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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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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儿。书宝觉得母亲少见多怪,露脐装、露背装现在城里到处都是,也就在乡下还当个新鲜事。鼓乐班子为招引眼球,让女孩子偶尔穿点这种衣服也正常。肚脐眼儿长出来又不是为了东躲西藏的。书宝一直都很喜欢布阳的肚脐眼儿,像个突起的纽扣,手感好极了。但他已经对那种感觉陌生了,现在他妈盯得紧,他们见面的机会少多了,见了面一般也没闲情逸致去摸布阳的肚脐眼儿。书宝觉得右手的食指有点痒,这根浑蛋的食指开始渴望一粒别致的小纽扣。既然母亲让他“去看看”,去就去,谁不是窝着一肚子无名火啊。书宝把烟重新装进烟盒里,把乐器放在门后,说:
  “那我去了。”
  他知道母亲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果然,只走了五步,母亲说:“回来!”
  “你让我去的。”
  “我让你回来!”
  书宝站着不动,果然母亲又眼泪汪汪地说:“你要跟你爸是一路货,我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书宝有点怕这一手,这样一说你就不好意思不给她点面子。于是转身进了院子,拎着乐器袋回自己的房间了。
  午饭三个菜,都是书宝最爱吃的:麻辣鸡胗,芹菜肉丝,鱼香茄子。这一年来,书宝其实一点都不想看见这三道菜,因为每次这些菜上桌都意味着母亲要痛说家史。小时候她受过多少多少苦,他的死鬼爸爸如何拈花惹草,她如何受那些前赴后继的野女人的气。然后,往往一个急转弯,对书宝说,你要是像你爸那样,我今晚就往运河里跳,淹不死我爬上来找棵槐树吊死,吊不死我喝盐卤,喝敌敌畏,我不能再丢人现眼地活在西大街上了;布阳那样的人家,打死我也不能同意的,我怎么就看不出她哪里好呢?书宝你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呢?你看看那哪是正经姑娘!我们就不能找个好人家吗?
  在饭桌前一坐下,母亲就开始她的“老三篇”。书宝盯着菜,一双空筷子在半空里剪来剪去,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布阳用一大串上气不接下气的省略号间开了五个字:你妈骂我了。后面又一串急鼓繁花的感叹号。书宝正想问骂啥了,母亲用筷子点着桌面问他:
  “谁啊?”
  外面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书宝喊:“谁啊?”
  “我!”
  母亲脸就撂下来了,用下巴指一下院门:“开门,儿子。”她把“儿子”两个字的发音弄得一言难尽,如同只有母子之间才可能会有的私房话。她说“儿子”时,声音里有种“你是我的”的自豪感。
  书宝往外走的时候带倒了一把小木椅。他刚把门打开一半,布阳就推开另一半进了院子,满面怒气,马尾巴斜扎在右后脑勺上。的确是露脐装,低腰牛仔裤,一圈白腰露在外面,肚脐眼儿因为愤怒起起伏伏地动。
  “你妈骂我了!”布阳说。
  书宝回头看看母亲,母亲正对着院门坐在饭桌前,扭头看别的地方。“骂你什么了?”书宝说。
  布阳就有点委屈,她是主动向书宝妈示好的,都像巴结了。她正在唱歌,看见书宝妈和花街的一个大婶从旁边走过来。书宝妈本来不想往前凑,那大婶硬拉她过来,也是好意,她想让书宝妈看看布阳其实很不错,人长得漂亮,歌唱得也好。三条街都知道书宝和布阳的事。布阳看见书宝妈来了,正赶上一个间隙,那首歌有漫长的过门,她一瞬间就把所有的笑都集中在脸上,说:
  “阿姨也来了。”
  哪知道书宝妈把她上上下下巡视一遍,答非所问地说:“你妈就是这样教你穿衣服的?”
