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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安东一位女性朋友写道,她爱上安东,因为“你懂得怎么受苦”。
对康苏罗来说,原本不过是想逗逗安东罢了,没想到安东从此疯狂地爱上她,而且期待他的付出能得到百分之百的回馈。康苏罗在回忆录中写道,安东其实从两人相识之初,心中就燃起强烈的占有欲。虽然安东是她见过最体贴的人,但是安东也有非常霸道、不讲理的一面。安东将康苏罗当成个人财产,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安东期望康苏罗随时有空陪伴他,尤其当他刚结束长途飞行时。终其一生,安东霸道、苛求别人的态度从未改变,有时候,康苏罗一听到安东的要求就必须抛下所有朋友,立刻奔到餐厅与安东做伴。再不然就是看戏看到一半就得赶紧回到安东的身边,因为安东坚持,真正值得厮守的爱情是两人心中只有彼此,容不下其他事物。
康苏罗渐渐开创出艺术家气息浓厚的创作生涯,她也有自己的交友圈,根本不可能要她静静地守着家,看着丈夫出生入死执行危险的飞行任务。路易丝家族的忧虑正以另一种形式重演。安东在《南线邮航》中曾提到男女之间的紧张关系,是因为女方无法舍弃优渥的生活,全心全意为飞行员牺牲。
伯尼坠机身亡前在朱比角补充燃料,他抱怨:“我努力想把热纳维耶芙拉进我的世界。但在她眼中,我的世界一片灰色,生活非常乏味。”
康苏罗与安东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邂逅,两人很快陷入热恋。康苏罗被爱冲昏了头,等到爱情退烧,幻灭在所难免。在一开始,安东显得英姿焕发;身为贵族的他在法国坐拥城堡,作家与航空站主管的身份行情看涨,各方面都显示出他与一生多彩多姿的戈梅·卡利罗不分轩轾。对安东而言,康苏罗带来了喜悦,康苏罗的光芒掩盖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特有的快餐性爱、寻欢作乐的气氛。在认识康苏罗之前不久,安东写了一封信给二姐西蒙娜,信里说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真的很无聊”。后来他在写给母亲的信中也表示,阿国首都“是个幽暗、令人沮丧的地方”。
安东的工作内容包括检查15座分散在各地的机场,最近点与最远点相距达3500千米,而且这个区域的飞行条件非常险恶。正因如此,安东一有机会便选择逃避。每次他回法国度假,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工作岗位时,心里对巴黎总是依依不舍,尤其怀念飘着浓浓书香、人文气息浓厚的左岸咖啡馆。尽管安东的工作日程表排得满满的,他还是找时间写书,更何况有了新恋情,写作便更为起劲。认识康苏罗后不久,安东就拿了80页手写稿给她看,后来这些成为《夜航》的完稿。在他返回法国之时,手稿已累积达400多页。
安东爆发出惊人的写作精力,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让康苏罗对他刮目相看。康苏罗相信安东的确是位不可多得的天才作家,她总是全心全意鼓励安东,投入的程度只有他的母亲可以相比,尤其是安东告诉她,《夜航》的80页底稿是写给她的情书。
