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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好,罗剑云你好,好几年没见,原来你当兵去了。”
罗剑云还没答话,唐亚辉又叫起来:“什么当兵?人家是四个兜的。”
“出洋相!别听他咋唬。你看我身上,一个兜也没有嘛。”罗剑云笑着说。他身上果然一个兜也没有,因为他和唐亚辉一样,都穿着球衣。问了一下,才知道罗剑云是作为体育尖子参军的,一直在军区体工队,这次回家来过春节,被唐亚辉找上门去,硬拉他去铁路局体育场练足球。然后罗剑云又问我从哪儿来。我说去嘉华大学办了点小事。唐亚辉一拍大腿:对了,我们干脆到嘉华大学去练球吧!寒假期间大学里头最清净,不像铁路局体育场,尽是些中学生在那儿挤来挤去。老罗今天你可要教我几手绝活!罗剑云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笑说,咱们互相学习互相促进嘛——他的确很像个解放军叔叔。
第二部(22)
刘思秀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股灯光和一片笑声。推门进去,发现是唐亚辉在手舞足蹈地说笑话,把刘思秀和卓娅芳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黎明还保持着正常的坐姿。两位老师见我来了十分高兴,又是让座又是倒水。互相问候一番后,我便问唐亚辉,你来看老师怎么不叫上我?唐亚辉支支吾吾,卓娅芳含义不明地一笑:他今天是来找我借书,我把书给他以后,过来看刘老师,他就跟着来了。刘思秀对唐亚辉笑着说:想不到你现在这么爱看书了,进步不小啊。唐亚辉窘得一个劲地扒拉招风耳朵,黎明赶紧给他解围:你刚才讲了一半,接着讲吧。于是唐亚辉打着夸张的手势接着讲下去,两位女同胞又开怀大笑起来。
我也在笑,但是带有陪着笑的性质。唐亚辉讲的正是八年前我与他根据那张“藏宝图”寻找“教会的财产”的故事,他把这段往事绘声绘色讲得很滑稽,在我心中勾起的却是无尽的懊悔,因为我把方步岳那本至关紧要的日记糊里糊涂地弄丢了。黎明笑得也很拘谨,还带着一丝不安的神色,我想大概是因为在唐亚辉的故事里,他是作为一个可疑的人物被跟踪的,尽管事实证明这是个可笑的错误,但他听了仍是心有余悸。
唐亚辉的故事刚结束,黎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好像急于剖白自己似的:“唐亚辉你是不是记错了,那年我并没有跟一个姓徐的人在公园喝过茶呀。”
刘思秀推了他一下,很轻,也很温柔:“哎呀,他不是说了吗,这一切本来就是误会,你何必过分认真呢?”
“不是我过分认真,”黎明看着我说,“舒雁同学前些时候还专门来信问我这件事情。舒雁,是吧?”
所有的人都向舒雁同学投来疑问的目光。舒雁同学一急,索性把事先编好的所谓理由抛开,直截了当地掏出“老徐”的照片递过去:“黎老师,我问的是这个人。”
黎明只看了一眼,就释然地笑了:“原来是他呀!不错,那年我的确见过他,也跟他一起喝过茶,可是他不姓徐呀!”
“我听见你叫了他一声老徐……”唐亚辉说。
“哦——”黎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叫的是‘老薛’,你听成‘老徐’了!”大家又笑起来。黎明继续说:“老薛是我在嘉华大学的同学,跟我在一个寝室住过,那时候嘉平还没解放,学校里上课不正常,我们成天在一起东游西逛……”
谢天谢地,线索终于接上啦!于是我不是陪着笑而是真正地笑了:“黎老师,你这位同学在什么地方工作?”
“不清楚。毕业以后他去了外地,我们就分手了。只是1957年,他到嘉平出差的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再也没有联系。那年他好像说起过他的工作单位,不是在西北就是在东北,反正远得很,记不清楚了。”黎明看出了我的失望,就歉意地笑着,好像他欠了我什么似的,“那年我刚犯错误,整天昏昏沉沉的,所以薛鹏刚说完,我就忘记了。”
“他叫薛鹏?”我觉得这名字很耳熟。
“是啊,薛鹏,薛仁贵的薛,鲲鹏展翅那个鹏。”
不错,就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方步岳的日记中也出现过,而且,好像跟那个教务长还有点什么很特殊的关系,所以他才会了解内情……
“黎老师,薛鹏是不是有个亲戚,叫裴铭皋?”
唐亚辉听到“裴铭皋”的名字,立即震惊地看我一眼,大概他也想起什么来了。黎明却还是那副欠着人家什么似的笑容:“不可能吧,裴铭皋根本不认识他。那时候裴铭皋是教务长,很大的官,而他只是个历史系的穷学生……”
“历史系”这三个字使我又看见了一条新的线索。“那他一定跟方步岳很熟吧?”
唐亚辉大张着嘴巴望着我。黎明则满脸困惑:“方步岳?”
“当时是历史系的一位教师。”我解释说。黎明还是摇头,于是我将手伸进衣袋,又取出一张照片。“黎老师,你看,方步岳就是这个戴眼镜的。”
黎明看了马上笑着点头:“有印象,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
我再次问他薛鹏与此人是否熟悉。
“他们既然是一个系,当然应该是互相认识的。不过,薛鹏从来没有说起这个人……”黎明道歉似的笑着,看来这些年他一直是这样笑的。
第二部(23)
走出十六中的校门后,唐亚辉在我肩上拍了一下:“你给黎明看的是谁的照片?”
“这人你不认识……”
“正因为不认识,所以才问你嘛。今天上午你到我家去,也拿了一张照片叫我爸爸认,就是这张吧?”
