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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邮局的丑闻满天飞,公司内部的气氛相当诡异。安东不想马上回图卢兹报到,于是故意拖延时间,最后公司命令他在三个星期内回来。他争取机会调回西非工作。8月,他和康苏罗在卡萨布兰卡租了一间陈设简单的公寓,在这里住了下来。夫妻俩第一次尝试共进共出的生活方式。访客大多是安东的飞行员同事,他们不论日夜,随时都可能登门拜访。大家看到壁炉架上的存钱筒都吓了一大跳。仆人随时都可以从里面拿钱支付日常开销,其他需要用钱的人也可不经许可,任意取用。
安东在写给友人的信中不时透露他内心的矛盾。一方面,他不在乎钱财;另一方面,他希望家中经济能稳定下来。多年来,安东总是发牢骚。他非常厌恶以写电影剧本和报纸专栏营生,因为这种文字工作让它无法专心孕育较有深度的文学作品,譬如哲学味浓厚的《风沙的智能》。
1936年,安东写给内莉·沃格的信中提到:“电影界与新闻业就像吸血鬼,我根本没办法写我喜欢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我不能用适合自己的方式思考。感觉上,我好像一个编草篮的囚犯,只有在其他领域才能发挥所长,每一部剧本、每一篇专栏文章都耗去我太多力气,我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写书。你跟我谈《夜航》其实一点好处也没有,只会让我更痛苦,提醒我还有太多的话没有说。”
安东不计较金钱,康苏罗则是挥霍成性。康苏罗不懂操持家计,仍旧维持一贯的阔气生活。以前,她还是戈梅·卡利罗太太时,的确可以尽情花用他的财产。安东与康苏罗或许高估了他们的个人财产。康苏罗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有一回出车祸,她被迫出售西米兹别墅以支付赔偿金,从此财务更为吃紧。
钱的问题难免在夫妻之间产生摩擦。但是安东这时候忙着为多拉奔走,无暇顾及婚姻问题;可是他热心奔走的结果,却造成他黯然离开空中邮局。1933年2月,在梅尔莫兹与吉约梅的支持下,安东写了封措辞强硬的抗议信给高级主管,并在事情定案之前请假休息,其间不支领薪水。
事后安东仔细反省,发现自己的决定太过草率。他立刻身陷困局,只能寄望于好莱坞与他签约,将《夜航》搬上银幕,由当红巨星克拉克·盖博与海伦·海丝领衔主演。他希望签约后,经济状况能有所改善。很不巧,合约没谈拢,他只好另觅工作,想投效其他航空公司,但却被空中邮局的敌对阵营所阻挠。
最后还是由多拉出面帮忙。为了感谢安东衷心支持,道拉特说服拉泰科埃尔聘雇安东测试飞行员。1927年,拉泰科埃尔将空中邮局转售给布耶卢-拉丰,此后拉泰科埃尔飞黄腾达。他打造的新飞机,现正需要一名飞行员试飞40架法国海军订购的鱼雷运输机,试飞地点位于佩皮尼昂(Perpignan)附近的圣洛朗咸水湖(Saint Laurent)。
安东三年前在布列斯特研习时,驾驭海上飞机的技巧就不够纯熟。如今在咸水湖上第一次试飞,降落在水面时仍频频出错。在圣洛朗飞了200小时后,安东似乎已能准确计算降落角度,后来拉泰科埃尔又请安东试飞新机型,这些飞机未来将执行空中邮局委内瑞拉地区的邮递业务。
安东的生活作息可比出勤频繁的单身飞行员,晚上他通常以下棋、上馆子打发时间,康苏罗一个人留在巴黎。她又与婚前结识的艺术家朋友往来,除了写信之外,安东固定在半夜打电话给妻子。
