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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的红字来交换实在是太便宜老师了。
「摄影社也因此变有名了不是吗?没有新社员加入吗?如果社员无法增加,你毕业后社团就会废掉了唷。」
「废掉就废掉有什么关系?还有一个月我就不在这里了,废掉了也不关我的事。」
「一个人默默玩社团有什么乐趣?啊,我说错了,你有过乐趣吗?」
「很有趣啊。拍照又不用跟人说话。」
须藤老师很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讨厌跟人说话吗?我看就算这个世界没有变成这样,你就这么突然消失也没人会注意到吧?就某种意义来说,你真是生在一个很美好的时代呢。」
我觉得他说得还真对。
「我并不是讨厌人。只是……」
我把手伸进袋子里,一边卷着胶卷同时寻找适当的词汇。
「……就好像一艘船进港后把锚丢下,锚会剌进水底。但是就算船离开了,锚的痕迹仍然会消失。我讨厌这样。」
「请你讲老师听得懂的话好吗?」
这么单刀直入的须藤老师,我还比较不讨厌。所以我一直希望他离我远一点。可以的话我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他只要像一只臭鼬的尾巴在镜头中静静地摇晃就好了。诚如他所言,我不喜欢跟人说话。
「我的意思是你赶快出去啦。」
我装出开玩笑似的口吻压扁了声音说。
须藤老师对着一片黑暗的天花板打了个大呵欠,然后站了起来。
「好吧。我走就行了吧。如你所愿,让你一个人独处。」
须藤老师把上面写着「须藤老师收评量缴交处」的手工制邮筒挂在教室门外,很没趣似地挥了挥手走出教室。我叹了口气目送他的背影。
当须藤老师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对我说:
「你刚才说什么船啊、锚的是吧?」
「……是。」
「你看过海吗?」
「没看过。沿海地区都禁止进入了不是吗?」
他在说什么啊?我心想。须藤老师背对着我,耸了耸肩。
「也对。所以你对海一无所知吧?海底只要一有洞,沙子就会立刻把它填满。因为,海洋是有生命的。」
这句话以奇特的角度剌进我的心里,就像锚一样。
「那,老师今天也去埋沙子啰!」
他挥了挥手往走廊上走去。就连穿着那身脏污的白袍背影都看得出他的满腹牢骚。
「为什么非得要一直叫我赶快回家呢?我在学校待到几点有什么关系吗?也有很多人家里没有任何人在等他啊。」
他朝着走廊转角走去的背影,看起来越显消瘦。这么看来,他也逐渐在消耗殆尽。
学校这个场所,说起来应该是在这个一点一滴逐渐消失的世界上,最让我有切身感受的地方。毕竟有太多人聚集在这里。而且,每一个人都会分配到许多东西,并贴上名牌。时间和空间也都一一被区分开来。北校舍的教室都空置着,鞋柜里常备的全校学生的长靴、海滩鞋和滑雪鞋,全都多出了很多,花圃因为没有人整理也全都荒废了。对于只会在这里待三年的学生来说,也就罢了;但是对必须继续留下来的老师们来说,该作何感想呢?
当我确定那个白袍背影已经在走廊上转过弯消失后,正准备拿出「显影中 勿开启」的告示纸时,听见走廊那端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啊,须藤老师,已经到巡逻的时间了吗?你慢走啊!」
「你还是这么活蹦乱跳的。不要在走廊上奔跑。还有,不要大声喧哗。摄影社可以留下来是我开特例准许的,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走廊角落出现莉子的身影,接在须藤老师的声音之后往这里跑过来。她柔软蓬松的褐色头发,在套着水手服的肩膀上跳跃着。我迅雷不及掩耳地拿出那张纸,缩进教室里,打算把门关上。正要关上门时,一只穿着室内鞋的脚尖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为什么关门!」
「我要开始显影了,所以禁止进入。」
「你明知我不是社员又没有钥匙,干嘛锁呢?」
「就是因为你不是社员我才锁啊!」
莉子虽然是管乐社的社员,却经常在练习完之后跑来打扰我。她一边将我推进去一边走进教室的黑暗中,挺起胸膛说:
「因为是摄影社所以需要模特儿吧?我喜欢黑白照片唷。总觉得黑白照片拍起来比本人更好看。」我受不了地沉默不语,莉子又装出低沉的声调加上一句:「没这回事,莉子你本来就很可爱呀。」
「干嘛一个人在那里演戏?」
「被你发现了!我以为这么暗你不会发现呀!」怎么可能?我抓住莉子的双肩,把她推到走廊上。
「总之你不要打扰我。」
「真是忘恩负义。亏我以前给你当过那么多次的模特儿。」莉子说着挑起眉毛,用食指戳了戳我胸口。我把她的手拨开。
「我现在是要显影,跟模特儿没关系。你自己去练习吧。不是马上就要毕业公演了吗?」
「啊?那个啊?取消了。」
「为什么?」
「好像是我们准备的曲目全都因为人数不够而没办法演奏。」
我不由得疑惑。那当初不要选那种曲子不就好了吗?
