到法国去。尽管老何的家境不错,但是两个人上路,要花24万,也绝非是个小数目。在把家底都翻出来后,老何又各处借了十来万。前些日子女儿被抓的消息,让他们心拧紧了好一阵子。他们不敢想像女儿又回到村里来,给别人耻笑是一回事,24万可不就泡汤了?老何都不愿说〃遣送〃,就像出海的忌讳〃沉〃、赶车的忌讳〃翻〃一样,出去的都不说〃遣送〃这两个字。中午,小燕、小飞的妈妈做了一桌菜,留我们吃饭。饭桌上的交谈,也被拍摄下来。我还是不知趣地再次提起〃遣送〃这茬儿。问万一两姐妹被送回来,家里怎么办?当妈的不愿听,说怎么会被送回来?她们留定法国了,户口也会有的。别说这事了,上回她们被抓,我吓得觉都睡不着。我笑着说,给不给户口,送不送,那取决于法国的政策。
老何说,要是送回来,就再走,一定要坚持到底。小燕、小飞还有个姐姐,已经结婚了,就嫁在村里。这会儿,也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来听妹妹们的事。她说自己本来也想走,但是有了孩子,舍不得走了。看妹妹们是这个样子,也不敢走了。说到走,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孩子。她和父母都有个相同的观点,就是法国奇怪到不通情理,怎么不让人出苦力挣钱?这么多外地人,也都来温州打工啊,到劳务市场上,谈好价钱就行了。的确,如何能让这儿的乡镇企业里的劳动者,去远距离地理解这个西方国家的游戏规则,居然不让想做工的人做工?既然不理解,这里的人在向这个国度出发时,也就不再顾忌。我将在法国拍摄的部分片断录制在家用录像带上,带到了温州。我在巴黎先征询了晓蒙和小燕两姐妹的意见。他们说,给家里人看,有什么怕丢面子的。所以,这两家人和他们的一些亲戚,就成了这部片子的第一批观众。晓蒙的父亲50来岁,瘦瘦的,很精干的样子。
他家在东海之滨一个很富裕的村子里,和人合伙经营一个修船厂。做法是将行将退役的海轮、江轮买来,拆下一些部件卖掉外,再将船只改为短途的内河航运之用。这几年生意还不错。他在三层小楼的家中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他做得比小燕姐妹的父母更彻底,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晓蒙和他的弟弟,全都送去了法国。现在,家中只有他夫妻两人和晓蒙的爷爷一起生活。这个三层小楼给人很冷落的感觉,除了一楼客厅和厨房略有装饰外,楼上的房间几乎是白坯房,房里摆了六七张木板床。晓蒙的父亲摇摇头,叹口气说,这房子盖了有十来年,是准备给兄弟俩结婚用的。盖好后不久,兄弟俩就准备走了,所以就不装修了,想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再说。可是这一等,就是六年,儿子们回来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晓蒙父亲的眼里充满了惆怅,说,修船的时候,这些房间就给小工住。但是,晓蒙的父亲毫不后悔将两个儿子送出家门和国门。首先,大儿子晓蒙在家时就常惹事,花钱大手大脚不说,还和村里一帮少年人搅在一起,和邻村人打架干仗,总少不了他的份。
几帮人打来打去,都动了刀子。现在好了,晓蒙父亲说,哪里又听到打架的声音,再喊再叫,我还是睡我的觉,反正不会是我儿子了。而且,去法国,自己做工,知道钱来得不容易,儿子就会改掉大手大脚的习惯,知道把钱省下来,将来干自己的事业了。原来,在晓蒙父亲的眼里,法国还能有管教少年的作用。晓蒙的父亲有一盘录像带,能够慰藉对儿子的思念之情和坚定他的信念。那上面是晓蒙几年前在巴黎举行的婚礼。为了这场婚礼,他还让人给儿子带去了两万法郎,他很乐意地拿出这盘带子,又一次陪来宾观赏。那是一场美丽的婚礼。画面上,小两口在美容院里整理发型,西装革履的晓蒙整个儿是个帅哥,身披婚纱,上了妆的晓晓很是秀丽。接下来的段落就是盛装的新郎新娘在埃菲尔铁塔、协和广场等名胜前的绿地喷泉边手挽手徜徉、拥抱、轻吻……画面加上了柔光,段落之间都是在轻柔的音乐配合下的淡入淡出。巴黎几家华人主持的婚礼录像公司,很知道如何满足客户的要求。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观看了,但是,晓蒙的父母,又一次陶醉在这些画面里。
当这些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环境里出现一些他们熟悉的因素时,晓蒙父亲就给我当讲解员,解释为什么让新郎新娘共吃一碗面,共吃一碗元宵,一起咬一个鸡蛋……高潮是晚间的酒宴。当晓蒙挽着晓晓的手,在婚礼进行曲和来宾的掌声中,款款地走进一家豪华的中餐馆的大厅时,不太说话的晓蒙妈妈脸上笑开了花,看着电视屏幕的眼神,像是儿子就在眼前。晓蒙爸爸笑着摇头,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