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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变成沙漠更让人感到凄凉。
「妈妈还真是爱狗呢。」
穿着睡衣的莉子和我隔着这张小餐桌面对面坐着,一边夹着酱菜一边嘀咕着。
「我们家又没有养,却要照顾那么多只。」
「以前不是养过吗?」恭子阿姨说。「不知不觉间,它就消失了。虽然不记得那只狗,可是却模模糊糊地只记得以前有喂它吃东西还有训练它上厕所的习惯,所以现在才会对其他小狗乱喂一通吧。」
这种口吻仿佛在说毫不相干的事情。狗原本就跟人不同,就算死了也不会从记忆中消失。这条街上养狗的人家很多,所以很常听到狗儿死掉的消息。
即便知道这是个玩笑,可是这种对已消失的东西只留下一点沉淀后的记忆残渣,无意识中又会想要弥补的想法,不知为何让我觉得不寒而栗。我的脸上也许也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恭子阿姨脱下围裙坐在我旁边,凝视着我的脸问:
「小诚你讨厌狗吗?」
「不太喜欢。」
「那下次你的便当我就不要放好了。」
我口中的味噌汤喷了出来。「恭子阿姨!」
「别担心!别担心!」恭子阿姨笑着拍拍我的背。「我都是用配给的肉品做的啦!」
真的是一个不知道她玩笑底线在哪里的人。
「不过,我无法保证那不是狗肉唷。」
「不要再扯这个话题了啦。」
「妈,那你去照顾老人,搞不好也是因为这样?」
莉子突然这么说:
「因为对爷爷还是奶奶的事情只记得一点点,所以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才会不知不觉想去孝敬老人。」
我把口中那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和着剩下的味噌汤一起吞了下去。
「还不到孝顺的地步啦。」恭子阿姨一边盛自己的饭一边说。「他们都是些没有生活能力的人,如果放着不管,他们会死掉吧?所以我只是没办法放着不管。对了,也许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喂狗。」
「因为小狗啊……」莉子说着不知为何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吃完早餐,我立刻拿起外套和书包走向玄关。莉子因为还要换衣服,所以回到二楼她自己的房间里。
「不一起去学校吗?你最近是不是对莉子很冷淡啊?」
恭子阿姨送我到玄关,用带着点挑衅味道的口吻说。这种时候的恭子阿姨看起来只是比莉子稍微年长的少女,很难应付。
「我才不要。还要特地等她换好衣服,又不是兄妹。」
重要的是,莉子是搭电车上学,我是骑脚踏车。为了方便放学后到学校周围四处拍照,我从去年开始,便决定只要放晴的日子就骑脚踏车上学。反正学校就在市区内,不是很远。
「这样啊……你不是我们的家人,只是在我家里吃饭而已。但小狗们也是来吃饭的,还会让我摸摸它们,而你却比它们还要冷淡呢……」
恭子阿姨露出真的很寂寞的眼神,因此我丢开才穿到一半的鞋子,慌慌张张地回头说:「等等,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个?」
「那你要让我摸一下吗?」
「就说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个啊!」
被恭子阿姨摸头的时候,换好制服的莉子也已经走下楼来。
「妈,你在干嘛?」
趁事情还没变得更复杂之前,我拨开恭子阿姨的手走出玄关。
*
我们居住的城镇位于东京都的西南方。
话虽如此,由于人口减少得太多无法成立一个县的地区陆续合并,东京持续扩大,所以或许只是我不知道,搞不好东京的西端已经到达香港一带也说不定。
姑且不论我们这个城镇是紧贴着山麓的小小丘陵地带,周遭还被禁止进入的区域团团包围,连结市外的主要道路除了一条国道之外,其他路都被堆起来的沙包给堵住了。不过,那里也并非铺设了密密麻麻的地雷,或是一旦超过界线走出市外一步就会被枪杀。自卫队跟警察才没那个闲功夫。
所谓禁止进入的区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经常成为话题。毕竟政府没有公布这些地方禁止进入的理由。其中最有力的传闻就是,可能是将人类最容易消失的地区一个个封锁。由于仅仅停留在传闻的阶段,反而更有可信度,成为比沙包更强而有力的栅栏。
我本来就没有因为被限制移动而感到特别不自由。变成配给制的也只有一部分的日用品,车站前的购物中心还有商店街仍持续营业,游乐场的游戏机也每天都喧闹地吐出无价值的硬币,TSUTAYA(注1)里排列着杂志,店里流泻出畅销歌曲,电影院的售票处则只有假日才需要排队。真搞不懂这种世道下,怎么还会有人连番推出新的电影作品,该不会是因为人们的记忆变得不可靠,反而变成他们的优势?说不定其实电影院上映的一直都是同样的电影,只是我们没有发现罢了。搞不好只要卡司中的某个人因为死亡而被消灭,就会连故事大纲都改变,所以永远都可
注1:日本大型连锁商店,可购买或租借书籍、CD、DVD、游戏片。
以用新鲜的心情来看电影吧?这么一想,就觉得连看电影的心情也没了。光是看到在电影院前聚集的人潮,我的心情就整个暗淡下来。
往后究竟该怎么办?我一直想相信,无论哪一个人心里都放着这样的疑问。所谓该怎么办,也就是说这不单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也是涵盖所有一切的整体问题。该怎么办?明知所有的人都正在逐渐消失,以后该怎么办呢?我们几乎都可以用直升的方式上高中。然后又该怎么办呢?我不知道。
