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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香残-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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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每天晚上伫立阳台凝望苍茫的夜空,看云起云落,星月争辉,心里一遍遍呼唤着隐在重重云雾中的顾都,希望他给予自己力量。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醒来已是上午9点。伸伸懒腰,不禁轻声叫道:“啊,舒服啊,真舒服!”自从湘西归来,大半年了,他一直睡不好,恶梦缠身,上次街上称体重,竟瘦了15斤。今夜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睡得这样熟,还做了个香甜的美梦,身上也没哪个地方酸疼。耳清目明,他看到破窗而入的阳光里亿万颗灰尘在跳七彩舞蹈,它们旋转得那样美丽,富于活力,他羡慕得入了迷,便大口大口呼吸它们,希望它们进入体内后能在他心上继续这样舞蹈,给即将腾飞的心增加一点光亮。与这种舞蹈配合着愉悦他的是一种歌声,熟悉而又陌生,好像来自天边,但他知道没这么远,应该很近。歌声来自阳台,妻子扯着脖子在叫。除了每天学歌,高青莲每天早上还要练嗓子。他说了她好多次,别鬼哭狼嚎,她根本不理会,还说如果他不再提离婚的事,她可以考虑考虑。他有时烦得以被蒙头,不过今天听着似乎没那么烦,好像第一次愿意用比较公平的态度评价她的歌喉,承认经过名师指点,她唱功精进,已非昔日那个跑音跑调的小女子了,还真像那么回事。他不觉叹息,人越坏,却越得意,越舒坦,不知这世道怎么变得这样。他站在客厅四处看了看,忽生怪感,好像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他愣愣地站了很久,既伤感又留恋。突然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低声对自己说:“你悲伤什么,没错呀,这确实不是你的家呀,只是你的一个中转站。你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家,你也不可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这是前生命定,今世没办法改变的。”出了门,上饭店吃了一碗米粉,然后在街上慢慢游逛。来到一家银行前,他走进去,拿出一张4万存折和身份证,要求改户名。银行工作人员严格检查了他的身份证,确信不是假的,问他改什么户名。“徐景升改宋自强。”这是他儿子,以前叫徐自强,后随母姓,叫了这个名。出银行,时近中午,便去清水塘小学,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就看见儿子出来了。他说儿子我们今天好好吃一顿,你想去哪。儿子说想去海鲜馆。他满足了儿子,吃罢把存折交给儿子,要他妥善保管,密码牢记在心,别让母亲知道,长大后自己用。办完这事,他终于放了心,此前他一直很担心这笔钱让高青莲计赚了。去见见谁呢?尘世上的人个个俗不可耐,看着就心烦,他估摸着现在跟那些文坛好友见了面也不会有好心情,还可能更糟,便决定去见见尘世外的人,风驰电掣的上了云麓宫。宫门口老道正跟人讲道,指指点点,好一派仙师风范。老道很快便打发走客人,专门陪他,看了他几眼,忽然眉头紧锁:“你印堂发黑,貌相僵硬,晦气缠身,凶兆明显,今日似有血光之灾。”徐景升心里说你的道行到底还是不深,上次没看出顾都的灾,现在看我也是“似有”,什么“似有”,如你能说“准有”,我倒服你。他说你没看准。老道便带他去三清殿,要他求一卦。他跪下去,对元始天尊嗑了几个头,摇摇竹筒,倒出一支,下下签,却很镇静,递给老道解。“可不是,让我说着了。”老道看着他,他看着老道。“怎么,你好像无所谓?”他说:“我以前说过,喜欢道家思想,取法自然,率性而为。这些签不签的,我不信。”老道说:“所以你有灾祸。我有一法,可救你一命,或者破你一灾,不知尊意如何?”徐景升不管好歹,脸放红光,道家前论经说法:“心灵无灾祸,即使天大的灾祸也奈何不得我,心灵有灾祸,则不论何法均劫数难逃。人可以认识命运,但左右不了命运。哪怕道法齐天,也解不了心结。”老道笑道:“原来先生有心结,难怪道法之物全不放在心上。”其实他来云麓宫本是想听老道讲法,可不知为何,踏足山峰,看远方云蒸霞蔚,听近处风鸣松涛,忽觉自己跟道家的最高境界,也就是自然之境融合了,便立刻抛弃了那些低层次的尘世缘法,要真正求仙得道,驾云西归。老道虽在山中修练多年,毕竟未至化境,尚有尘根,反而不如这位突然悟得真道的凡夫俗子。他只把徐景升看了个大概,而徐景升倒是窥破并超越了他的平生真学,且其突然练成的仙气已紧紧笼罩了整座云麓宫殿。世事便有这么奇怪,假道成了真道,真道成了假道,假道不假,真道不真,真道有假,假道有真,真道做假,假道化真,真亦假,假亦真,孰真孰假,真假难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若要明白,不要灵魂。
徐景升请老道陪他在宫内外到处走一走。老道殊觉蹊跷,但因他的真气已被徐的真气制住,所以他意外地变得懵懵懂懂,似乎自打成为世外高人以来第一次碰到了世内高人,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化叫他好一阵纳闷,如坠云雾。他站在峰头看着山下像拚图画一样的省城,直问自己,难道在那芸芸众生之中,在那藏污纳垢的场所,亦能修练成道,若如此,那我这山中多年不是白练了吗?徐景升早明白老道心思,知道他尚未清醒,暗暗冷笑,也不去揭破他,照样有说有笑,对这南岳第一宫的巍峨气象赞不绝口。