夫妻俩见面的机会很少。1933年12月,安东调往圣拉斐尔服务,两人好不容易有较长的相处时间。公司要求安东完成海军飞机的试飞任务,这种飞机以拉泰科埃尔28型作为原型。
康苏罗赶到圣拉斐尔,在大陆旅社与安东会合。两人准备游览地中海度假圣地阿盖,顺道前往维里弗朗谢拜访梅特林克。但是度假的快乐心情马上变成了噩梦:安东发生坠机意外,随后被公司以驾驶技术拙劣为由开除。
发生于1933年12月21日的坠机意外险些夺走四条人命,资历长达30年的技师吉尔贝·韦尔热(Gilbert Verges)描述了意外发生的经过。试飞之前并未发现任何问题,当年拉泰科埃尔28型飞机的安全性颇受肯定,梅尔莫兹也是驾驶同一款飞机。除了多加浮筒,安东试飞的机型大致上与原型并无出入。
拉泰科埃尔28型飞机在蒙托德尔安机棚经过仔细检查,原本在试飞过后,安东就把飞机移交给坐在一旁写笔记的海军飞行员。韦尔热与另一名巴黎来的技师坐在后面。
韦尔热说:“机身中央安装了机舱座。飞机准备在圣拉斐尔湾降落时,我打算坐在那里。”“我知道安东进场的角度有误,他紧紧握住操纵杆,飞机剧烈震动,一枚浮筒被震出机身。”
“整架飞机都翻了过来。坐在驾驶座旁的海军军官打开头顶舱口,结果整个人掉进海里。我从机枪座爬了出来。”
韦尔热游回来搭救另一名技师,帮他穿上海军救生衣。安东此时人已不在驾驶舱内。大家以为他已经死了,因此放弃了抢救行动。其实安东并未察觉飞机已经整个倒了过来,他还拼命在找舱顶逃生口。等到快憋不住气了,他才爬到后面,在这里稍微喘口气。后来机身进水,他几乎快放弃生存希望时突然看到一道光。韦尔热用力打开飞机前舱门,但没见到驾驶员,以为他失踪了。不一会儿,安东就在救生艇旁浮出水面,不断吐出海水。
韦尔热分析了安东犯错的原因。他发现,安东缺乏驾驶海上飞机的经验,没办法改变在陆地降落的习惯。韦尔热说:“安东习惯提早将飞机拉平,但是这个动作不适用于海上飞机,因为浮筒的角度比较特别。”换句话说,安东根本忘了自己不是将飞机降落于地面。
这场意外不仅让他丢了饭碗,连度假两个月的计划也被迫缩短,安东静养了几天才完全康复,这段日子都由妻子在旁照料。康苏罗与路易丝一样,必须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听安东叙述“遨游天地之间,震慑人心的刺激时刻”。他说,喝了几口海水之后,他想要放弃自己,缓慢下沉、永远平静地躺在海中的感觉深深吸引着他。
安东对另一名飞行员贝尔纳·迪佩里耶(Bernard Duperier)也讲同样的故事。二次大战期间,迪佩里耶担任英国皇家空军战机指挥官。
迪佩里耶说:“意外发生后不久,安东告诉我,他憋气憋得很难受,这辈子从没受过这么大的苦。”“后来憋不住了,喝了几口海水,这才觉得心里比较稳定、如释重负。”
康苏罗差一点就三度守寡。然而安东并没有答应她放弃飞行事业,或找个比较安全的职业。安东决定另谋出路,这一次他想投效新成立的法国航空公司。法航属国营企业,由五家公司合并而成,其中包括空中邮局。康苏罗无法摆脱飞行员妻子的梦魇,短暂的幸福时光敌不过长期分隔两地与成天担心受怕的恐惧感。随后几个月,康苏罗再次从文艺界的友人身上找到了心灵慰藉,她开始以酒精麻醉自己,性情愈来愈忧郁。
第二部分 1931—1939年圣埃克苏佩里伯爵夫人
安东娶康苏罗为妻,在保守的家族亲戚眼中,简直是离经叛道的举动。康苏罗和安东一样天生反骨、对别人要求甚多,安东一直想摆脱保守、固守传统的家族背景。
表亲安德烈·丰斯科隆布说:“安东不断强调,他不想中规中矩遵守家族传统,他的话至今仍在我脑海中回响。”
