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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父亲日日亲自指点他们学文习武,兄弟俩同食同眠,白天黑夜都不曾稍离。
但他却没法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地学习那些能让他成为一代大侠的东西。父亲演练着最得意的缚龙鞭法,他看去却比陆真摆弄金针刺穴乏味得多了。辛如铁一天扎一个时辰的马步雷打不动,他站上两炷香就想快快走开。如此捱了半年,他犹豫再三,终于跟父亲和外祖禀明了想要学医的志愿。两位都是在母亲亡故后一夜花白了头发的长辈喟然默许。不久,他正式对陆真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从此,一年间只有三两个月在庄中度过,大部分时间都跟随陆真周游四方,行医学艺。
初时,辛如铁知道他又要离家,哭着求他不要走。他摸着弟弟的头,心下黯然,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一直哭到他上了车马,辛如铁仍是使下人陪着,跟在他身后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父亲亲自来接。头两年,每一次他离开山庄,这一幕总要重重复复地上演。
两年后,辛如铁不再当着他的面哭了,但他知道,自己要离开之前的那天晚上,辛如铁必定会背着他偷偷地大哭一场,而且再也不肯送他出门。
再到后来,每次他要走时,辛如铁总是在前一夜为他打点好出门的行装,往往能想得比他更周到。第二天,辛如铁会微笑着送他一小段路,分别时,淡淡地祝他一路顺风。
第五章
凌绝心相信,他们分别的那些岁月,并没有冲淡他们之间的情感。
每一次他风尘仆仆地回到碧血山庄,辛如铁都是欣喜的,尽管随着年岁渐长,那份雀跃之色不再明明白白地流露出来,可他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块为他特意保留的糕点,一张为他勤加拂拭的书桌,一个未曾拆封的新巧玩意……一点一滴都带着让他鼻酸的脉脉温情。
而他因着那份把弟弟独自抛下的歉意,对辛如铁更加疼爱。在二人相处的有限时光里,他只想尽自己所能来讨辛如铁欢喜。
第一次,他问辛如铁:“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辛如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
“真的没有?”略感奇怪,怎么会没有,自己想要东西可多了,比如师父那套宝贝金针,传说中的种种珍贵药材,大内秘制的“定魄丹”……
“真的没有。”
好吧,没有。——也许只是今天还没有想起来,说不定明天就有了。
第二天再问,辛如铁仍是说没有。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他出门,那个答案一直没有改过。
第二次,他问辛如铁:“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辛如铁头也不抬:“没有。”说完又马上加了一句,“真的没有。”
“……”
半晌,他仍不死心:“真的……”
“真的。”辛如铁打断他,走到他身前,“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我做?你直接说吧。我不要什么,也一样会去做。”
他看着辛如铁认真的神情,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哽。他一把抱住辛如铁,什么也没有再说。
第三次,他问父亲、问外祖、问辛如铁的丫鬟……得出的答案是:辛如铁想要的东西叫做“没有”和“真的没有”。那个年少老成的孩子,就好像是无欲无求的一样。他不在家的每一天里,辛如铁除了读书练功之外就是吃饭睡觉,从来不曾提过任何要求。
凌绝心知道,自己刚才问出“你想要什么贺礼”这句话时,心里想着的,就是当年令他心痛万分的“没有”和“真的没有”。从那一刻起,自己刻意尘封的桩桩往事,即将无可避免地冲破禁锢了它们接近十年的囚笼。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划过两鬓。
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在辛如铁面前落泪。在这之前,除了当日阔别辛如铁两年乍见一时触动亡母伤怀外,日后他历经了多少委屈与伤痛,都再也没在辛如铁面前流露过半分。
包括十七岁那年,他被逐出碧血山庄。
那时他捧起辛如铁的脸,本以为那双凤眸中的湿意终会溢出,却不料辛如铁最终却绽开了个温柔的微笑。
辛如铁用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淡淡地道:“你在碧血山庄里,是我哥哥;你不在碧血山庄里,也是我哥哥;你走到天涯海角,还是我哥哥。”
他顿时觉得鼻腔一酸,慌忙松开手,站起来背过身去继续收拾衣物。其后,辛如铁再没说过一句话。
在最后一次走出山庄的大门之前,他紧紧地拥抱了辛如铁。那时他才知道,少年的身体一直在轻轻地发抖。狠心松开手,他大步出庄。走出很远之后他才敢回头,辛如铁伫立在气势宏伟的大门边,身形显得那么瘦小单薄。
“碧血山庄的大公子染病夭折”——这是江湖中人使用了整整一个月的谈资。
两个月后,他在碧血山庄三百余里外的一个山谷中定居下来。因为这里有一处极好的天然温泉,对治疗陆真的伤势有着不可取代的功效。
又过得半年,“破劫谷”与“凌绝心”的名头渐渐地响亮了起来。
凌绝心本以为他一旦出了名,辛如铁不久就会找上门来。没想到,从出庄那天开始,到他再次见到辛如铁,当中竟隔了整整三年时光。
凌绝心感到自己的眼泪被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啄去。带了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脸上的每一寸地方。十年来他与辛如铁从未如此贴近。
他止不住他的泪水。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自己会如此伤感,如此软弱。
他也不敢睁开眼睛。他害怕这一刻,自己还是只能在辛如铁的脸上看到微笑。
温柔的微笑。淡淡地说话。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开始,这竟成了他对辛如铁的全部印象。辛如铁的心门仿佛全都对他关上了。辛如铁的所思所想的一切,他再也无从知晓。
他的二十岁生辰,他自己并不记得。当时他的徒弟没有几个,大部分病人都得由他亲自诊治。前一天夜里,偏偏接二连三送来了几个症状极险的伤者。都处理好后,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略略回复些精神了,这才盛了碗早熬好的药粥,去到陆真房中。照例喂陆真喝了粥水,细心推拿按摩一遍周身穴道后,他只觉得自己累得一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于是干脆趴在陆真床边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他发现自己竟是睡在了卧室的床上。
惊疑不定地冲到陆真处,却失望地发现一切如常。颓然转过身,他想自己也许是睡得糊涂了,自己几时回了房也不记得,却在抬眼时看到了阔别三年的微笑。
说不激动是假的,弟弟,你终于来了!