“不是……”
“鬼话!你小子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交待,这个方什么岳到底是谁?”
“这事跟你没关系……”
“舒雁!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这个方什么岳就是写那本日记的人,对不对?”
“唐亚辉,这事我不能告诉你,你也别问了,好不好?”
我以为我这样义正辞严地一说,问题就解决了。然而我忘记了人类的好奇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这种力量表现在那些杰出的人物身上,便是求知的渴望,驱使他们千百年来孜孜不倦地探索宇宙的奥秘;而表现在唐亚辉身上,则是没完没了的纠缠。直到我逃进自己家门,还听见他在外面骂我真他妈的不是东西,“老子再理你老子就是王八蛋!”
然而第二天早晨,我还在天井里刷牙,他就登门了,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完全忘记了他昨晚说的话——他一进我家的门就将自动获得“王八蛋”的身份。
“舒雁!咱俩做个交换,保证你小子高兴得满地打滚。”
“什么交换?”我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你把你那些神神秘秘的事情统统告诉我,不许有半点隐瞒和保留,然后呢,我给你一件东西……”
“无聊!”我把牙缸里剩下的水往他脚下一泼,返身进了房间,王八蛋马上跟进来。
“不肯说,是不是?那你可别后悔!你知道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吗?”他意味深长地拍拍棉大衣的口袋。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但我断定不会有什么值得我“满地打滚”的内容。
“是一堆破烂。”我说。
“对!确实是破烂。具体说来,是一个破本子,上面写的字就跟狗爬似的,你猜是谁写的?”
“我不猜。”我说。我哪有心思理会他的破本子!
“就是你小子写的!你把方什么岳日记里头的东西抄在这个破本子上了……”
“快给我!”我大叫一声,向他的那个口袋扑去。他捂着口袋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你不是说我无聊吗?”
随后我们在天井里展开了一场搏斗,吓得奶奶从厨房跑出来跺着小脚拼命叫喊。我们只好松开手,坐到谈判桌边来。
“你既然把这个本子给了我,就算我的私有财产了。你要我还你也可以,但是必须先满足我的条件,否则你就休想!”唐亚辉的态度像个真正的王八蛋。鉴于那个本子的极端重要性和武力夺取的明显不可能性,我别无选择,只能答应王八蛋的无理要挟,在他赌咒发誓绝对保密否则不得好死以后,我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
王八蛋的好奇心得到充分满足后,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揉得咸菜似的旧本子。本子两面都写着字,的确“跟狗爬似的”。正面是我当年的大作,《可爱的校园》、《谈谈我的老师》之类,背面则是我抄下的日记,一共九则。看完之后,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要是徐先达当时手里有这本日记,并且把它交到军管会,方步岳就不会是特嫌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唐亚辉很感兴趣地眨着眼睛。
“你看嘛,这上面处处都是证据,说明裴铭皋如何千方百计迫害他。时间也对得上,因为日记里有这么一句话:‘民国卅八年的报纸早已是谎话连篇’。你想想,民国三十八年是哪一年?”
“1948年。”
“不对,是1949年。”
“好好好,就算1949年。又怎么样呢?”
“方步岳最后这篇日记,日期是12月1日,而他坐在裴铭皋的汽车里离开嘉华大学是1949年12月4日,中间只隔三天,也就是说,三天之前裴铭皋还说方步岳是‘奸党’,三天之后,就把他带走了,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唐亚辉眼睛一亮:“你说方步岳是地下党?”
“地下党倒不见得……”
“那裴铭皋为什么要迫害他?”
“这个问题日记里也可以看出来:裴铭皋是沃尔夫的帮凶。”
“沃尔夫?这日记里哪有什么沃尔夫?”
“你看这儿,”我胸有成竹地指给他看,“这儿写得很清楚:‘无怪乎众人皆假其名呼之曰狼’。这里说的‘狼’就是沃尔夫。”然后我不无得意地告诉他,这个问题是我悟出来的。沃尔夫这个姓很常见,英文写法是Wolfe,但它与另一个英语单词Wolf发音相同,而Wolf的意思就是狼。所以方步岳才会那样写。
唐亚辉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舒雁,我发现历史的错误正在重复。”
“你什么意思?”
“当初我断定日记里的‘黎明’是一个人,而今天你在重演我的错误,区别仅在于,你说得比我还玄乎!”唐亚辉说完就得意地大笑。
我知道跟他争论这个问题,就象当初争论“黎明”问题一样,是不会有结果的。“好吧好吧,这个问题咱们先放在一边。但是,不管怎么说,任何人看了这本日记,至少不会认为方步岳是特务吧!可惜徐先达没见到这本日记……”
“咳!”唐亚辉在桌上拍了一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现在把这个本子交到嘉华大学去,不也一样吗?”
“哎呀我的老祖宗,事情哪有这样简单?这本子上的字太难看了,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写的,我把它交上去,谁会相信是方步岳的日记?”
“你可以重抄一遍嘛,你现在的字不那么难看了……”唐亚辉笑眯眯地给我出主意。
“废话!重抄一遍也不是方步岳的字。嘉华大学肯定能够找到方步岳以前写过的东西,比如旧档案旧书信什么的,对照着一看,就知道不是他的手迹。只有把方步岳的日记原件交上去,经过笔迹鉴定,才能作为证明。可是这本日记被我搞丢了……”
“准确地说,是被狗日的汪油嘴偷去了。”唐亚辉今天好像很讲究用词严谨。
“那还不是一样?我真是他妈的该死,干吗要带着它去踢什么足球……”我懊悔不已。唐亚辉同情地看了我一会儿,又出了个主意:“要不咱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