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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凌绝心放下空碗,摸摸略鼓的肚子,惬意道:“要是再来点青梅酒就好了。”他喜爱佳酿,虽然行医者需时时保持头脑清醒,从来不敢尽兴大醉,但却会不时小酌一番。碧血山庄的青梅酒天下闻名,最得他钟爱,辛如铁来破劫谷时往往都会给他捎上几壶。
果然见辛如铁微笑着桌底抱出个酒坛。凌绝心一看,奇道:“这次怎么是这么大的一坛?难道不是青梅酒?”因辛如铁知他不能多喝,每次给他的都是小壶装的,以免开了封后一时喝不完,让酒漏了风。凌绝心夺过酒坛,急急忙忙地拍开封泥,一股熟悉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不是青梅酒又是什么!凌绝心闻到这香味,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也顾不上再多想,捧着坛子便往杯里倒,嘴里打趣说:“你这次可总算是进益了些,想来也是知道以前小气不对了,嗯?”
一口气连尽三大杯,凌绝心的动作才算是慢了下来。把杯子斟满,想了想,又拿过个空杯来倒满了。皆因往常青梅酒不多,辛如铁让凌绝心自己喝就好,因此他是一个人自斟自饮得惯了。如今这么一大坛酒,光一个人喝未免无趣,须得对饮才有味道。把酒杯推到辛如铁面前,凌绝心道:“来,陪我喝上两杯!”眼睛却扫见辛如铁前面的饭碗竟然是光洁锃亮的,显然什么也不曾下肚,怔了一下,皱眉道:“你怎么没吃饭?”
辛如铁道:“我不饿。”举起杯来,一仰头干了。
凌绝心素知他性子执拗,若他说不饿,那么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能让他吃上一口饭。于是无奈道:“既然不饿,那陪我用些酒菜也一样。”说着挟了几样自己平日爱吃的菜到他碗里,又抓起坛子给他倒酒,一边倒,一边说:“你大半个月前才刚来过一趟,回去能有几天?这么快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辛如铁一时不答,又仰头干了,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杯子。
凌绝心蓦然想到一事,心头一紧,连忙撇头打量,却见辛如铁的神色一如平常,这才放松下来,举起酒杯来慢慢品咂,只等辛如铁开口。
半晌,辛如铁才平缓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要娶亲了。”
凌绝心手一抖,便有几滴酒水洒到了衣袖上。他放下杯子,笑道:“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说!新娘子是哪家的千金?几时下的聘礼?婚期定下来了么?”顿了顿,又笑着叹道,“想要什么贺礼,只管说。这一回你可赚到了,你的喜酒我虽喝不上,礼却是不能不送的。”
辛如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作声。原本就白皙的脸此时看去更是异常苍白,被酒意蒸起的三分珊瑚之色却像是浮在白瓷上的烟尘一般,根本染不入皮肤。凤目中潋滟迷蒙,似乎盈了一汪春雨。
凌绝心垂了眼,不敢再与他对视。却听得他慢慢地道:“新娘子是中州大侠郭瑞其的次女,闺名挽剑。聘礼是十天前下的。婚期定在今年的八月十五。”中州大侠郭瑞掌管的八方镖局,其势力虽然远远比不上碧血山庄,却也是声震一方的名门正派。
凌绝心干笑两声:“不错,不错!中秋佳节,端的是好日子!”
辛如铁默然。
凌绝心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像擂鼓一般,良久才道:“我……我乍听到这消息,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么?”辛如铁轻声笑道,“那真是多谢了。”
凌绝心别过脸,闭上眼睛:“你想要什么贺礼?我这就给你准备去。现在离中秋也没多少日子了,迟了只怕来不及呢。”
许久都没听见回答,凌绝心疑惑睁眼,却吓了一跳。原来辛如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手攀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一手却从他腿上横跨,搭住扶手,把他困在了椅子中。鼻端是辛如铁独有的气息萦绕徘徊,他颠声道:“你……你……”
辛如铁的目光中透着无限凄迷,柔声道:“你方才问我想要什么贺礼,我这就告诉你……哥哥……”声音渐次地低沉下去。
第四章
从辛如铁的薄唇中吐出的这声“哥哥”,轻柔缱绻,却像一串雷鸣,把凌绝心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凌绝心只觉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眼睁睁地看着辛如铁的俊容越凑越近,终于轻轻地封住了他的唇。
轻浅的吻。温柔的吻。
辛如铁对他总是那么温柔。一直那么温柔。
他想他知道这是辛如铁此生中的第二个吻。因为它和辛如铁给过他的第一个吻一样的生涩。
第一个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十一年前?哦,不,是十二年前了。那时候他们都还不懂得情不懂得爱,可是在那个氤氲着雾气的浴池里,小他四岁的辛如铁就那么吻了他。
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辛如铁固觉得理所当然,他也丝毫不以为异。
而在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之后,他为坚持要追寻他的理想与信仰,在列代祖宗的灵位前不吃不喝地跪了一天一夜。
当身后的厚重木门终于缓缓开启,幽闭的空间注入久违的阳光时,他的腰杆依然挺直。
