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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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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布阳的歌声盖过了小矮子的唢呐,旁边那年轻的姑娘边跳边脱,她的舞蹈毫无章法,只是为了让脱不显得单调和尴尬才跳起来。布阳的歌已经足以吸引人,还有姑娘在脱,流走的人群又流回来,小头班子的观众空了。
  这是书宝头一次完整地看布阳唱歌。他留下来开始只为了监督王玉南,防止他们找布阳麻烦,让她再脱,后来也听得入迷,满脑子美好的声音在飘扬了。他陪布阳到那晚的吹奏结束,已经凌晨两点。分手后回到家,母亲已经睡着了,书宝洗漱后刚躺下,布阳“咚咚咚”敲响了院门。
  6
  敲门声惊动了整条街,花街上的狗在黑暗里叫起来。布阳在门外喊:“书宝,快起来!”声音像哭。
  书宝出了房间门,母亲也披着衣服出来了,说:“半夜三更瞎叫唤,怕别人不知道啊!”
  书宝没答理她,小跑着开了院门。布阳在门外大口喘气,一把抓住他胳膊,满脸的汗闪着蓝灰的光。“我妈,”布阳说,“快,疼得受不了了。”
  “还是那儿?”书宝问。布阳说过,她妈的左边乳房偶尔会疼。布阳点头。书宝拉着布阳刚跑几步,停下来说,“等等,我去骑摩托,得去医院。”
  书宝进屋拿了现金和存折,然后去杂物间往外推摩托,他妈又问:“她到底要唱哪一出?这都几点了!”
  书宝也烦了,生硬地回了一句:“妈,你就不能睡你的觉?”然后发动了摩托,直接骑出了院子。
  布阳她妈躺在床上,脸上的汗珠子一层层地出,腿脚紧绷,两只手里攥着床单,书宝头一次看见她头发凌乱纷披的样子。这样子根本坐不了摩托车,附近又没有别的机动车,能拖病人的只有平板车。书宝让布阳帮她妈穿上外套,他跑出院子去敲我的门。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和狗叫已经把我弄醒了,我正躺床上猜外面传来的含混人声是谁,书宝叫我的名字了。这事当然不会有二话,我开了门,两个人开始收拾平板车。我的车好长时间没动过了,在门灯底下现装车轱辘。都折腾好了拖到布阳家院门口,布阳已经把褥子棉被准备好了。布阳她妈坐在椅子上,头发梳理好了,换了干净合体的衣服,看起来不像去医院,倒像去走亲戚。接下来的情况是,我们把布阳她妈安顿在平板车上躺下,布阳坐在一边守着,书宝骑摩托车,我坐在他身后,两手抓紧平板车车把。摩托车载着我跑,我拖着平板车跑。那一路差点把我累残废,两只胳膊一刻不敢松懈。到了医院,胳膊都僵了,半天才伸直,那酸痛的劲儿应该不比布阳她妈小。我觉得自己的力气还可以啊,怎么会这么累呢。布阳她妈急诊时,我在外面守车子,一低头,他奶奶的,平板车的轮胎都碾坏了,瘪瘪的,一点气都没有。出来太急忘了打气了,我这破轮胎一直有慢跑气的毛病。
  抽血,化验,B超,透视,还有一大堆我不懂的程序。要不是夜风有点凉,我坐上平板车就睡着了,天亮的时候书宝从一扇门里塌着肩膀走出来,见面第一句话是:
  “哥,有烟吗?”
  我从屁股兜里摸出一个空香烟盒给他看,刚被我抽完。他就蹲下来在我扔掉的烟头里找,拣了个烟屁股长点的点上。我小心地问:“医生,怎么说?”
