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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1931—1939年幸福、自由与责任
新人脸上毫无喜悦之情,背后隐藏着真正的焦虑。空中邮局及其分支——阿根廷空中邮局的业务扩张速度过快,使得公司就在婚礼举行前几天濒临破产边缘,安东是否能保住饭碗还是未知数。公司刚传出危机之后十天,安东与康苏罗正好在尼斯市政厅正式结婚。
航空公司的老板名叫摩里斯·布耶卢-拉丰(Maurice BouillouxLafont),他在南美洲发了一笔大财,但是投资失败的结果使他赔上了事业。接下来几个月里,政治角力、公司内讧以及多拉被乱扣帽子遭到解雇之事,诸多原因造成新航线开拓先锋的美丽光环黯然失色。
圣埃克苏佩里夫妇在希米兹度蜜月,但惬意的生活很快就会结束。空中邮局的丑闻爆发之时,安东正接受飞行任务,准备前往北非卡萨布兰卡艾蒂安港运载邮件。安东告诉母亲,他自愿回到非洲工作,因为康苏罗患有严重气喘,住在干燥地区或许能舒缓她的病情。
1931年圣诞节,安东返回阿盖与家人欢度佳节。这段时间,安东置身事外,不卷入公司的是非,专心搜集《风沙星辰》的新资料。有段故事是:安东的飞机越过沙漠上空时,感觉“摆脱尘世的束缚”。飞机在夜间往北飞越里欧狄欧罗,他的无线电操作员雅克·内里(Jacques Neri)接收到错误讯息,误判了飞机位置。当燃油用尽,两人焦急地等待沙漠基地的指引,但是四周万籁俱寂。好不容易卡萨布兰卡基地才紧急呼叫,一位政府官员表示,安东距离油井太近,回航后将遭到惩戒。
在《风沙星辰》中可以看出,安东极为鄙视迂腐、颟顸的官僚,因为是他们搞垮了空中邮局,迫使公司最终在1933年与其他同行合并,组成法国航空公司。同样在这一年,安东飞行的巴塔哥尼亚航线也已关闭。
安东与内里的历险故事固然引人入胜,但却丝毫不涉及妻子寝食难安、心焦如焚地等待飞机返航的复杂情绪,然而这是《夜航》的主题。主角法比安(Fabien)最后意外身亡,他才结婚六个星期。那一天,他的年轻妻子安排了烛光晚餐,准备迎接丈夫回家。她迫不及待打电话给李维耶,询问法比安是否安全降落。李维耶被问得不耐烦,只回了一句:“飞行员的母亲与妻子不得进入作业区。”作者以这句话来揣摩飞行员家属精神上所受到的折磨。
李维耶以法比安的妻子为敌,因为“她以自我为中心,为自己的小小天地设下种种权利与义务”。但是,李维耶却无法反驳法比安的妻子。他说,法比安妻子所言“句句蕴含真理”。李维耶试着为自己辩解,但是她充耳不闻。“她用力敲打墙壁,双手满是淤伤,整个人几乎倒在他的脚边。”
安东从不在作品中叙述他如何面对康苏罗的焦虑,尤其是在她移居卡萨布兰卡之后。与其他飞行员的妻子一样,她每天总是引颈企盼夫婿返航。卡萨布兰卡航线采用拉泰科埃尔26型飞机,因此安全性提升了不少,更何况此时阿拉伯游击队已较少攻击飞机,但是沙暴、引擎失灵、坠机、俘虏等危机事件仍时有所闻。无线电操作员内里以及另外两位飞行员不久之前在沙漠中迫降,随后立刻被游牧民族俘虏。
女眷们不仅担心飞行员在外的人身安全——因为大部分的飞机都在傍晚起飞,换句话说,飞行员往往在夜间执行长途飞行任务——另外,公司还要求飞行员增加飞行时数、缩短着地加油的时间。飞行员们往往连飞数日才能返家,回家时总是疲惫不堪。对康苏罗而言,等待安东返航是一种折磨,而在摩洛哥待上几个星期一定也不好受。安东觉得卡萨布兰卡的气氛让他窒息;为了安东,康苏罗也放弃了她在巴黎自在、风雅的生活。安东厌恶法国人在卡萨布兰卡营造的虚浮社交生活,然而,安东却时常不在身边,当地的法国圈子于是成了康苏罗惟一的心灵寄托。
