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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折扣-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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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
我发现他老人家搞错了,赶紧说:“唐伯伯,我问的不是银马街,是饮马街,饮水的饮。”说着我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唐伯伯跟着做了个同样的动作——不是假动作,而是真的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戏弄地看着唐二娃:“你说嘛,饮马街在哪儿?你不是啥子都晓得哇?咋个哑巴了喃?”
唐二娃眼睛一翻:“我看你也不晓得。”
“哪个说老子不晓得?”唐伯伯把茶缸一顿,突然提高声音:“就在你们脚底下!”唐二娃莫名其妙地看看脚下,于是他爸更加神气了:“我们这条街解放以前就叫饮马街!”
我心里一跳:“唐伯伯,你晓不晓得饮马街186号在哪儿?”
“就是你们家嘛!”唐伯伯朝我一指。二娃马上报复性地笑了:“爸你才是乱说,他们家是11号。”
“砍脑壳的你晓得啥子?”唐伯伯不是一般的激动,“11号是现在。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老子说的是以前,以前饮马街的门牌是从张家茶馆那头排过来的,排到我们家是185号,隔壁袁家就是186号……”
“袁家?”我有点失望,“186号那时候住的人姓袁?”
“不是。”唐伯伯立即换上笑眯眯的表情,以示对我的客气,“你们家住的是房客,房客不姓袁,房子的主人家姓袁。姓袁的是个国民党的大官,我也不晓得他住啥子地方,只听说他名下的房子多得很,解放后统统遭政府没收啰,归房管局啰。后来你们就搬来啰,你爸爸是房管局的嘛……”
我忙把话题拉回来:“唐伯伯,那个房客究竟姓啥子?”
“姓这个……这个……”唐伯伯“这个”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就很洒脱地放弃了:“不管姓啥子,反正是个眼镜,还找我做过衣服……”
我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是不是这个人?”
唐伯伯把照片拿到尽可能远的地方,眯起眼睛费劲地看了半天,看得我的一颗心越跳越厉害,几乎要从胸中跳出来。最后他终于点了下头:“就是这个先生,就是这个戴眼镜的先生。这个先生的衣服就是我做的……”
唐二娃哈哈大笑:“我的爸吔,你老人家看清楚没有喔?人家穿的是西装,你根本没得那个技术!”
“哪个说老子没得技术?老子给他做过一件棉背心,穿在西装里头的……”
父子二人就缝纫技术问题激昂地辩论起来。我抚摸着起伏跳荡的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个多年的难解之谜就这样突然解开了,解开之后才发现谜底原来就在身边……
但愿今天在嘉华大学也能碰到同样的好运气!
第二部(21)
    寒假里的嘉华大学冷冷清清。我一连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徐先达。我想这可能是他们太年轻的缘故,便去问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头。老头说声“跟我来”,就带我走进一座办公楼,来到一扇贴着白纸的房门跟前。老头敲门的时候,我看清了那白纸上写的是“嘉华大学保卫处寒假值班室”,正在纳闷老头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老头已经将门推开了。
进门以后的情景,后来我回忆过许多次,所以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下面写的对话内容是完全准确的。
烟雾腾腾的办公室里,两张办公桌头碰头并在一起,左边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里夹着一根烟卷,屋里的烟雾显然就是他制造的。他对面是个烫发的少妇,正在一面打毛衣一面磕瓜子。
小伙子一见我们进来,立即皱起眉头向老头发问:“他怎么回事?”
我抢在老头前面说:“同志,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你知不知道历史系的徐先达?”
“徐先达?”小伙子将披在肩上的军大衣往上拉了一下,询问地看了看对面的少妇,“张姐,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少妇嘴巴一张,却只吐出了一个瓜子壳。于是小伙子朝我很不耐烦地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嘉华大学根本没有这个人!”
这时张姐突然说话了:“徐先达早就死了……”
“是的是的,”我说,“我知道他死了,我要找的是他的侄子……”
“那你应该直接说嘛,为啥子要绕那么大个弯弯?”张姐笑起来原来挺和气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徐先达的侄子叫徐伯明,是制革教研室的主任,就住在我家楼下……”然后她将徐伯明的住址以及走法很详细地告诉了我。
两个小时以后,我从徐伯明家出来,心绪矛盾而复杂,灰暗之中又夹杂着一种隐隐的兴奋。我拿不准这种兴奋有没有道理,因为它的依据不是事实,而是一个早已作古之人的“心理作用”,而徐伯明今天谈到的事实,却是十分令人沮丧的。
见到徐伯明的第一眼,我心中就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这个人并不是我见过的那个“老徐”。但在他开口问起方丽华母女的情况时,我察觉到他的江苏口音很明显,又生出一丝幻想:也许方丽华要找的那个“江浙口音”就是他,只是把他的相貌记错了?不过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方丽华母亲在什么单位工作,自然也不可能在北京对方丽华说那番话。
更大的失望发生在谈话进入实质性阶段以后。这时徐伯明将爱人和孩子支出去买年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门和窗户都关起来,压低声音谈起了他对方步岳的“个人印象”。我认为他根本没有必要搞得这样诡秘,因为他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方步岳的学问人品,他与他叔叔向来都是很敬佩的,万万没有想到方步岳竟然是个特嫌分子。最后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觉得方步岳真的是那种人吗?他说当然是啊,不然他怎么会跟特务头子一起坐飞机跑到台湾去呢!
这倒是个前所未闻的“新情况”,所以我追问了一句:“他是跟特务一起离开学校的?”