  “乳腺癌,”书宝说,第一口烟才缓慢地出来,人也跟着松了劲儿,顺势坐到了水泥地上, “医生建议马上手术。切掉。”
  我觉得脊背开始往下流水,也慢慢地往下蹲,挨着他的屁股坐下来。癌这东西我没见过,听起来就已经够吓人了。“全切掉?”我问。书宝点头。我一下子想到刘松河家的那只白鹅,左边的翅膀被喝醉了的刘松河用镰刀齐根砍掉,跑起来东倒西歪,左边的身体光秃秃的,右边扑扇着巨大的翅膀,有种令人发指的怪异,怎么看都不像只鹅。
  “怎么突然地就有了这病?”
  “原来布阳说过,”书宝说,捏着过滤嘴吸最后几口烟,“偶尔疼一下,都没在意。这儿疼那儿痒的都常事。她妈说,昨晚在石码头上聊天,突然感觉到又疼,就回家了,越来越疼,受不了就吃了片止疼药,不管用。后来布阳半夜里回到家,才找我。”
  在石码头上就疼了。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也在,刚从送盘缠那里回来。看完了小头变得更小的脑袋之后,我就去了石码头。现在不像过去,有点景就想看,不就那么回事嘛。不年轻了。石码头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一帮比我还没心思看景的人,坐着发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我也越来越爱扎这个堆儿了。我到那会儿,书宝他妈正和几个老太太说话,不用听都知道在说书宝和布阳。这个婶儿就这点不好,到哪都急着向别人撇清跟布阳的关系。你说布阳是多好的女孩子,真是。我在旁边坐下来,听见她说:
  “我撂个死话在这儿,那丫头要想跟咱们家书宝好上,除非我死了,要不是她妈,非死一个不行!”
  裁缝店的林婆婆扯起手势要劝,一扭头看见旁边站着个人,布阳她妈拎着小竹凳。书宝他妈也看见了,愣一下,装作没事人一样清清嗓子,对着运河的方向吐了口痰。我就看见布阳她妈的腰开始往下弯,右手捂住了左胸。
  林婆婆赶紧站起来,说:“布阳妈,你没事吧?”
  布阳她妈腰一下子又挺直了,手也从左胸上拿开。“没事,你们聊,”她说,还对我们笑了笑,在月亮地里你看不到她一点难受的痕迹,“你们聊啊,我先回去了。”
  那应该就是那会儿开始疼的。我对书宝说:“噢。”
  “你说什么?”书宝扔掉烟头问。
  “我说我也想抽了。”麻烦已经不少了,我想还是别把他妈再扯进来。“你等会儿,我去买两盒。别,这点零钱我还有。”
  烟买回来,每人抽了两根,书宝要去病房。走前他帮着抬起平板车,我把车轱辘卸下来,该补胎了。这种平板车的两个轱辘靠一根长轴连在一起,只要推着那根和车厢等长的轴,两个轱辘就跟着走了。我推着它们在大街上转来转去,天还早,修车的师傅没出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吃了早饭,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一个烧饼。城里的大街比花街宽,慢慢地人和车就多了。城里的人和车也比花街多。
  我把车轱辘放在修车摊上,买了些早饭先送回医院。书宝和布阳都在病房里守着,布阳她妈的精神好了一点,医生给打了药水让她暂时不疼了。他们都是象征性地吃了一点,吃点总比空肚子好。布阳她妈说谢谢。街坊邻居的谢啥,书宝是我好兄弟呢,布阳是我好妹子。书宝拉我一起到外边抽烟,说布阳她妈还不知道自己是癌症,手术的事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让我把嘴管好,别露了风声。我说当然,这点儿事儿老哥我还能做。
  等我取了车轱辘回到医院,大约上午九点半钟。书宝说:“阿姨她不愿意手术,死活不答应。要回去。”
  “她知道了?”
  “没人跟她说,不过,”书宝说,“这事也不难猜。”
  上午十一点半,两瓶点滴挂完了,布阳她妈用酒精棉球摁着针眼,从床上坐起来,让布阳给她梳头。然后对书宝说:“收拾一下,我们回家。”正看着病呢,哪有半路往家跑的。我们都劝,没用,她坚决要回,布阳都急哭了。书宝去找医生,医生说,荒唐,住旅馆、赶大集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医生来到病房,说了一大堆怎么怎么和如何,布阳她妈认真听完了,最后还是一个字:走!医生也生气了,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人,有本事你走了就别来!
