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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记得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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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黄色标签上写下须藤老师的名字,贴在负片上装进袋子。照片则收进相本放回书包里。然后,我突然发现桌脚下堆着两个纸箱。昨天并没有这两箱纸箱,上面贴着印刷厂的送货单。

    我立刻发现这是毕业纪念册,可能是我走了之后才送到须藤老师那里的吧。接着,当运到这间房间之后,老师就消失了吗?

    我蹲下去想撕开胶带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道声音。

    「喂——你干嘛突然跑掉?」

    我回过头,莉子的身影出现在拉门四角框框透进来的光线里。她站在走廊和暗房的黑暗交界处扶着门,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没什么。」

    我真的发出若无其事的声音。我不禁佩服自己。

    「但是……」

    莉子似乎想说些什么,直盯着我瞧。但是接下去的那句话,却又吞了回去。我把眼光移到脚下说:

    「毕业纪念册送来了呢。我想我们得把它搬过去才行。」

    就这么决定吧,我想。摄影社的顾问自始至终都不曾存在,所以这些毕业纪念册必须由我送到教室去,不是吗?

    「好,那我也来帮忙搬。」

    莉子跑过来帮我搬起一个箱子,很快地走到走廊上。

    「不快一点,晨间班会要开始啰。」

    如莉子所言,上课前五分钟的钟声响起,把我拉回现实。就好像把浸在定影剂里的相纸捞起来一样,如此确实又缓慢。

    我用双手确认三十本毕业纪念册的重量,追着水手服的背影走出走廊。

    嗳,莉子。你昨天不是说过吗?你说这个现象也许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礼物。为了不让人们为别离悲伤,所以让他们遗忘。这不是真的,因为没那个必要。就算老天爷没有多此一举,我也能够让自己的心滴水不漏。只要保持距离就好了,跟任何人都保持在可以对焦的距离就好了。是的,正如现在的我和你之间的距离。那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喔。就算是老天爷或是哪个人,在有人死亡的时候用橡皮擦拚命地把我们的记忆啦、手机的纪录啦、新闻报导还有银行帐户、置物柜上的名牌什么的一股脑地擦掉,那也不是为了不让人悲伤,只是因为祂喜欢干净吧。应该是这样。因为如此一来,我们的世界就可以在不引起任何涟漪的情况下,美丽地、一点一滴地消失。

    所以我才会一直把这双小小的手可以触碰到的景色烙印下来、写上名字、然后贴在我的相簿里。因为如果一切都宛如前一天的梦境般什么都没有留下就消失无踪,实在太空虚了。

    我穿过走廊,爬上两段楼梯,当看见左手边的教室时,突然想起须藤老师说的话,便叫住了莉子。

    「什么事?」莉子回过头。

    「你看过海吗?」

    莉子肩上背著书包,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歪了歪头。这时候好几个学生已经追过我们跑进了教室。

    「海?」

    「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想跷课去海边吗?海岸线全都禁止进入了吧?」

    「不是啦。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想起我好像没有看过海。」

    「我也没有。听说海已经消失了。」

    这个传闻我时常听说。说政府之所以封锁海岸线,是因为海已经干枯了,看到那幅景象的人都非常震惊等等……这些说法在杂志或是广播电台的投稿单元经常出现。而证据就是最近店里面已经不太卖鱼了?

    真是无聊的谣言。

    「不可能啦。如果海已经消失了,虽然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陆地上也不应该一点事都没有吧?比如说应该就不会下雨了之类的。」

    「喔,是吗?」

    这次是开始上课的钟响起了,莉子匆匆忙忙冲进教室。我听见女孩们讲话的声音。早啊,莉子,那间高中简介你看了没?还——没——选择科目你决定了吧?不赶快写不行了。那上课的时候来写吧。你去考试的时候有参观社团了吧?你不觉得那个网球社有个晒得很黑的男生很帅吗?有啊有啊。原来那是你的菜啊?啊,这是毕业纪念册吗?给我看给我看……

    听着那些我不刻意听也会听见的女学生们之间的对话,我暂时留在走廊上,想着有关海的事情。那湛蓝而温柔地起伏着、咬碎了黎明破晓时朝阳的海。我曾经在电影或电视新闻里看过那幅景象。但真正的海,真的有那么美吗?它仍然有生命吗?它是否正静静地掀起波浪、淘着水底的沙呢?

第一卷 第二章

    我第一本相簿里的第一页,贴着我的父亲和母亲微笑着并肩而立的照片。双亲留下的轨迹只有这个。他们两人的事情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记得。

    我的爱机Nikon U原本就是身为业余摄影师的父亲拥有的,所以这台Nikon U里几乎没有拍到父亲自己。父亲留下来的照片就只有这一张。这是由我拍摄,而父亲协助我在浴室的暗房里第一次自己亲手冲的照片。由于还是个新手,所以照片上有一些斑点和瑕疵。

    父亲在我刚上国中的时候死于交通事故。我还清楚记得车祸发生那天的事。那是个下雨的夜晚,我们一家三口乘坐的车子被卡车从旁撞上,我和母亲只有轻伤,手术结束之后仍意识不清的父亲则留在医院里,我们于深夜回到家中。母亲打开玄关的门说,还好不是什么大伤,笑着问我晚餐该怎么办,又饿又累的,吃冷冻食品可以吗?我看着她,领悟到在医院的父亲已经在刚才死去。当我正打算把冷冻披萨放进微波炉里微波时,又发现父亲的马克杯不见了,筷子也不见了。然而我无法确认除此之外消失的还有些什么。