“千真万确,我叔叔亲眼看见的。那天是1949年12月4日,我叔叔和一些同事在校门口聊天,亲眼看见方步岳和那个特务头子坐着一辆小汽车,开出校门走了。当时大家也不知道他们是到哪儿去,过了几天,嘉平解放了,才听说他们那天乘车去了飞机场,从那里直飞台湾了。”
完了!我绝望地想,一边呆呆地望着他硕大的鼻子。他的鼻子与他叔叔一样呈鹰钩形,两旁光溜溜的,并没有什么瘤子。但是,他有没有瘤子,他是不是“老徐”……这些事情现在还有意义吗?既然谜底已经水落石出板上钉钉,再费心思去考虑诸如此类的问题就毫无必要了……
我的心冷到冰点,几乎连跳动都停止了。然而徐伯明下意识地摸摸鼻子,又说出一番话来:“这件事情许多人都看见了,可以说是有目共睹,铁证如山,可是我叔叔却死也不肯相信方步岳是特嫌……”
“为什么?”我觉得心脏又开始跳了。
徐伯明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把他叔叔的想法告诉了我:当时军管会认为方步岳是特嫌,唯一的依据就是他叔叔亲眼看见的那一幕。然而当时曾有这样一个细节:汽车从他们身边一闪而过时,方步岳在车里朝他叔叔挥着手喊了一声,由于隔着玻璃,听不见喊的是什么。他这个动作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可是理解各有不同:其他人都认为方步岳是在挥手告别,唯有叔叔觉得方步岳是在呼救,所以他当天回来就对徐伯明说,他怀疑方步岳是被教务长绑架了!
“教务长?”
“就是那个特务。这个人我几乎没打过交道,因为当时我还是个学生,不过学校里的教师都认识他。据我叔叔说,解放前一般人并不知道他是中统,只知道他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很多人都去巴结。但是方步岳对这个人特别反感,说这个人和沃尔夫狼狈为奸……”
“沃尔夫是谁?”
“沃尔夫是个洋教士。嘉华大学最初是教会办的,学校里还有个小教堂,”里面住的牧师就是沃尔夫,不过他在解放前几个月就回国去了,跟方步岳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方步岳怕的主要是教务长,尤其是在逃往台湾之前那一段时间,方步岳不知为什么,总是躲着这个人,有一次还悄悄对我叔叔说,他有种预感,觉得自己要遭这个人的毒手。所以我叔叔一看见方步岳坐在这个人的汽车里,就认为他是被绑架了。我叔叔曾经向一位军代表谈过他的看法,军代表说,特务的活动往往是隐蔽的,你只看到了方步岳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东西,可是你并不知道他跟那个教务长私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到目前为止,他们的真实关系看来谁都不清楚。这以后我叔叔就再也没对人提过这件事。但是他临死之前还对我说,他觉得方步岳并没有去台湾,而是早已在特务手中遇害了……”徐伯明顿了一顿,突然长叹一声,“如果真是这样,我认为反而好一些,至少比他是特嫌要好嘛,对吧?可是,方步岳既不是共产党,也没有参加地下党的外围组织,特务干什么要绑架他杀害他呢?这一点,连我叔叔自己也无法自圆其说。所以我看这都是他老人家的心理作用,当不得真的,你说是吧?”
我沮丧地点着头,觉得这确实是他老人家的心理作用,同时觉得再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是,为了能够将方步岳的情况完整地带回去,我还需要了解一个小问题:跟他一起走的那人叫什么名字。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徐伯明马上说出一个姓名。我听了一愣,顺手拿过一张纸,将他说的名字写下来。徐伯明看了点点头:不错,就是这三个字。
我莫名的兴奋就是在这一刻产生的。我望着徐伯明苦笑的面孔,突然觉得事情并不是他说的这么简单,只是我一时说不出道理罢了。
这个道理,我在回家的路上终于理出了一个头绪:我之所以能够将那个名字准确地写出来,是因为我当年摘抄方步岳那本日记时,曾把它写过好几遍。摘抄的内容,现在已是一片模糊,但是有个印象是不会错的——方步岳在日记里每次提到这个名字,都带着一种深恶痛绝的语气。这本日记是方步岳的私密,写的当然是真心话,所以这就是他和那个教务长的“真实关系”。所以徐先达的“心理作用”就未必当不得真!何况还有另外一个姓徐的人也是这种说的:“方先生根本没有去台湾当特务。”这个人看来比徐先达更了解内情,否则他不可能说得这样肯定。
于是我决定晚上去黎明家,向他打听这个人的线索。黎明的家就是刘思秀在十六中的宿舍,卓娅芳家的对面。不过去以前需要认真准备一下,不但要带上“老徐”的照片,还要对我找“老徐”的理由编出一套可信的说法,才能打消黎明的顾虑,否则他恐怕还是不肯说实话……
“舒雁,想什么呢?撞到人身上都不知道!”一声呼喊将我惊醒。我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北门大桥,面前站着唐亚辉,一手抱着足球,另一只手拍着一个大个子的肩头:“你看这是谁!”
我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喜地叫起来:“罗大脚!”
“你怎么还叫罗大脚?应该叫解放军叔叔!”唐亚辉说。罗大脚马上擂他一拳:“乱弹琴!”然后笑着向我伸出手来:“舒雁,你好。”
我高兴地拉着他的手,感到他的确有股子“解放军叔叔”的味道:壮实的身躯端端正正的,一双大手温暖而有力,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显得很友善很谦和,比我们这些学生娃娃成熟多了。再叫他罗大脚显然是不合适的,但我又不知道他的名字,呐呐地不知说什么好。他察觉到我的困窘,宽容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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