说不埋怨也是假的,小兔崽子,你怎么才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已经长得跟他一般高大的青年,他吐出口的话竟是平平淡淡的一句:“你来了。”
辛如铁微笑不改,淡淡地应道:“我来了。”
他近乎贪婪地仔细注视着那违睽已久的容颜。
一个多月之前,他听说碧血山庄前任庄主金盘洗手了,庄主之位由自己的儿子继任,不由暗自担心只有十六岁的辛如铁如何能够统领众人,掌管好偌大的山庄。可这时一见,他却觉得先前的担忧全属多余。
蕴蓄在眼角眉梢的沉稳气度,使辛如铁看上去就是一个能使人全心信赖的成年男子。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流露出英挺而硬朗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心折。
辛如铁的武功要多么高明,才能无声无息地进了他紧紧锁好的屋子,并且把他这个睡得向来警觉的人从一间房抱到另一间房,却丝毫没有惊扰到他的酣眠。
当日那个小小的婴孩,仿佛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今日的青年才俊。真是他的骄傲。
他说不出的欢喜,又说不出的感慨。
他没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拥抱,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锦盒。打开一看,一顶白玉冠静静地躺在绸布中。辛如铁道:“这是父亲让我代为转交的。”
他闭了闭眼,逼下眼底的酸涩,笑道:“真是多谢他老人家了。愿他老人家福如长流水,寿胜不老松。”
辛如铁低低地“嗯”了一声,问道:“陆先生还好吗?”
他点头:“还好。”
辛如铁再不说话,却像变戏法一般摆出一桌饭菜来,每种菜式都大合他的心意。略显伤感的气氛被诱人的香味驱散了,他们并肩坐下,一起吃了三年来最开心的一顿饭。
辛如铁没在谷中多留,当晚就回去了,临走前也没说几时会再来。凌绝心不禁有点气恼,又有点难过,一夜没睡着。
谁知第三天的午后,他正在看诊时,忽闻弟子来报,说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入了谷中,正在到处挖土动工呢。他出去一看,为首一人正是辛如铁。从那天起,谷中的一间间木屋变成了一座座院落;也是从那天起,破劫谷开始成为江湖中的“圣地”。
自此,辛如铁成了破劫谷的常客,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总会到这谷中走一趟。只是他从不肯在谷里过夜,劝过两次无效后,凌绝心也只好由得他朝来晚去。最让凌绝心感激的是辛如铁每次都会给他带些珍贵的药材。老参鹿茸虫草血燕这些还算是平常的,诸如雪峰隐莲、昆仑赤蛤、九叶灵芝等无比稀罕的疗伤圣品也为数不少,真不知道他如何得来。凌绝心每每想要道谢,却见辛如铁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怕他怪自己太过分生,那声谢字就咽回了肚子里。
如此过了六年,辛如铁往返于碧血山庄和破劫谷两地,风霜雨雪未曾稍改。在他手上,碧血山庄名头日响,江湖人谈起时,往往尊称为“天下第一庄”。
第六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绝心的眼泪终于渐渐止歇。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蜡烛一根根地熄灭了,周围渐渐地暗了下去。
一片寂然中,凌绝心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斜斜洒入,细细碎碎地落在辛如铁的晶莹双眸里。
这种无比专注地凝望着他的眼神,从来,就只得辛如铁会有。
在他离开碧血的那头三年里,他不时会想起辛如铁。而每次想起,他发现,自己的脑海中最深刻鲜明的印象,就是辛如铁对自己至为专注的凝视。他也曾想过,或许辛如铁是爱他的,这种爱,不是一个弟弟爱一个哥哥,而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好比父亲爱母亲,好比他爱陆真。
他爱陆真。
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套用在他对陆真的爱慕上,真是再也贴切不过了。
在童年失怙时承他温柔抚慰的时候?在拜师受业时得他谆谆教诲的时候?在周游遇险时蒙他舍身相救的时候?
他说不上来。可是那份爱意,在他蓦然惊觉时,早如细涓成流。
他肯定他是爱着陆真的,但他不敢肯定辛如铁是爱着他的。
说辛如铁爱他,证据呢?
细细地回想,他竟然发现,能够证明辛如铁对他有强烈的依恋的事情,几乎全部都发生在辛如铁十岁前。
比如他每次离家前的涟涟泪水,比如他每次归家后的寸步不离,比如那个共浴时的亲吻,比如同眠时的相拥。
后来,辛如铁对他的拳拳眷恋,好像是一日淡过一日。
而在他彻底离开山庄之后,一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