「所以,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曲目是去年决定的,所以是不是在那之后有几个人……消失了?小号只有我一个,而且打击乐器一个人都没有。」
莉子的回答让我无言以对,正要关门的手也放了下来。莉子走进教室反手将门关上。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把黑色帘幕也拉到门口,用胶带固定好,连一点微光都不让它透进来。
管乐社的练习情形我也曾远远地拍过几次吧,我努力回想,也不记得原来有几个人。
莉子在安全灯旁坐了下来。大大的影子朦朦胧胧地在墙上扩散了开来。
「算了,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我其实很逊。」
在暗红色的微光中,我无法分辨莉子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她这样不觉得空虚吗?
「或许这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吧。」莉子故作开朗地说。
「礼物是指什么?指不知道这是病还是什么吗?」
「是啊。因为要是知道有人死了会很难过吧?可能是老天爷不想再让人难过了,所以故意让我们忘记。」
那不是真的,我很清楚。但是,我什么也无法回答。
我把Charles Beseler制、不怎么优雅的放大机放在桌上,然后擦拭已经安装好的负片上的尘埃,这时,莉子很顺手地将三种药水倒进桶中然后插进温度计。我一直让她帮忙做东做西,所以她连设定曝光时间都可以一个人完成。也因此我无法再将她赶出去,真是伤脑筋。
「搞不好啊……」莉子说。
「嗯?」
「搞不好小诚你原本也有很多朋友,只是消失了,这么想的话,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还真是多管闲事。
*
第二天早上和莉子一起上学时,我发现南校舍尾端的窗户是一整片黑色的。这表示化学教室的黑色窗帘是拉着的。奇怪,明明我昨天回去的时候,确实把它拉开了才对。
「窗帘为什么是拉上的?」
「什么为什么?」莉子带着讶异的表情看着我。「因为那是暗房吧?你一直都用来当暗房,那个黑窗帘不是一直都是拉起来的吗?」
「一直都是?」
黑色窗帘一直都是拉上的?莉子到底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那间教室白天是须藤老师使用的教室,所以我结束社团活动回家前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一定会把窗帘打开。莉子明明就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是说,须藤老师他……」
「……谁?须藤?」
我用嘴唇咬碎了下一句话,开始沿着校舍跑过去。朝玄关而去的我和几个学生擦身而过,几道诧异的视线从我脸颊扫过。
我直接穿着室内鞋从校舍的后门来到走廊上,眼前就是化学教室。不,门口应该挂着的「化学教室」看板消失了。门上应该以图钉钉着的手工制邮筒也不见了。
我用颤抖的手伸进书包里取出学生手册,一再确认课表。完全找不到理化的课程。
我朝着教职员室跑去。由自然科教师书桌聚集而成的那个角落里,并没有须藤老师的桌子。应该会有六张不锈钢桌排列而成的小岛中,有一张桌子消失了。
「你怎么了?晨间班会快开始了,快去教室。」
一个年轻的自然科老师看着我说。尽管知道没有用,我还是问了:
「须藤老师不在吗?」
「须藤?须藤是谁?」
其他的老师们都歪着头面面相觑。
「啊,没……没事。」
我到教职员室后面的钥匙盒里找化学教室的钥匙。总是放在那个位置的钥匙牌上,没有写上任何字眼。所以就算要借镜匙也不知道该怎么填申请表,我紧握着钥匙回到暗房。
门打开后,一股黏答答的感觉从黑暗中流出,药水味剌痛了我的脸颊。藉着入口射进来的光线,看见教室里挂着洗衣绳,用洗衣夹夹着吊在上面的照片在暗处浮现。是的,我昨天把照片晾起来之后就这么回去了。
其中有一张照片里映着一个卷卷头,还有穿着白瓜的肩膀。我取下那张照片,直盯着它看。
须藤老师已经消失了。他的身体、他曾经存在过的各种旁证、曾经和他接触过的人们的记忆、甚至连化学教室这个名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这张照片和我的记忆。
这个小小的房间,仿佛从以前就一直被拿来当作摄影社的社团教室,始终关得暗无天日。现实已经被改写成如此。
对着天花板,把一股盘据在肺部迷乱混沌的空气吐出来之后,热气沉积到腹部底层,不久便融化消失。
我握着焦距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动也不动,仿佛在等待些什么。或许是眼泪或无意识中发出的声音,也或许是不须闭上眼睛也会浮现的老师脸庞,诸如此类的吧。但是,什么也没有涌现。OK,我没事的。这是我努力过的结果。我一直都尽量不和任何人交谈,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这干枯殆尽的距离,吸干了我情感中所有的湿气。剩下的,只有像结晶盐般的无色记忆。
为什么——只有我的记忆被留下来?
我的视线落在须藤老师的照片上。只能模模糊糊地推测。恐怕是从我开始拍照起,因为我把对某个人的记忆烙印在银盐底片上,然后用药水将它显影、定影,放大后印在相纸上的缘故。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凡是我不曾拍过的人,我便一点也不记得他们的死亡。我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原因。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像这样用照片写墓志铭。我的相簿已经累积到第七本。我早就放弃在每一页加上编号。自从我进了这所中学,已经有好几十个老师和学生消失,班级也变成每一学年只有两班。这些我很清楚。但这究竟是上天只给予我的偶然作用,还是这世上某处还有某些人也跟我一样能够留住记忆?我不知道。
我在黄色标签上写下须藤老师的名字,贴在负片上装进袋子。照片则收进相本放回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