路易丝·维尔莫兰当年离开安东的理由,成为康苏罗必须面对的现实:在安东心目中,爱情的地位总是排在飞行的狂热之后。如果住在阿根廷,日子可能比较好过,因为大家都说西班牙语。但是在卡萨布兰卡,康苏罗却是不折不扣的外人——被困于骄傲的法国人与排外的阿拉伯人之间,她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安东不在身边做伴,对于康苏罗也是另一种形态的束缚,这种折磨远超过他在她身边时霸道的作风。康苏罗无时无刻不在想:嫁给飞行员除了吃苦不说,还得担心濒临破产的公司无法付薪水,惟一的心灵慰藉是安东文情并茂的家书。安东奉命前往沙漠基地执行任务时,总会写信给人在卡萨布兰卡或法国的康苏罗。安东写的信件数量庞大,同事们常常拿这一点来开玩笑。有时候航班表必须稍微调整,以确保安东的信不被遗漏。
安东的文笔极佳,使得康苏罗充满希望,以为安东准备退出飞行生涯,全心投入写作事业。12月4日,安东在朱比角降落时突然得到讯息:《夜航》获颁1931年度女性文学大奖“费米纳”文学奖(Prix Fémina),这是由清一色女性评审委员会颁出的大奖,能够获此殊荣的作家都是文坛明星。后来公司特准安东回国领奖,条件是他必须从朱比角运载邮件回图卢兹。
经过20小时的飞行,安东终于抵达法国,他的仪表完全符合“与大自然搏斗的资深飞行员”这个形象:他满脸胡碴、被引擎黑烟熏得灰头土脸,一身装束又脏又破。另外,他裹着一件旧雨衣,腰间系上带子,显得非常不协调。安东赶忙向基地报告飞行状况后,换上皱巴巴的西装,搭火车前往巴黎,下榻吕泰蒂亚旅社(Htel Lutétia)。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能用飞行术语来比喻:安东的写作生涯正攀向高峰,眼看即将在文坛打响名号,但是他的感情生活却宛如“空中气旋”,将他打入了痛苦深渊。此时,安东心中苦闷的程度可比五年前推销卡车之时事与愿违的无奈心情。出版《夜航》为他的生活带来很大痛苦,使他不再继续写小说。空中邮局的同事对于出书不表支持,让他震惊不已、伤透了心。同事们的反应让安东觉得,撰写同事的英雄事迹仿佛是一种犯罪行为。
尽管安东确实对于批评过分敏感,但是他的震惊是可以理解的。
许多同事对他非常感冒,这时候频频翻旧账,他在朱比角与拉丁美洲的种种作为逐渐浮出台面。由于公司内部出现人事纠葛,员工们分成两派,一派拥护多拉,一派反对多拉。《夜航》问世后,大家都知道安东属于哪个阵营。后来安东、梅尔莫兹和吉约梅公开要求公司让多拉重返工作岗位。
不知是出于妒忌还是对过去耿耿于怀,有些空中邮局的飞行员与地勤人员联合起来指责安东,说他假惺惺、爱作秀,利用别人的经历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也有同人联袂拥护安东,梅尔莫兹甚至拍发电报,表示他对于安东的才华终于获得肯定感到欣慰,而且他认为安东的未来应该更光明。
吉约梅人在南美洲,安东却无意与他联络,因为他害怕好友的反应令他失望。一直等到吉约梅请假回法国时,安东才提笔写信给他。安东似乎非常焦虑。他告诉吉约梅,他被同生共死的伙伴唾弃,只因他写了一本“不吉利的书”。他拜托吉约梅不要泼他冷水。安东不断自责,表示自己不该写下《夜航》。他恳求吉约梅在巴黎寓所留宿,以便两人能够促膝长谈。
