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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间看到墙上挂着一件铠甲。她认出那是当日殷琛出战时所穿,上面赫然残留着大片令人心惊的血迹。知道他想把这血的教训长挂心中,她又是欣慰又觉好笑。古人卧薪尝胆,今有十五皇子住陋室观血衣,当真有趣。
别妩甄绕过书桌,情不自禁伸手去触碰那银色铠甲,仿佛那里传来的战场杀喊声仍不绝于耳。突然,她在铠甲内的深衣里瞥见一方白纸,取出一瞧原来是一封信函。本以为只是军中信件,欲物归原处,殊不知她猛然看到那熟悉的笔迹竟出自自己之手!
安好勿念,在外保重。甄字。
当日被两位公主逼着回了一封“家书”给殷琛,没想到他居然带去了战场!
这短短十字,本是无心的敷衍,而在他眼里却成了护身的珍宝。
别妩甄无力地拿着薄纸,却好似重过千斤。
恰巧这时房门被推开,应酬而归的殷琛将这一幕全数看在眼里。他面容平静,淡淡走过怔立的她身边,将信纸小心收入了桌上的函件袋。
“……你、你为何会随身携带这封……这封……”别妩甄口齿难言,久久说不完整一句话。她自是不会知晓,那些漫长而艰苦的军营生活,他唯一可以守望的便是这一纸“家书”。
“不如你先回答我,为何会来奉天?”
“……”别妩甄低头不语,攥紧的双拳令背部的伤口疼得脑子愈发清晰起来。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在这段畸形的关系中自己是受害者,全然未曾察觉自己也会伤害到令一人。
“今儿下雨,我知你的伤口定又作疼,所以提早带了些止疼的药膏回来。放桌上了,你拿去让玉儿为你敷上。”殷琛摊开奏折一边书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其他事就出去吧。”
别妩甄心里乱作一团,拂袖而去。她已分不清这是否又是那个阴刻之人折磨自己的手段。
*********
他们已有三日不曾说话了。殷琛早出晚归,别妩甄外出亦是绕开校场,回到房间便蒙头大睡。连下人们都瞧得出这对小夫妻在闹别扭。可事实远比别扭更为复杂,一个是放不下身段的高傲皇子,一个是不再笃信感情的烈女;一个追,一个躲,好像谁也赶不上、推不开。
今夜已戌时,殷琛仍未归来。别妩甄躺在床上却百般睡不踏实。
“玉儿,玉儿!”
“娘娘有何吩咐?”小丫鬟推门而入。
“殿下可还在校场?”
“方才小雷子来报,今夜殿下留宿官邸,奴婢见娘娘您已然睡下,便未曾通报。”
“知道了,你回房歇息吧,这里不需要你侍候了。”
“是,奴婢告退。”
她颓然地躺下,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官邸,是了,他自然要去宠幸自个儿真正的妃子。自己终日窝在这军营小楼,倒像足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思之至此,她掏出枕下那颗雨花石,原本砌于其中的蓝香花此时根本看不清。
第二日,奉天下起了大雪。
别妩甄系着裘衣斗篷来到校场。将士们仍井然有序地操练着,见她到临纷纷恭敬行礼。其实前几天卢帝已下旨收回其监军之职,此事已告一段落,可大家十分敬重这位上阵杀敌的甄妃娘娘,是以仍唤她作监军大人,行以军礼待之。
殷琛此刻还未出现,想必仍留在温柔乡舍不得如玉美人。别妩甄脸色不好,向徐明讨了个差事便领着十几骑兵前往关山坡除雪。
