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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益村和登台堡的父老,虽然这事与我老汉没啥纠葛,要说也算多管闲事,可谁叫咱们的祖先把咱生在一个地方呢,让咱连绊种地呢!就我知道,苍益村娶了登台村十二个女坤?穴女子?雪为媳,登台堡娶了苍益村十四个女坤,只就亲家都近三十户。从古到今,哪有个亲家打斗不息的理儿呢?打伤了沟东的小伙,是登台村的女婿;致残了沟西的男人,是苍益村的女婿,都是谁和谁呀!常言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远朋抵不住连村,真要有个天灾人祸,还是近村相帮,总比千里搬兵方便。家伙没长眼,伤了谁家的人都是事嘛!有老有小的,死了谁家的人能不痛心,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多收几捆羽子?穴芦苇?雪吗?能值多少钱?昨天个已伤了七个人,住院治病总不要我老汉掏钱吧?多收的芦苇又能够几个治病钱呢?不还是为了口气,争个胜负的面子,又能做啥!水里淹死的总是会游泳的人,得绝症的都是气大的人。贤人不与人争,俗人红脖子涨脸,没一个息事宁人的人过烂光景。诸位听老汉劝说了,各自收回那股子怨气,各选三位老者,由我作主,把上水放开,让老天爷公断,水流在哪里,以流渠为界,各自收割到渠边为止,这就算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两村也能和气相处。三十户亲家也能顺畅的你来我往。说不准谁家的女坤还要嫁到沟东,说不准谁家儿子还娶沟东的女坤为媳,各位三思而行。”
很奇怪,本来虎视眈眈的年青小伙,一下子没了火气,这场“战火”也就这样熄灭了。
四爷爷留着短发,本来就特别高的额头,加上头顶秃的亮光,更显得宽阔高平。嘴圈上长满了胡须,最长的足有三寸,人虽然高瘦,却蛮精神,高耸的鼻梁和一对锐利的眼睛搭配得别有个性,我的感觉他是个严厉又善良的人。
派出所的警察和太阳一同赶到了现场,却没人进那间小房子,只是把人们喊到了外边,站在一旁跟没发生事一样地说说笑笑着。
他们怎么不去抓那个杀死外公的坏人呢?这么大的事,还顾得上说啥笑吗!他们为啥不到小房子里去看外公,还要把看外公的人撵出来?为什么不准我到外公跟前去?我想问他们为什么,又不敢,只能站在四婆婆一旁奇怪地揣摸。
九点钟左右,我是用现在的时间衡量我记忆中的那个时候的,又来了两辆顶上有红蓝灯的汽车,下来了几个戴大盖帽的警察,还拉了一条很凶的狼狗。
他们拍摄了外公的照片,连地铺也拍了。询问了四爷爷和我,我的小指头也染上了红色。那只狗带着警察在小屋周围转了几圈又跑了回来,好像是说进小屋子的人太多,破坏了现场,警犬的嗅觉失去了作用。
折腾了好长时间后,警察带走了那把锤子和他们认为需要的东西,拉着警笛离开了。
我指望警察为外公伸冤,期待把凶手绳之以法的那天到来。
四爷爷买了张用芦苇编的席子,把外公的尸体卷了起来,在西坡的土坎下掏了个洞掩埋了。
安葬了外公,小屋内剩下了我一个人,温馨的小屋子忽然特别的阴森空旷。倒不是我怕外公什么,而是孤单给我的恐惧。我关上了那扇木条钉做的单扇门,搬来了几块不大的石头堵在了门后,看看还是不放心,又拿来了外公挑水的水担顶了上去,还是取不掉恶人闯进来杀了我的恐惧感!
我躺在地铺上,觉得累了,一闭上眼睛,全是外公血淋淋的样子。我只好坐起来,老想朝外公睡的位置瞅,觉得外公还活着,一阵一阵地泛着苦酸,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我睡不着,像被人抽了筋似的瘫软无力,就这样翻来覆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像往常一样,我站在小屋外的柴草堆旁,等候外公讨饭归来。外公瘦小的身影出现了,我跑了过去,他的布袋里有好吃的东西——不太甜却新鲜的葫萝卜或苹果呢!谁知,外公却退了回去,我以为他逗我玩。扑了上去,他却忽的扭过了脸,我吃了一惊:
“啊!咋是刘麻子……”
刘麻子一掌打了过来,我倒退几步摔倒在地上,刘麻子拿出把刀子,我忽然发现那把刀子和我家的菜刀一模一样。他凶狠地朝我砍来,我惊叫着坐了起来,是个噩梦。
这下更睡不着了,我吓坏了,睡前门缝中透进的微光也消失了,小屋外漆黑漆黑的。
可能我从小就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孩子,惧怕蛇虫野兽的感觉没常人家孩子那么厉害,却在讨饭时畏怯施主们那张张不同的面孔。说实在的,我怕的还是人。
第一部分:天灾天灾(3)
也许这些习惯与外公的教诲有关,他说这个世上的神神鬼鬼没啥怕的,野兽也是善良的,教我不要伤害它,兔子急了也咬人。该防的是人,狠毒的是人,善良有怜悯心的也是人,残酷阴险的还是人,他说人是防不胜防的,你不惹他,他也会“咬”你,也会无缘无故地给你找事。他说野兽饿了才伤害别的动物,人却不一样,会以虐杀它类作为享受。教我千万别给他惹麻烦,说我们爷孙俩是这个世上最软弱的人,最没人格只有人品的人,只能承受,不能反抗的人,别人吐在脸上擦一擦就过去了,这样才会减少灾难。