尽管如此,我一个月大概也有两、三次会骑着脚踏车往车站飞奔。
在离主要干道三条路之外的地方,有条窄小的拱廊式街道,街道最深处有一家店。那是一条野猫比路人还多的商店街,被置之不理的生锈脚踏车上还有干掉的泥巴、紧黏在柏油路上的塑胶袋、以及被丢在路边只残留伞骨的雨伞,触目皆是诸如此类的惨状。沿着路往前走,人行道边缘有一根仿佛从绘本中剪下来的古老矮街灯孤伶伶地立在一旁,照亮一扇厚重的桃花木门。桃花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看板,上头的文字「汤泽照相馆」因为烧焦的斑痕而几乎无法辨识,若是不知情的路人经过,肯定会以为那是一家骨董美术店或是已经倒闭的餐厅。但是一打开门,便会看见狭长昏暗的店里堆满玻璃箱盒,里头密密麻麻排列的镜头和相机整齐划一地注视着自己。靠近天花板处,挂满了裱着框的褐色调怀旧风景照。空气中飘着的甘苦雪茄香味里隐约混杂着一股急制液的酸味。
「又是你啊?」
层层的玻璃箱盒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店里最深处放着只剩下骨董价值的马鞍棕色铁制收银机,有个小小的人影仿佛躲在那儿。那是个连头顶都已秃光的老人家,在圆形的眼镜后,一双眼睛深深埋在布满皱纹的眼皮下。他正在摊开的纸巾上用美工刀细细地切割雪茄。可能是要放在烟斗里用的吧。生着锈的电热水壶在老人脚下劈啪作响,亮着红灯。
「TRI…X还没进货唷。ILFORD的话就有,但是只有一百尺的盘片。」
「那么长的盘片……我钱有点不够。」
我把手伸向裤子口袋里的钱包说。一百尺的长底片必须自己分切后装进底片壳里使用。以单张底片的平均价格来说,大概是一般底片的半价,但是总价接近六千圆。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不能切开来卖吗?」我双手合十试着拜托老板。
「你是白痴吗?」
老板连看也不看我一眼,用美工刀的刀刃指着我说:
「一百尺的切开来卖?意思是要我切下四尺卖你两百圆吗?那剩下的我该怎么办?」
「可是,反正你这家店也只有我这个客人不是吗?」
「烦死了!你这个臭小子!」
老板把切下来的雪茄碎屑朝我扔过来,泛起一阵雪茄的味道。不过之后他就进去里面,马上拿出ILFORD一百尺的底片来。虽然他讲话粗鲁,却出乎意料是个温柔的人。也多亏了他,我才有办法继续拍照。
「只要钱进来我就会来买剩下的。」
「那还用说吗?笨蛋!」老人一边讲出狠毒的话,一边收走我手上的一千圆钞票,把找的零钱扔在柜台上。
因为有了买卖契约,我一定会再度光临这家店。所以老爷爷你不要觉得寂寞——我很想这样对他说,不过还是放弃了。因为我也没有把握,或许他根本就不觉得寂寞。一般正常讨厌孤独的人,可不会在乌云满天的星期六下午切雪茄。
但是我并不讨厌这个人。每次来到这家照相馆,就会跟老人的毒舌纠缠一小时。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打算跟他亲近,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能够轻松地说话。
「要切要卷你自己动手。」
他这么对我说,我绕过柜台走进商店后头。这家相馆的暗房位于玄关阶梯右手边的小房间。从配在分装器上的长底片切下三十六张份再卷入底片壳中,这是个很悠闲的工作。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
「如果分期付款还没结束你就死了或是消失了怎么办?」
我数了数卷片器卷了三圈的微弱声音之后才回答:
「要是这样,你就会忘记买卖契约,不是很好吗?」
「臭小子,我的损失可不会消失啊!」那倒是。
结束卷片作业走出暗房之后,我突然想开个玩笑。
「我想至少会留下相机,请你把它卖了抵帐吧,我会先写好遗嘱。」
「你说什么傻话?你的照相机能值几个钱?不过是初学者的便宜货吧?」
我有点受伤,手伸向腰间的Nikon U。
「它很轻、很好用,我觉得它是很好的相机……」
老板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把美工刀插在柜台上,拿出他卖的各种相机。莱卡R8、PENTAX 67、Nikon F2、连双眼的Rolleiflex都拿出来硬逼我试拍。坦白说,里面有很多相机我连用法都不清楚,也没有余力去品尝拍摄的滋味或注意镜头内的影像。最后还是拿起自己的Nikon U拍了几张店里的模样,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放松下来歇了一口气。
「怎么样?完全不一样吧?」被他这么一问,我便回答:「这让我更加深对Nikon U的感情。」结果遭到一顿海扁,他甚至骂道:「烦死人了,臭小子!我看你也别玩相机了!」
「连冲照片都不会的你懂什么?把你冲好的照片拿来给我看。要是洗得好,我免费送你一卷底片!」
虽然觉得为什么非得挨老板骂不可,但仔细一想,这对我并没有什么损失。这个人果然很寂寞吧,我这么想着,把一堆底片装进书包,老板咬着烟斗一脸不高兴。
「你为什么拍照?」
我反覆看了看老人的脸又看看手上的底片反问他:
「那你为什么开照相馆?」
「是我在问你。」
「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想模仿你的答案。」
老人哼了一声,从鼻孔喷出烟来。
「我以前有老婆的。应该有。不过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消失了。」
「你记得吗?」
「不记得了,可是我有女儿。」
我费了一番工夫才想起自己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