  布阳和那大婶的笑当时就僵了,像面具一样卡在脸上。歌曲开始了布阳都没反应过来,旁边有人拍肩膀提醒她才接着唱,唱腔里就多了刘欢那种浓重的鼻音。
  书宝小声说:“你别生气,我妈她就这样。”
  书宝妈筷子在饭桌上顿一下,喊道:“书宝,吃饭!”
  布阳一把推开书宝,小皮鞋咯噔咯噔响,进屋坐到了饭桌前,端起书宝的饭碗就吃。每一筷子都夹起来好多菜。
  书宝妈清了一下嗓子说:“那是书宝的碗。你妈没教你吃饭各用各的碗吗?”
  “书宝在我家也是这么吃的,”布阳看着书宝妈,端起书宝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用我的碗,我的杯子。”
  书宝妈喊:“书宝!”
  书宝从厨房出来,拿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对母亲说:“妈,布阳忙了一上午,该饿坏了。”
  “那就吃呗。”母亲说,撂下筷子站起来,“我饱了。”
  5
  为了表示对书宝和布阳两个人的反对,书宝妈再没去过韩三丙的葬礼,她不想再看见布阳。鼓乐班子在葬礼上要吹奏四天,在每一天布阳都可能出场。韩三丙家请了两个班子,开云的和小头的。
  如果你对我们那地方熟悉,小头你一定也知道。我敢说方圆几十里知道开云的人一定也知道小头。齐开云还没出道时小头就已经名满天下。那时候他的头已经很小了,跟没长开的西瓜似的歪在一边,现在更小。脑袋也能越长越小,这辈子我大概只听说过小头一个人。绝对的奇人,高瘦,简直是根一米八的竹竿,腰围一尺七,裤子只能跟裁缝订做。因为头小他才被大家叫“小头”。在齐开云出道之前,小头名声最大,他有两个绝活,一是能够同时演奏七种乐器,嘴、鼻子、耳朵、手、脚、膝盖和屁股,你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把它们派上用场的。一个人就是一个鼓乐班子。另一个绝活是玩魔术,除了不能让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其他的都多少能实现,包括让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地钻进了棺材,和死人躺在一起。这事我也是听说,据说是很多年前的事,小头和另外一个鼓乐班子竞争,要抓人眼球,就玩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魔术。这个魔术其实不好,随便开棺是对死人的不敬,对死者家属也不吉利,当初那家人答应,也是认为小头根本玩不来,竟然就成了。之后就再没有死者的家属愿意了。没有死者家属愿意,你也就没法验证事情的真伪。
  绝活其实不是个好东西,伤人,用小头的话说,折寿。你想想,你玩的东西都是一般人搞不来的,你一定就得花费常人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精气神。精气神我没见过,但我懂,你一定也懂。你说就咱们这样一百来斤的小身骨,能有几斤几两的精气神?得节约着用。所以绝活也“绝”人。小头轻易就不露。他轻易不露,轻易也不动手,就往那里一坐,像泰山石敢当一样镇着,年龄大了嘛,老胳膊老腿的。而且头变得更小了,原来没长开的小西瓜已经严重脱了水。这样齐开云就占了便宜,技术好啊,又年轻,可以随时随地吹吹打打,开云班子跟着就逐渐上来了。即使现在齐开云躺在家里当残废,班底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东西不怕价钱高,有钱人家出了丧事,最常请的就是小头和开云班子。
  两个班子碰一块就掐,你不让我我也不能被你抢了风头,所以布阳这样的主要人物一般都要在,随时准备把风头亮出来。