那里存放着大量兵器装备,若不及时扫雪存库必定会生锈作废,最怕的是全部结冰冻成一团,连处理都没有法子。柴火向来稀缺,给将士们保暖尚有不足,实在无法挪用来解冻。所以别妩甄等带着铁铲前往,在情况变坏之前把隐患给掐灭。
白雪皑皑,像漫天飞舞的盐巴,壮美又凄冷。她挥着铁铲一下一下敲在坚冰上,即便双手裹了三层套子还是冻得人眼泪鼻涕具流。
“大人,大部分兵器已装入了木箱存库,这几处坏死的冰块让属下们来处理吧,您去草屋里歇歇。”
“我出来可不是歇脚游玩的。”她坚持,“大伙儿齐心协力一起干,雪越来越大,得赶紧把这些搬进去,万一发生雪崩,人和兵器都有危险。”
“可大人您尚有旧患,这鬼天气着实让人吃不消,您还是……”
“不碍事。我自小在漠北长大,身强力壮,这点风雪算不得什么。”灿烂的笑容像这荒原雪地里的一抹阳光,让周遭的将士倍感温暖。
三个时辰后顺利完工,所有人都松下一口。一身成就感的别妩甄豪言请客吃饭,众人怕耽误回营,却又不忍拂其盛情,就随之来到奉天最有名的汤锅馆涮羊肉。
可别妩甄没有带银两,便把头上仅有的一根珠钗当给了掌柜。她回到雅室继续和这帮平日里及其清苦的将士喝酒把谈,没有人再视其为女人,亦不会把她捧为高高在上的娘娘。窗外大雪纷纷,屋内火炉烟绕,这好比是过命哥们的聚会,谁也不忍拿成规来叨扰佳期。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从前与殷祥、李麾和春桃在一起的日子,甚至精彩有过之而无不及。
……
天色渐暗,一行人加快脚步在酉时回到了军营。
刚踏进木栅大门,别妩甄就看到那穿着鹅黄色宫装的面人儿迎面步来,婀娜娉婷,好个如画佳人。
叶氏莲生。果真是步步生莲。
原本别妩甄后进门,是要向莲妃行礼的,可她领着一众大老爷们却不屑与其寒暄,尤其思至殷琛竟把娇妻带来了军营!
可这班无品无级的将士却不能忘了规矩,纷纷作揖道:“见过莲妃娘娘。”
莲妃身边护送她的一名参将亦向别妩甄行礼:“见过监军大人。”
别妩甄朝她傲慢的娇容哂笑,暗忖这就是自己与她的区别,无需冠以任何人之名,无需依赖任何人。
只闻莲妃娇滴滴地轻咳几声,与她擦肩而过。
“大人,我们快些去向徐参将复命吧。”别妩甄在将士的提醒中回过神,加快了步伐。
还未踏入校场,她就远远望见了殷琛负手立在高台上,表情阴晴不定委实膈应人。
“大人!十五殿下寻了您整整一天了!”徐明小跑过来低声说道。
“寻我?你未告诉他我去关山坡了么?”
“自然是禀报了,殿下甚至亲自策马去了关山坡,却未曾见着大人踪迹,于是派了几百人去奉天内城和郊外寻找……”
别妩甄第一次看到徐明面露惊慌,可见那位皇子又发了不小的脾气。
“我知道了,这十几名骑兵你先领下去吧,今日除雪还算顺利,兵器都没有锈烂。”
“大人辛苦。”徐明抱拳又道,“只是殿下吩咐,要骑兵队全数前往主校场。”
别妩甄秀眉一蹙,不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走进关卡重重的主校场,殷琛当即下令大喊:“别氏妩甄已非军中之人,徐明擅自派遣职外之人参与军务,杖责五十。骑兵队五小营前往关山坡除雪,喝酒误事,杖责五十。全部带下去,即刻行刑!”
“等等!”别妩甄大骇,殷琛冰冷的命令如这初冬的风雪,刮在脸色生生刺痛,“是我主动请缨,也是我拉着大伙儿去喝酒暖身,任务在期限内完成,实不能怪罪于徐参将和众将士!有违军纪的是我,请十五殿下赐罪!”
殷琛利刀似的眼神盯上别妩甄,一字一顿强调:“我说了,你并非军中之人,何来违纪?还不把人带下去,都愣着作甚?”