康苏罗受到戈梅·卡利罗的熏陶,培养出敏锐的文学鉴赏能力。她向安东保证,一定将自己的创作天分用来全力协助安东写作;安东也非常欣赏康苏罗一心朝雕塑、绘画和写作事业发展的志向。两人的浓情蜜意、相知相惜不知羡煞多少人,似乎注定要成为20世纪值得众人称颂的文艺界爱侣。
第二部分 1931—1939年穿黑衣的新娘
康苏罗与安东相识7个月后结婚。但是根据康苏罗的说法,她离开安东,返回法国后才真的爱上他。1930年圣诞节前夕,安东第一次向康苏罗求婚。康苏罗回答说,她已经订好船票,准备在1月初从巴西搭船返回法国。安东非常失望,因为母亲将漂洋过海,赶来与他度假,安东想趁此机会介绍康苏罗给母亲认识。后来康苏罗的船与母亲的船正好在里约热内卢港交会,安东把握住机会,向母亲介绍他的“未婚妻”。
康苏罗一开始拒绝安东,显示了她非常坚持保留个人自由空间。回到法国后不久,康苏罗甚至告诉朋友,这段恋情已经结束,而且谎称她的未婚夫不在人间了。不过有一天,安东昔日同窗亨利·塞戈涅(Henri de Segogne)来登门拜访,他跟康苏罗说,安东即将搭船返欧,届时将在西班牙上岸,安东希望她到港口来迎接。这时康苏罗心里确定,她渴望两人重逢。
两人一别六个星期。这段期间,安东一直陪伴着母亲,他驾机载着母亲远赴1000千米外的亚松森市,母亲在那儿写生,用画笔记录巴拉圭的景致。母子两人花了大半时间讨论安东的婚事,以及迎娶康苏罗一事在贵族家庭中可能引起的种种反对声浪。传统上,家族认为与外国人联姻有损家族声誉,其严重的程度与嫁娶犹太人不相上下。
由于母亲非常了解安东的个性,因此她毫无保留地跟儿子一起讨论放弃贵族联姻的利弊得失。迎娶贵族千金的好处自然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与有钱人结为亲家才能挽救圣摩里斯城堡的财务危机。虽然安东每个月付零用钱给母亲,但是母亲每月收入只有一万法郎左右,很难维持城堡的日常开销。
然而,在安东眼中,谈钱是很俗气的。通常他赚的钱都不够花用。安东极力称赞康苏罗与众不同的气质与艺术天分,使得母亲不再反对两人的婚事,甚至于到后来小两口在西班牙重逢,母亲还成为安东最有力的靠山,她还亲自筹备婚礼。
康苏罗与安东在西班牙聚首,很幸运地,她不需要照顾安东的小动物,因为安东将这些小朋友都托付给母亲照顾。安东的宠物包括一只小猴子,他在离开阿根廷之前将它买下,准备送给康苏罗。另外还有一只叫声可比火车汽笛声的小鸟。他在南美洲买了一匹小骆马,准备送给妹妹嘉布丽尔,他请母亲将这只动物带回马赛。
从南美洲坐船回欧洲的途中,安东在甲板上溜骆马,不过这只野生动物可不像小时候城堡里的乌龟一样好控制。安东下船后,母亲发现凭她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看住骆马。后来骆马咬伤船员的小腿,船长建议她把骆马卖给一位正要返回法国的专业饲主。这位饲主带了一货柜的松鼠返回法国。
虽然这是个有趣的小故事,但也显示了安东往往不假思索便骤下决定的性格。就算嘉布丽尔住在城堡,骆马还是不适合让人豢养。康苏罗或许会思考一个问题:安东“驯服”她、用婚姻关系牢牢拴住她时,是不是同样欠缺深思熟虑?