吉约梅是个实事求是的人,没什么想像力。看到安东的信之后,他一定非常纳闷,不知道安东为何小题大做。吉约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读过《夜航》的原稿,但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不过他特别说到,法比安之死的结局令妻子诺埃勒伤心落泪。
安东与吉约梅情同手足,吉约梅从未反对安东出版《夜航》。1932年8月,安东第三度奉派西非。随后吉约梅改调卡萨布兰卡服务。至此,两人的感情始终如一。有一回,吉约梅执勤时碰上沙暴,下落不明。安东什么也没告诉诺埃勒,只带她去看电影。安东每隔半个钟头偷溜出来打听最新消息,一直等到吉约梅的飞机安全降落,他才通知诺埃勒。这次意外让安东感受到每位飞行员妻子所承受的巨大心理压力。安东的神经紧张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康苏罗约会迟到时,他很容易胡思乱想。尽管如此,他从未想过放弃飞行事业。
《夜航》成为20世纪最受欢迎的法国文学名著之一。然而在安东身后却出现了不少争议,许多人对他歌颂服从、负责不以为然。多拉也否认他本身就是主角李维耶的化身。《夜航》出版后不久,有些书评家发现李维耶简直是独裁者,甚至活像法西斯分子。
二次大战爆发,盲目服从命令、严格遵守教条等冷酷、不通人情的理念受到了质疑。法国人错将希望寄托在维希政府,维希政府主张人治胜过法治,因此许多人不能接受纪德对于《夜航》中心思想的诠释。纪德说,安东强调的重点是:“自由不能带来幸福,惟有负起责任才是获得幸福的不二法门。”许多法国人受到这种思想的感召,纷纷支持德军。
第二部分 1931—1939年圣摩里斯的末日
安东以绝佳文品获得大奖。一直到1932年2月中,安东才有时间休假,到巴黎、蔚蓝海岸、圣摩里斯等地游览。此时,追求安定未来的美梦已成为泡影。空中邮局接二连三发生危机,财务困难、失去政治靠山等坏消息不断传出。安东在公司里的朋友不少,但树敌也不少。他不得不接受安排,改飞往返马赛与阿尔及尔的航线,有时候甚至屈居副手。
安东在2月中接下这份工作。四个月后,他请假帮母亲搬家,从圣摩里斯搬到坎城。圣摩里斯城堡已经转售给里昂市议会作为寄宿学校,其他土地则由母亲赠予佃农。
在康苏罗的陪伴下,安东回到老家。城堡内的家具全搬到街上准备拍卖,此情此景令人鼻酸。连续两个周日举行拍卖会,中介商与一般买主东挑西捡,安东童年时代的纪念品就这样在喊价声中,一件件落入外人之手。拍卖会告一段落之后,只留下笨重的碗橱、餐桌、餐厅椅子、吊灯,以及走廊上四只用来装玩具的长型木箱。
许多村民终于有机会见到康苏罗。圣摩里斯有许多小酒馆,平时很少有妇女在此出入,除非是来催促流连忘返的先生回家。玛赛勒·勒芬(Marcelle Lefin)曾是玛丽训练的教堂合唱团成员,她记得康苏罗走进她父亲的酒吧时,其他客人吃惊的神情。康苏罗若无其事地走进酒吧,手上拿着香烟。玛赛勒说:“康苏罗一边看报纸,一边点了一份茴香酒,在吧台喝酒,和其他工人没什么两样。”
空中邮局的丑闻满天飞,公司内部的气氛相当诡异。安东不想马上回图卢兹报到,于是故意拖延时间,最后公司命令他在三个星期内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