十三岁的少年默默地一路跟着他回到房间,怔怔地看着他收拾包袱,一言不发,眼中却流露出无尽的难过。
他没有办法不觉得歉疚。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为了任何人违背自己的心意。有些人,生下来就像一阵清风,只能依着自己心意一路奔跑,谁也束缚不了。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对视的乌黑瞳仁顿时涌上了湿意,那张小脸上却平静无波。
那五官,那神态,和已故的母亲就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他很小就听人家说过,名满天下的“折桂公子”放着许多艳压群芳的女子不要,偏偏娶了碧血山庄庄主那才貌俱算不上一流又天生羸弱的独生女儿,不过是贪图碧血山庄的名声与财富。可是他却清楚地知道,天下间任何女子的美貌若与折桂公子的姿容相比,都会如同明珠失色、美玉无光。唯有他母亲的风致超逸,方能配得起折桂公子的倜傥入骨,生生地演活了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是相爱的。他坚信。
他们的爱,体现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的默契中,体现在一碗汤水一件衣衫的琐事中,更体现在对两个儿子的各有偏爱中。
他长得像极了父亲,却从小就与母亲更亲密;辛如铁酷似母亲,也一向更得父亲疼惜。
因此,每逢清明节,辛如铁都会跟着父亲回乡祭祖,他却留在家里陪伴不宜出远门的母亲。一家四口,一年中总要分别半月时光。
而七岁那年的分别,是他和辛如铁的人生中,第一个转折点。
父亲走了数日后,一天母亲偶见春光明媚,兴致陡起,便携他到郊外踏青。不料途经一个村子,喝了些井水,回来的当夜,二人便发了热症。因为同去的婢仆并没什么异状,初时上门诊看的大夫又说是染了风寒,于是谁也没往饮食上想病源。岂知过了两三天,母子俩病情转沉,几个婢仆也相继病倒,药石无效,正在忙乱间,忽闻那日经过的村子中有疫情流布,大家才知道碰上了一件大祸事。
外祖又惊又急,着人日夜兼程地请来享有“医圣”美誉的忘年故交陆真,可惜先天便有不足之症的母亲却没能撑到陆真抵庄。
其余染疫诸人中,众婢仆因为年轻身健,得陆真妙手相救后都渐渐脱离了险境。只有他年纪幼小,抵抗力本来就差,加上遭遇了丧母的打击,情形竟一日日地险恶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只是在想,父亲和弟弟归来时,见到迎接他们的不是母亲的笑语盈盈,而是满庄的素色灵幡,心里该有多么绝望。
此后大半年里的事情他不大记得,只知道到自己真正清醒过来时,已经不在碧血山庄中了。守在他身旁的是年纪比父母还小却和外祖平辈论交的陆真,对他细致照料,温柔劝慰。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健康,精神上也从过往的阴霾中走出了,渐渐地回复了从前那副活泼的孩童模样。
那时他离开碧血山庄已经两年有余,期间从未见过亲人,也并不知道他们时常在自己熟睡时前来探望。从那时起,他开始跟陆真学习医道,并发现阅读医书比背诵武功秘笈更有趣,针灸法比剑法更神奇。也是从那时起,陆真取代了辛如铁,成为与他最亲近的人。
他从一出娘胎就得父母外祖疼爱呵护,又有众人星捧月地娇纵着,要什么就有什么,略长大些种种淘气事情都干了个遍,顽皮捣蛋无所不为,恨不得能把碧血山庄整个翻腾过来。可大人再怎么对他好,也只是大人对小孩子的溺爱,何曾有人会当真投入地陪伴他一起玩耍?何况时间越长就越难生出新花样,这般折腾了一段时间后,竟是玩什么都没了味道。
结果在他四岁时,辛如铁呱呱坠地了。看着那个手舞足蹈的小小婴孩,他便像得了天下最有趣的玩具,对着弟弟的时间比对着什么都多。这个玩具,会哭会笑会叫,慢慢地还会走会跑会跳。整天屁儿颠屁儿颠地跟在他后面,陪他爬树登山,陪他戏雪耍水,陪他打鸟捞鱼,总之是形影不离,哪怕被他欺负到嚎啕大哭也不肯走开。
欺负辛如铁他八岁前最最快乐的事情。抓到奇形怪状的虫子就往辛如铁身上放,尝到酸的辣的就偷偷朝辛如铁碗里倒,听来恐怖的鬼故事就故意在辛如铁睡前说。他欺负辛如铁,辛如铁当然要报复,兄弟二人就像斗智斗勇一样,你来我往,日夜不休。
比他晚出生四年的辛如铁在调皮捣蛋上焉能是他的对手?辛如铁煞费苦心想到的种种伎俩在他看来根本就不值一提,事实上也的确没成功过一次。越是这样,辛如铁对他越是崇拜:自己想到的没想到的哥哥能想到了;自己做得到做不到的哥哥都能做到。辛如铁崇拜他,他当然也就更喜欢这个把他当作英雄看待的弟弟。于是兄弟间的感情,随年月流逝而益发深厚。
而他永远不会忘记,隔了两年之后,他在自己十岁的生辰前重回碧血山庄,初见辛如铁的那一刻,内心是何等震动。
唤着他哥哥的小小孩童,语音仍稚,语气透着与年纪毫不相称的稳重。原本就肖似母亲的眉眼已经和记忆中的母亲更加贴近。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安然气质更是隐约可见母亲当年的风采。他看着辛如铁,眼泪就这么一下子流了下来。
他永远失去了慈爱的母亲;而那个曾经和他一样活泼的孩子,被迫在短短的两年时光里迅速成长,变成了这副他所全然陌生、却无比熟悉的模样。
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的亲吻,不断地重复着简单的唇舌厮磨。就如一对在冬天里纠缠着取暖的小兽,彼此在对方身上寻求慰藉。
辛如铁的双手从椅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而他的手却狠命地攥住了椅子扶手,几乎没把那坚硬的花梨木头捏出十个洞来。
那一次的再见,辛如铁对他表现出的崇拜与依恋非但未减分毫,反而有增加的势头。两人一起时不再只是玩闹戏耍,父亲日日亲自指点他们学文习武,兄弟俩同食同眠,白天黑夜都不曾稍离。
但他却没法像以前那样,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