  “不来就不来,”布阳她妈说,“现在就走!”
  医生没办法,只好开了些药让带着。我们原样回到花街,不同的是,现在布阳她妈坐在平板车上。
  7
  三条街的夜晚在那段时间一直安静,没有笛子、二胡、萨克斯、单簧管的声音,也没有歌声。坐在石码头上聊天,偶尔大家都没话说的空白时候,你能感觉到这世界在那一刻有点荒凉。除了不得不去到某个葬礼上唱歌,布阳都待在家里,陪着她妈。她一直疼,但不说出来,明显在忍着,疼得受不了了才吃药。到晚上,止疼药、治疗的药和安眠药一快吃,要不睡不着。稍微舒服一点儿,她就让布阳给她梳好头发穿好衣服,娘儿俩到石码头上走走。病是藏不住的,她努力和过去一样走路说话,我们还是能看出来。本来就瘦,现在更瘦,跟张纸片似的飘,所有衣服都显大,我总觉得她身上散发着医院里的那种苏打水气味。大家都知道了她是癌,说话都小心,兜着圈子嘘寒问暖。
  照这个状态,不是晚期也不远了。医生建议立即手术的原因也在这儿,早点儿切掉还有希望。她坚持不切让大家不明白,谁都知道命最重要。后来我知道了,她不切的原因很简单:切了不好看。这是布阳告诉书宝,书宝又告诉我的。听完了我直想笑,什么事啊。
  书宝说:“没办法,这对她很重要。阿姨一辈子都爱俏。”
  “那也不能跟命过不去吧。”
  “你不懂,”书宝说,“她年轻时不是那个嘛。”
  “哪个?”我问,然后就明白了,“你是说,那个啥?”
  “她放不下,就想后半辈子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过。”
  要我看就没必要,有什么放不下的。花街上做过这个的不止她一个,还有现在正做的,哪一个不是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不好你怎么知道?”书宝说,“人家又不会把什么事都写个牌子挂在身上给你看。”
  那倒也是。谁也不能真正弄懂别人在想啥。比如书宝他妈,我的老婶子,你当然可以对布阳她妈有想法,可人家现在有难了,咱得想开点,书宝不帮谁帮?书宝过来照顾一下是应该的,你别整天叽叽歪歪,一会儿拦,一会儿又骂,一会儿又嚷嚷要断绝母子关系,像什么话嘛。就算街坊邻居你也不能这样,你说是不是。书宝怎么说也是布阳的男朋友,而且早就把人家姑娘睡了。这话我在石码头上说过,转了几圈一定是钻进她耳朵里了,见了我就让我别走,要跟我理论。她说:
  “走大路的咱们家书宝怎么帮都行,那是因为再帮也扯不上关系,她们家不一样,越帮越成女婿了,还是倒插门儿的。你说我急不急?”
  讲道理你永远都讲不过女人,这是我在花街混了多年的主要心得之一。我一急,只好说:“婶儿,布阳她妈犯病,就是那晚你死啊活啊的那句话刺激的,当时就疼了,回去就不行了。人家还没找你算账呢!”
  书宝他妈愣一下,说:“当时她抓着奶子就开始疼了?”显然那会儿她已经感觉到布阳她妈不对劲儿了,但她还是不依不饶,顺了口气声音就大了,“你当婶儿是头脑不够用啊,没听说过一句话要人命的。她那病啊,还不知道怎么得的呢!”
  我赶紧跑了。她那点小心眼儿,我用膝盖都能想出来,她无非想说:不知道多少人摸啊揉的,不出毛病才叫怪!
  第二天我摇船到鹤顶的芦苇荡里打了几只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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