    母亲是在那四天后消失的。就在吃早餐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在我面前突然消失。母亲右手拿着正要放进嘴里的火腿蛋三明治掉在餐桌上,蛋黄啪哒一声破掉散开。而她左手拿着的马克杯则跟着她一起消失。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如果消失的只有父亲会怎么样。我会对母亲说起关于父亲已不在,却只有我记得的事情,母亲会觉得我很可疑,我将因这种异常的感觉饱受折磨——不但会伤得更深,最后也许会用身体学习如何与外界相处。但是他们俩几乎是同时消失的。

    有两件事实,我无法对任何人透露,只能默默往肚里吞。

    那就是人一死就会消失,以及即使人没有死有时也会突然消失这两件事。

    我的生活以及围绕在我身边的人,并没有因为我隐瞒这些事实,产生任何改变。毕竟一切与那些消失的人有关的事情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因此我决定假装自己也忘了。假装自己是在空无一人的独栋房子里,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人生活的孩子。只是,我仍然持续摄影。

    因为我原本就是个孤僻的孩子?还是因为摄影的缘故使我一直都是透过镜头和外界接触长大的?我不得而知。也许理由各占一半吧?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曾说过这句话:

    「小诚你从小就都关在房间里看书听CD吧?所以就算不接触摄影,我看大概也是……」

    「大概也是什么?」

    「你十二岁的时候不是说过『要回到妖精的国度去』?」

    我不是不懂她想说什么,但我也有生气的权利啊。

    莉子是我平常少数会交谈的人之一。因为我们从小就有来往,还住在隔壁。二楼的窗户彼此相对,间隔的距离不到两公尺。我经常利用这条路线向莉子借书或是拿宵夜。距离那么近,事到如今就算要拿着相机和尺筑起城池将她赶出去,也已经赶不走了。

    所以,我相簿的前几页几乎都贴满了莉子的照片。因为我好几次要她当我练习拍摄的对象,也许因此让莉子误会自己是摄影社的专属模特儿,才会经常跑来打扰我的社团活动。不过我最近已经不觉得郁闷了。就像跑进眼睛里的灰尘般,就算视线变得模模糊糊的,但是久而久之就不会在意了。

    暗房作业几乎都是一个人进行比较轻松,不过有时候偶尔也会需要一个帮手。像是把放大机固定在桌上,或是要水洗相纸时。所以我不能否认有莉子在其实很方便。

    「干嘛不用数位相机啊?洗照片不是很麻烦吗?」

    有次在暗房作业时,莉子这样问我。

    「不懂底片的韵味就给我出去。」

    我这么说其实是想把她赶出暗房,并不是因为懂得底片摄影的好,只是数位资料会令我不安。因为,人一死,手机上登录的号码还有电子邮件、来电纪录什么的全部都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很害怕,不敢用数位相机。我想可能老天爷的橡皮擦大概也有容易擦掉跟不容易擦掉的东西吧。总觉得数位资料跟人类脑中的记忆,似乎可以很轻易地擦掉。毕竟都是电气讯号。

    大家的表情为什么可以如此冷静呢?这么多人和物接二连三地相继消失,为什么还可以一如往常地生活谈笑呢?自从父母死后,我一直都有这种虚假心寒的感受。只要这个疑问还缠绕在我心里,我就没有心思去亲近任何人。我甚至觉得自己一个人孤伶伶地生活在一群机器人之间。

    但是我也真的知道,这个情形跟没有任何人死去是一样的,因为这个世界完全被改造成当一个人死去,那个人就仿佛从不存在的样子。这让我想起了「世界是猫女王在上星期四创造出来的」这个不负责任的哲学论点。包括所有的虚假记忆和经验以及历史在内,就算这个宇宙的一切都是最近才创造的,生活在其中的人类依旧浑然不知。

    因此我有时会感到惶恐。我拥有的这些逝者的记忆和照片,也未必是真的。或许我只是一个带着一张双亲的照片,被灌入父母死亡的记忆,在十二岁那年的六月,突然在这间独栋房屋中出现的人。没有人能够证明不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把政府支付给我仅有的孤儿补助金全部拿去买底片跟镜头,不断把景色和人物胡乱印在相纸上。没有其他办法。

    我之所以没有饿死还能够活得下去,全都是多亏了恭子阿姨。恭子阿姨是莉子的母亲,她负责照顾政府托付的独居老人。白天照顾老公公老婆婆们,早晚则照顾莉子和我,真令人敬佩。

    「也没那么辛苦啦。」

    一大早,恭子阿姨一边巧手装着两人份的便当,一边唱歌似地说。

    「不论做几人份的便当,花的工夫都一样。而且材料也跟狗狗们的饲料一样。」

    等一下!正扒着纳豆饭的我不小心咬到了筷子。

    「哈哈哈,放心啦。」恭子阿姨笑着挥手。「狗狗们吃的东西我没有放葱和胡椒。」

    「谁担心狗啊?」

    她是一个让人不知道她玩笑的底线在哪里的人。

    不过无论如何她是个喜欢照顾人的人,隔壁院子里每天都聚集了很多来吃饲料的野狗。大多是饲主已经消失的宠物。这附近的社区有很多家庭都有养狗,因此野狗日渐增加。搞不好人类都消失之后狗儿们还会继续活着,吃着干掉的虫骸或是烂掉的树根什么的,不断生出小狗,最后在废墟中建立狗的王国也说不定。这么想着,便觉得那幅光景比一切都变成沙漠更让人感到凄凉。

    「妈妈还真是爱狗呢。」

    穿着睡衣的莉子和我隔着这张小餐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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