  韩三丙葬礼的第三个晚上最关键,要去花街南边五里外的大柳树底下送盘缠,树底下有个土地庙。就是给死去的韩三丙烧纸钱、纸元宝、纸马、纸房子、纸花轿、纸汽车等等,让他去阴间的路上一帆风顺,顺便向阎王小鬼土地老爷祷告一下,让他们多照应下韩三丙,他在阳间一辈子大好人,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东大街出发,一上路两个鼓乐班子就开始斗法,都要把观众引到自己跟前。浇了汽油的十几个火把烧红了半边天,扛纸房子、摇纸马的走走停停,以便让鼓乐班子尽情表演。越激烈越好看韩三丙的家人脸上越有光彩。
  书宝跟随在开云班子前后,布阳没上场时两人就凑在一起说话。说什么我不知道,除了他俩谁也听不见,鼓乐和人声极度喧嚣,两个人说话像吵架。布阳还穿着那件露脐装,伸胳膊扭腰时衣服就往上面跑,更多的一圈肚皮露出来,书宝就帮她往下拽。在这点上他比他妈要开明一点,但是也不乐意让所有东西都无限制地给别人看。
  离大柳树还有一里路左右,小头班子占了上风,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一个小矮子,头大腿短,高不足一米。小头领着他走到众人面前,两个人怪异的比照让大家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小头松开侏儒的手,作了个揖就不见了,小侏儒在场子里走来走去,然后开始往一个蹲着的小伙子的肩膀上爬。小伙子慢慢站起来,这侏儒开始升高,手里多了两只唢呐,嘴里像野猪似的叼着两根别人递上来的细烟袋,高度差不多时,过来一个穿吊带衫的女孩子,夜晚的风还有点凉,她把胳膊和半个胸脯后背都露在外面,小矮子竟然顺势爬到了那姑娘的肩膀上,像个怪异的孩子骑在姑娘的脖子上,然后开始用鼻子吹唢呐。这个过程做得缓慢细致,极富观赏价值,等小侏儒的唢呐吹响时,围观的人群已经把嗓子都叫哑了。涌向小头班子的观众真如潮水一般。谁见过这阵势,侏儒爬到姑娘身上,嘴抽烟袋鼻吹喇叭。开云班子身边一下子就空了,就像运河突然漏了底,水没了,剩十几条船干巴巴地陷在河床里。
  齐开云的老婆一把拍到布阳的肩膀,对着身后一挥手,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个拿着麦克风。齐开云的老婆说:
  “布阳,该你了。”
  这女人声音响亮,三十五六岁,人长得饱满又精神,在火把底下脸部轮廓分明,长得不错。尤其鼻子,像石头雕出来似的布满阴影,因此说话显得分量十足。书宝知道她叫王玉南,代齐开云主持这个班子,自称副班主,其实是正的,齐开云没瘫痪时就听她的。布阳告诉过他,这女人很牛,男人能干的事她都能干。
  王玉南说:“穿上。”
  抱衣服的人就拎出一件递给布阳,布阳穿上。又递一件,再穿上。穿完了四件,书宝不明白了,问布阳:“穿这么多衣服干吗?”
  布阳说:“你先回去,明天我给你短信。”
  第五件衣服递过来,书宝抓住了,又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玉南一把抢过衣服,扔给布阳,说:“为了脱。”
  书宝就明白了,一边唱一边脱。真想得出来!他突然就愤怒了,再次把衣服夺过来甩到地上,对王玉南喊:“她是唱歌的,不是干这个的!”
  王玉南没生气,捡起衣服抖了抖,问布阳:“谁?”
  “我,男朋友。”布阳说,然后摇摇书宝的胳膊,放小了声音说,“没你想象的那样严重,回去吧,求你了。”
  “男朋友?嗯,不错,”王玉南把衣服又抖了抖,“脱下来吧。”布阳和旁边的几个人都没回过神,王玉南又说,“脱。”布阳看看她,又看看书宝,犹犹豫豫地开始脱,最后剩下了本来的露脐装。等布阳全脱完,王玉南对着旁边一个正敲锣的女孩招招手,等她走到身边,王玉南把捡起来的那件衣服扔到她身上,说,“穿上。”转身走了。
  布阳唱到第二首歌才逐渐进入状态,之前她心里一直打鼓,王玉南那态度不是个好兆头,没准这次的奖金要砍掉一大半,还得挨训。王玉南向来强调一点,干活就要有干活的样子,没那么多叽叽歪歪的理由。其实布阳脱衣服也就做做样子,不能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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