有些批评家认为,从迎娶戈梅·卡利罗遗孀那天起,安东的财产就开始迅速萎缩,而且这场婚姻毁了他的一生。不过也有人认为,康苏罗是安东的灵感泉源。爱上康苏罗时,安东完成了《夜航》,后来的夫妻生活也成为《小王子》的主题。康苏罗是个成功的画家,在她的熏陶、指导之下,安东的素描技巧不断进步,所以他在《小王子》里画的插图极为精美。安德烈·丰斯科隆布说,从很多事情可以看出安东与康苏罗夫唱妇随、合作无间。他说:“安东的画画就受到她的深刻影响。”
这场婚姻维持了13年。安东说到妻子时,语气中总是同时夹杂着爱慕与愤慨,他在信中称呼康苏罗为“我亲爱的小女孩”、“我的小女人”和“我的小魔女”。《小王子》里充满了温柔的形容词,听起来玫瑰像是甜美可爱、毫无自卫能力的小女孩,而不是一位成熟女子。
安东很容易神经紧张,朋友们觉得,康苏罗似乎利用他的责任感把他牢牢绑住了。从《小王子》中可以一窥这种以情感作为要挟的手段,尤其是康苏罗气喘突发时最会用这招。《小王子》里的玫瑰“咳得很厉害,假装快死了”。
“所以我得假装照顾她,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会寻死,借以羞辱我。”
另外有人认为,安东失去路易丝之后,在康苏罗身上重拾欢乐。路易丝的嫂嫂安洁也认为康苏罗“漂亮、活泼、迷人”,但她觉得康苏罗不如安东初恋情人那般冰雪聪明、魅力四射。她说:“康苏罗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女人。”
康苏罗后来出版了回忆录,内容详细描述她与安东的生活点滴。她另外写了一本名为《奥珀德》(Oppede)的书,内容有关二次大战前两年,安东留在美国,而她独居巴黎的情形。她的回忆录中丝毫听不出歇斯底里的语气,然而康苏罗常在书信中与安东讨论她的健康问题。她害怕安东离开她,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虽然康苏罗承认自己生性散漫,但她在经历了一连串变故后已经学会照顾自己。
《奥珀德》在二次大战后出版。康苏罗提到了法国沦陷后,她仓皇躲避德军的那段日子。她搭乘的火车在卡尔卡松停靠,她下车采购食物,但回来时火车早已驶离车站。她遗失的行李中放了安东最近写的情书,还有一件红丝衬里披风。
有趣的是,夏尔·萨勒也亲眼目睹了康苏罗弄丢行李的经过。安东与康苏罗约好到普罗旺斯塔拉斯孔(Tarascon)拜访萨勒,结果是安东一个人开车到塔拉斯孔,他和萨勒一块儿到火车站接康苏罗。人没接到,只在拥挤的车站回廊找到一只皮箱,原来是康苏罗在纳博讷(Narbonne)下车买三明治,回来时没赶上车,放在行李架上的几个皮箱和一件华丽的貂皮大衣搞丢了,从此找不回来。康苏罗急忙打电话给塔拉斯孔站长,希望找回名贵大衣。不过第二天她又恢复了好心情,因为她搭到了便车。
萨勒说:“康苏罗从此不再提貂皮大衣的事。”康苏罗的拉丁民族性格以及捉摸不定的行为举止,在许多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克洛德·维特(Claude Werth)还记得,在他十来岁时,安东和康苏罗到左岸阿萨斯路公寓拜访父亲,他看到康苏罗特立独行的一面。康苏罗斥责爱理不理的店员,大叫:“我是圣埃克苏佩里伯爵夫人。”克洛德当时差点“扑哧”一笑,但也觉得很丢脸。还有一次他被康苏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