山上逗留了3、4个小时,下山时已是暮云飞渡,倦鸟归巢。老道送客一般只出宫门,今天似乎觉得哪不对头,便破天荒送他到了山脚。临别时兀自有很怪的感觉,吞吞吐吐地问他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笑了笑:“您都看到了,没有呀。”老道又问:“那会不会可能发生什么事?”他依然笑了笑:“这我就不知道了,谁能说得清可能发生什么事,实际上未来都是未知的,所谓先知先觉根本不存在,即使偶尔说中,也是蒙的,换句话说,‘道’是虚幻的。请原谅我的不恭,您的‘道’实际可闻不可知。如果真有什么‘道’,那我敢说我将先于你得之,绝非妄言,今晚您若细观天象,便知我所言不虚。”
         二十五自缢
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高青莲正吃饭。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她以为他在外面吃过了,哪知他竟去厨房拿了一只碗到客厅盛饭,然后坐在她对面,一筷子扎进菜碗。这可是几个月来的新鲜事,她又惊又喜,觉得强硬了那么久的丈夫到底有点顶不住,开始软化了。她温柔而怜爱地看他扒了几口饭,说妈给我寄了10斤腊肉,自己在山里熏的,比外面店里买的精制腊肉味道好多了,我给你用青椒妙一碗。不用,他很不耐烦地皱眉怒道。话音未落,她却已飘进了厨房。半根烟工夫,香喷喷一碟青椒腊肉就摆在了她面前。你别猫哭老鼠假慈悲,我不吃你这套。吃了还说不吃,睁眼说瞎话,不过我能理解,天天在外面吃,到底不是事,又花钱又不卫生,如果得了传染病,更麻烦,再一个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东西好吃,今天总算知道了好歹,我想你不会心血来潮,过了这顿还是去餐馆吃吧。我正是心血来潮,这是吃你最后一顿饭。
她不觉大为失望,开朗的脸色变得阴沉而凝重,甚至有点害怕,因为她觉得既然以后他还是不会吃自己的饭菜,那吃这顿肯定就会有非常重要的原因,显然这个原因不会是好事,倒是很可能对自己更不利。他低头扒饭,显得非常平静,静得让她心里发虚。她怔怔看了他一会,跟他拚不过沉默,就问为什么吃这最后一顿。
“现在你我之间,除了离婚,还能有什么事?”
“原来是为这个吃我的饭菜呀。。。。”她气愤地把青椒腊肉从他面前拿开,还做了个夺他碗筷的动作,被他轻轻闪过。“你别吃,吃我的饭菜就不准跟我谈这事。”
他翻了她一眼,语气沉重又带点严厉地说:“高青莲,我们总不能老这样过下去,总得解决这件事,你应该理智点,拖到最后总得解决,与其拖下去,不如趁早解决,对你我都有好处。”
“你少废话,我早说过,离婚,门都没有,你趁早死了这个心。”她也严厉地说道。
他突然眼露凶光盯着她,足足有十秒钟,用最低沉的语调说:“不离,我就杀了你。”
她笑道:“你说过不止一遍,别说我早听烦了,我想你也应该早说烦了吧,怎么还是喜欢老调重弹。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真想杀我,尽管动手,我宁死也不会同意离。岂有此理,拿不出任何我有外遇的证据却想离婚,说好听点这是疑神疑鬼,说不好听点你是存心想甩了我。我请你再好好想想,法院会相信你吗,妇联会相信你吗?如果你一意孤行,不仅达不到目的,还会戴一顶现代陈世美的帽子,你就等着社会道德的谴责吧!”
他的脸色现在变化真快,突然又柔和下来,上面写着深刻的无奈和伤感,语调也恢复了正常:“你说得很对,我知道你会这样无耻地跟我耍赖的,也承认你的耍赖会比我的正当要求更容易得到世人的同情和支持。但这并不等于我就束手无策了,如果离婚、杀人的办法行不通,我还有第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死给你看。”
她惊跳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来这一手。尽管这很出她意料,但她并不怕,因为这伤害不到她什么,充其量不过让她良心有所不安。如果夫妻实在不能重归于好,她倒觉得这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所以短暂的惊讶过后她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的担心似乎已经不是他会采取什么针对自己的手段了,而是他到底有没有自杀的勇气。但她毕竟良心未泯,暗喜了一阵,扪心自问,她还是不希望他这样做,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另外他如自杀,势必轰动省城,届时人们肯定会有无数的议论,会有人猜测是感情问题导致了他的自杀,社会舆论对自己肯定不利,她可不愿生活在人们的唾液和咒骂声中。她到底还是怕了起来,心里骂道,这家伙怎么总找不到一个让我喜欢的解决办法。“你一定在开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你会看到的。”他面无表情,好像内心深处已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完全干涸了。这显然是不祥之兆,她已经从最初听到他说自杀时的暗喜变得惧怕了,她甚至觉得他的自杀会比自己被杀还恐怖。
“顾都自杀了,你也想自杀,我说你们这些诗人怎么回事,这很好玩是怎么的,是不是自杀就像传染病一样,你也被传染啦?真不理解,活得好好的,无病无灾,却动不动自杀,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我陪你玩一玩。”
“诗人最纯洁,不允许生活中有半点污垢,但这不可能,因为这个世界太肮脏太丑陋,实在逃避不了肮脏和丑陋的包围,他们只好做此无奈之举,这是没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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