面对暴怒的十五皇子,整个校场静得鸦雀无声。他本就愈发威武萧杀,手段更是强硬铁血,军中大多将士都很怕他,只有别妩甄这个女子敢站在其面前顶撞。有人会觉得她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十五皇子的妃子才这般有恃无恐,然则却不知她的性子自来如是,连在当今天子跟前她亦没少冲撞。
“你疯了吗?非得如此作践自己的部下?”血红的眼睛让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到底是何人疯了?一个人妇人带着伤和一群大老爷们去执行军务,崔妩甄是你在作践自己!”他失言唤起了她的旧名,极力克制想捏碎她双肩的冲动。
“我是否有作践自己乃我自己之事,无需你来评判!”别妩甄把斗篷解开往地上一摔,“你若今日执意如此,我亦会与大伙儿同甘共苦,想方设法领了这五十棍!”
殷琛看着这个决绝的女人如此狂纵,竟一时下不了决定。
众人见状不敢劝亦不敢扰。这分明是家务争吵,一个护其周全,一个仰仗关心,却偏偏牵扯上了军纪。作为附带伤害的众将士有苦难言,一来希望二人和睦,二来又不敢爽朗接了这五十杖。倒不是怕了杖刑,只是甄妃娘娘如此拼命维护,不惜与十五殿下翻脸,倒叫大家盛情难却。
雪点洒在别妩甄脸上,让脱了斗篷的她浑身一个轻颤,也让失控的情绪平复了几分。看着咋舌的将士和下不了台地殷琛,她有些懊悔。委实不该与他在此争吵,这对皇族的军威和殷琛的威望都是极大的损伤。
“臣妾一时冲动,不该与殿下顶撞。”她服软的态度令众人大吃一惊,“今日之事但凭殿下处置,无论结果如何,臣妾都会承担。告退。”
殷琛脸色铁青,握紧的双拳令指节愈发苍白。他冷冷地看着那明艳的身影离去,心里却绞痛难忍。
“十五殿下……”赵副参将恰时上前进言,“徐参将诚然有错,但终究所托非人。甄妃娘娘带领骑兵营按时完成任务,大家有功是真,罪不至杖责。不如小惩作罢,往后三个月每日多操练一个时辰,兹以为戒,如此甄妃娘娘要自惩也无法。殿下以为如何?”
殷琛静立不语,许久嗯了一声,台下将士方呼出一口气,只盼十五殿下能和监军大人和好如初。
可这两人的关系远非他人所想之简单。殷琛随后也离开回到小楼,推门而入时,看见别妩甄背对着他坐在圆桌旁,瑟瑟发抖的身子偏要强作镇定。
“总是不拿自个儿身子当回事。”他柔声嗔怪,将她落在校场的斗篷披在了其身上。
“殷琛,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别妩甄蓦然转身凝视他,眼里没有怨恨,只留悲悯。
这是她第一次唤自己的名字,清泠之音似带有无限深情。殷琛陷在自己的幻觉中回道:“我想你把心交给我,我想你好好疼惜自己……可你知道,我从来都拿你没办法。”他温润地抚上她的秀发。因为当掉了珠钗,风雪一吹,头发便散落了下来。
“既然我们性子如此不合,你又何必强留我在身边?”她依旧颤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寒冷抑或对他的轻抚感到不安。
“是你轰轰烈烈地来到我身边,你忘了吗?”他笑得人畜无害。
“你的家书一封接一封,好似招魂一般纠缠不休,我能有何办法?”
面对她的苦笑,殷琛噗嗤摇头:“你始终不肯面对自己的心意。”
别妩甄心中一凛,扭头不悦:“我早已没有心意。”
“那这又是什么?”殷琛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蓝香花宛如一朵雪莲,透过烛光清晰可见。
“你怎么……”她大惊,正欲起身去摸床头的枕下,却被他徒然抓住右手。
“不用找了。今日玉儿打扫屋子时拾到了这雨花石便交给了我。”他将她拥入怀里,任她挣扎依旧岿然不动,“妩甄,你告诉我,我是否已等到石中花开?”
“我仍是不明白,你为何要等?等的又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