许多康苏罗的朋友都觉得,她想嫁给口中所谓的“飞行狂人”是个错误的选择。这个“狂人”的前途完全系于一本尚未完成的小说。但是康苏罗陪伴安东在马德里与法国蔚蓝海岸地区旅行时,心中的疑虑一扫而空。两人原本想去阿盖村嘉布丽尔的家中探望母亲,但后来改变主意,到尼斯游览。康苏罗继承了戈梅·卡利罗在尼斯的一栋别墅,别墅位于西米耶高原(Cimiez)顶部,昂热湾尽收眼底。安东被眼前美景深深吸引,他决定在这里继续写《夜航》。
安东尽其所能讨好康苏罗,因此他潜心写作,一个人会锁在房里几天几夜,奋笔疾书、仔细改稿,然后才将完稿读给康苏罗听。四百多页的草稿改得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安东一辈子都不曾这么用功。安东这样做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华超越了戈梅·卡利罗。康苏罗曾细数戈梅·卡利罗的“丰功伟绩”,其实一点也不夸张。为了纪念戈梅·卡利罗,瓜地马拉凯市特别以他之名为中央公园重新命名。
安东与康苏罗在尼斯过了几个礼拜惬意、悠闲的生活,两人深信彼此。康苏罗将所有心力都投注在未婚夫身上,仿佛外面世界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康苏罗烹调安东最喜欢的菜肴,就像一名快乐、知足的家庭主妇,她告诉安东,她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几个星期遗世独立的桃花源生活中,惟一与两人有所往来的朋友是文人摩里斯·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梅特林克在比利时出生,他是戈梅·卡利罗的密友,曾经获得诺贝尔奖。梅特林克住在弗朗榭村(Villefranche)附近,他的别墅宽阔舒适,可以媲美皇宫。
安东原本对于自己的写作能力缺乏信心,但是和梅特林克共进午餐之后,所有的怀疑都消失无踪。梅特林克正值耳顺之年,平时郁郁寡欢、息交绝游,然而他和安东却一见如故,两人到别墅酒窖讨论《夜航》的情节。过了些日子以后,梅特林克主动表示,他支持安东与康苏罗的婚事。康苏罗一直相信,命运之神撮合了她和20世纪天才作家的婚姻,关于这一点,梅特林克更是完全赞同。梅特林克信心满满地说,有朝一日,安东必定成为法国最伟大的作家。
当天安东展现了自己最好的一面,他的来访为梅特林克阴郁的生活增添了光彩,安东与康苏罗邀请这位老隐士,一同前往滑雪胜地培拉卡瓦(PeiraCava)。
或许有人会问:康苏罗和安东真心相爱吗?在一张摄于雪地的照片中,康苏罗挽着安东的手臂散步,两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安东看起来不胖不瘦、外型俊俏;康苏罗在一旁有如小鸟依人,她深情款款地仰望着安东。两人结婚一个月后,安东写了一封信给新婚妻子,字里行间充满了浓浓爱意。安东称呼康苏罗为“我的金色羽毛”,他发誓此生此世要让康苏罗成为最幸福的女人。1931年5月,安东回到图卢兹的空中邮局。他写道:“我不能没有你,你是全世界最惹人怜爱的女人。你是仙女下凡。”安东被康苏罗“狂野的灵魂”所吸引,他请求康苏罗前来图卢兹的寓所,然后便会“让整栋屋子弥漫着你那迷人、叫人捉摸不定的气质”。
根据康苏罗的形容,小两口在尼斯共度的几个星期是他们婚姻生活中“最狂野、最绚丽的日子”。在那段日子,两人前往阿盖,向安东的母亲报告正式订婚的消息,同时讨论结婚的日期。伊冯娜表姨妈与纪德当时正在嘉布丽尔的城堡做客,纪德表示,他愿意为《夜航》写序,作为新人的结婚礼物。
安东的母亲亲自造访尼斯别墅后,催促儿子赶紧结婚。她担心两人未婚同居会被上帝惩罚,因此逼迫他们遵守宗教仪式举行结婚典礼,而且愈快愈好。1931年4月12日,安东·圣埃克苏佩里与康苏罗·索馨·圣多瓦在摩里斯·叙杜尔神父的福证之下,结为连理。叙杜尔神父是巴黎波舒哀学校校长,他在1926年也曾撮合安东与马西米的会面。
结婚当天的天气晴朗,婚礼会场通往阿盖教堂的路上开满了早春的鲜花,但是在城堡拍摄的照片却埋下了日后夫妻失和的伏笔。照片中的新人看起来像是刚参加过一场丧礼,安东立正站好,像是表情严肃、盛装赴会的农夫,手里紧紧抓着帽子。康苏罗挽着丈夫的手,身材矮他一个头左右。康苏罗看起来弱不禁风,她的左手捧着一束康乃馨,面无笑容地看着照相机。当时她罩着黑色头纱,身穿一袭黑衣。
第二部分 1931—1939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