外公的话不无道理,村子里的孩子常常欺负我,骂我乞丐,说我是穷光蛋。我忍着,外公说一定要忍,说孩子们不懂事,说我们穷,惹不起人家。他们的父母不高兴了,会把我们爷俩从那间看菜的小屋子赶出去,赶出去就得住在野地里。所以,我尽量委屈自己,回避他们。
村子里有个小学校,外公讨饭走后我经常去那里,因为那里的女孩子多,总想和她们一起玩,羡慕他们的父母有钱,能上起学。
教书的老师是个女的,挺年轻的,也很善良。一开始我怕她,见她来我就藏起来。时间长了,她却喜欢上了我,说我漂亮,说我长大后一定会嫁个好婆家。她叫我到孩子们的教室里听课,教我认字,我挺喜欢她,也很感激她。
学校里的男孩子比女孩子坏,我常常受男孩子的欺侮,那个比我高了一头的男孩子趁我没注意,从身后一下抱住了我,硬是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逗得孩子们轰轰大笑。我羞极了,举拳朝他打去,不巧却打在了他的眼睛上。这下惹祸了,他的眼窝成了青色。父母找到了学校,那个好心的女老师也受了连累。外公回来后赔情道歉,才免了场是非。打那以后,别人家的孩子无论怎么欺负我,我也忍着。我一次又一次地体会了外公的话是说对了。
我总想不明白,人为啥会有强弱之分,贫穷差异,贵贱界定,高低不等呢?为啥会有管人的人,欺负人的人,坑人整人的人呢?我这个软弱的孩子啥时候才能和人家的孩子一样呢?却怎么也没想到,外公的死突然把我推入了无依无靠的绝路。
外公的去世断了我仅有的欢乐和生存来源,也许那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话是对的。我想到了天亮后该怎么办?拿起外公的讨饭棍走他的路,还是,……又想到了姐姐玉香,要是她在的话,不还有个照应吗!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念来想去,又回到了讨饭的现实中,外公的讨饭棍放在了哪儿,我想看到它,却黑得看不见。忽的却听到了“呜呜”的风声,我知道又起风了。我暗暗祈祷着:老天爷,千万千万别下雨,下雨了怎么去讨饭?四爷爷说了,天亮了还要去外公坟地一趟,是乡俗规矩。
四爷爷说那叫圆墓,必须在第二天太阳未升起前赶到坟地,看看坟土有没有填平,或者把坟堆加大一点,重要的是怕坟地出了什么事。四爷爷说作恶的人,掩埋后会被野狗从坟地里拉出来。乐善好施的人,埋入坟地后会很快长出小树来,圆墓就是怕被野狗拉出来扔在地面上,让邻居看见了笑话。有钱人家,圆墓时要请来三朋四亲,子女骨肉一同前往,圆罢墓后化纸焚香,向亡灵告别,是不能更变的规矩。
我没亲人,外公又是个再穷不过的人,当然也就少了这些麻烦,但圆墓的程序一定要走,四爷爷说这对后代有好处,至于什么好处,我就弄不懂了。
风越来越大,呼啸声几乎要把小屋的瓦片揭去般地狂吼着。“哐”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紧张了,和刚才的梦又联在了一起,我一把拉过被子,蒙头盖脸地钻了进去,浑身抖成了一团,等候着可能的灾祸到来。庆幸的是,门缝里透进了晨曦也没出啥事。也许,老天爷可怜我这条弱小的生命,才没让龙王落下难为我的雨水。
天朦朦亮,迫不急待的我爬出了地铺,在小屋的地上来回走着,等天大亮后随四爷爷去给外公圆墓。
天终于亮了,我朝四爷爷家走去。
四爷爷家的门不知怎么却上了把锁,不是说好了和我给外公圆墓吗!一定是他有急事出门了,他是个守信的人,我只好孤身朝外公的坟地走去。
我很害怕,窄小的茅草路被高高的庄稼夹在了中间,风吹着庄稼叶子“沙沙”的响个不停,一阵一阵的。外公给我讲的狼吃娃的故事不断在脑海出现,好像随时会有只饿狼冲出来似的害怕。我轻手轻脚地移动着步子,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惊动它们。忽的一股大风吹来,“哗哗”的响声连续从周围包裹了过来,我慌忙蹴在地上,心“腾腾腾”地揪在一起,注视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好长时间后,却没啥动静,站起身又朝墓地走去。
跪在外公坟前时,所有的恐惧全消了,好像外公又活了过来一样地保护着我,止不住的眼泪“刷刷”地流着。我边哭边想,我的凄悲一定会感动外公,说不定能把外公唤醒,和我一起回到那个让我留恋的小屋子去,呵护我再长几年,长成大人后……
我在外公的坟头上睡着了,现在想来可能是哭晕了的原因!
“香子,香子,醒一醒香子!”
模糊中我被叫醒了,是四婆婆。
“香子,都啥时候咧,跟我回去吧,娃呀!”
我抬头看时,太阳已过了正午。一看到四婆婆,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四婆婆把我搂在怀里,我哭得更伤心了。
四婆婆的眼泪滴在了我的额头上,和我的泪珠混在了一起。
四婆婆拉着我的小手,不忍离去的我望着外公的土坟却咋也挪不动步子,总有种外公没死,他活着,咋能把他一人留在这里的想法。在四婆婆的劝说下,我一步一回头地离去了。
第一部分:天灾天灾(4)
我开始了白天讨饭,晚上归来的生涯。除了四婆婆来看我外,唯一陪我的只有外公留下的一张黑白照片。黑夜来临时我就想外公,想起和外公一起欢乐的情景。你可别说,穷人家有穷人家的欢乐,富人家有富人家的难过。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