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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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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赶紧跑了。她那点小心眼儿,我用膝盖都能想出来,她无非想说:不知道多少人摸啊揉的,不出毛病才叫怪!
  第二天我摇船到鹤顶的芦苇荡里打了几只野味,拎给布阳她妈熬汤喝。从医院回来,陆续有街坊来看她,鸡蛋、挂面啥的送了不少,只有我这新打的野味最稀罕。布阳在收拾行李,三十里外的磨山镇死了人,请了开云班子。书宝也在,坐床边给布阳她妈拉二胡,《二泉映月》。我说书宝,来个高兴的,别跟欠了银行几万块钱似的。布阳她妈就说,她就爱听这个,心里安稳。布阳在旁边说:“只要是书宝拉的,我妈都爱听。”
  “听听,”我对书宝说,“什么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你可得好好拉。”
  然后我就提两瓶热水到阴沟边蹲下,给这些鸟褪毛。他们都不会。布阳她妈也下不了手,逢年过节杀只鸡都要喊我帮忙。毛褪完了,正要开膛,书宝叫我进屋。布阳也收拾好了,坐在床沿上握着她妈的手。那手干白硬净,细长得像骨头。
  布阳她妈要欠起身子,书宝在她后背下垫了两个枕头。“书宝,布阳,他哥也在,”她说,躺久了力气有点跟不上,“我就想说两句话。我这病一时半会儿看来也好不了,把你们都拖累了。布阳,别哭,我不好好的吗。你看现在多好,咱们不是一家人也像一家人。”
  我宽她的心:“路姨,你这话说的,咱们就是一家人。”
  “对,他哥说得对,就是一家人。”布阳她妈说,眼泪开始转了,嘴也开始抖,“咱们要是一家人该多好。”“哗”地就泪流满面。
  “阿姨,你别哭啊,”书宝给她递上湿毛巾,“医生说,情绪一定要稳定。”
  布阳她妈把书宝的手也抓住了,说:“我没事,我就想看见你和布阳好好地在一起。”
  “阿姨你放心,我会对布阳好的。我妈那边,我会尽快处理好的。你安心养病。”
  “那就好,”布阳她妈笑一下,要躺下。躺下的时候嘴角动了动,疼痛可能又开始了。布阳要去拿药,她说等会儿再说,还能忍。她躺下的时候还抓着布阳和书宝的手,“我就想说这个。布阳从小没爸爸,又任性,你多让着点儿。”
  书宝一个劲儿地点头。我觉得这种场合还是避开好,刚要走,布阳她妈叫住我,说:“他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书宝和布阳他们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有什么事以后还得常麻烦你。”
  “又客气了,路姨,书宝他俩的事就是我的事。没二话。”
  那天我把野味全收拾好了,回到家就跟老婆说,多少年了,头一回看见布阳她妈淌眼泪。老婆正在井边洗衣服,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完了也就把这事放下了,帮儿子做算术题。这小子成绩跟不上总赖我,说我家教跟不上。你说我拿什么跟上,初中赖赖巴巴毕业,最后一次考试数学考了十三分,还是给教导主任送了两瓶香油才混到一张毕业证。
  当时我模模糊糊觉得有点问题,没往深处想,我这糨糊脑子就没法往深里想,事后才恍然大悟,这不是托孤是什么?电视上演《三国演义》,刘皇叔在白帝城给诸葛亮托孤,那语重心长的,不就凄凄惨惨这样的吗?我他妈的怎么就没想到呢!老婆说我一看电视俩眼珠子都要钻进去,都看到哪去了我。我打自己嘴巴子,是因为布阳她妈已经死了,在布阳去磨山的第四天,晚上布阳就该回来了。她把多少天省下来的安眠药,一顿吃了。
  8
  在花街,每年都有人寻短见,喝盐卤、敌敌畏,上吊,投河,一个个龇牙咧嘴,死得都不好看。布阳她妈不一样,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乍一看就是睡着了,被子都没乱。她死得干净、体面,拖鞋都摆得好好的。而且把里里外外都收拾过了,灶台擦干净,三盆花浇过水,布阳喜欢的那个机器猫玩具也冲洗了一遍。
  书宝最先发现的。他从学校回来,窝了一肚子火,上午校长找他谈了话。文化馆的高瘸子这人不地道,不要书宝就算了,还嘴尖毛长地跟校长说了,你们学校那个某某某,要进来,我没要。校长认为,现在已经人心浮动,樊书宝你一个副科老师也跟着凑热闹,太过分了。书宝说我为什么就不能找个活路?副科老师就该在这里饿死?校长说我跟你没道理可讲,你不想想,你个唱歌的都闹辞职,那些教主科的还蹲得住?这样,我也不跟你啰唆了,要么你立马拍屁股走人,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别三天两头哼哼唧唧!书宝一下子哑火了,他现在拍完屁股没地方可去,只好忍了。
  心情不好,他就直接先来看布阳她妈,免得回到家再出来母亲又跟着唠叨。他叫门,没人应,院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书宝觉得不妙,翻墙进了布阳家,开门看见布阳她妈安静地躺着,以为睡得正好,就坐石阶上抽了一根烟。抽完了还是生疑,小声叫阿姨,一动不动,大点声,还是不动,他就小心地推一推,僵直得像木头。他像兔子似的跳进我家,舌头怎么都摆不好位置,结结巴巴地说:
  “出事了!出事了!”
  怎么处理死人我也不懂,就找了米店老板孟弯弯的老娘孟婆,女人死了都是她收拾。孟婆踮着脚进门,拉开被子先上上下下看一圈,又掀开布阳她妈的衣服,看一看,闻一闻,转身就走,说:“她自己都收拾好了,洗过澡,梳过头,衣服里面都是新的,袜子也刚穿。”我们就看地上的鞋,也是新的,白银线在脚尖缀了两朵牡丹的黑色绣花鞋。孟婆出门坐在石阶上,老泪开始流,“她是早打算好要死的啊。”
  布阳接到电话哭不出声来,半天才说“噢噢噢”,行李都没收拾就租了一辆车从磨山赶回来。女儿在,这边才能开始筹备葬礼。其实她回来了也没有主张,一会儿抱着她妈胳膊哭,一会儿抱着书宝胳膊哭,只会流眼泪。经过的那些场葬礼对她一点儿作用不起,因为死的是别人家的人。
  书宝他妈在西大街听到动静,将信将疑地来到花街,看见进进出出那么多沉着脸的人,心里开始发慌。如果真死了,那是应了她的话了,不是她死就是布阳她妈亡,这太吓人了。她只是一句高傲的气话,不想咒任何人死。我的老婶子腿有点软,不知道该走近还是远远地避开,然后看见我从老歪杂货铺里抱了五十丈白布出来,下巴就挂下来了。
  “她,真死了?”
  “死了。”我说。
  我婶子她扶着裁缝店的墙一点点往下缩,最后蹲在青石板地面上。“怎么就死了呢?”她眼神里一下子空空荡荡,“怎么就死了?”
  吓得她那样让我心有不忍,就说:“早晚的事,癌症,也没钱治。”
  她腰杆稍微挺直了一下,对我感激地咧咧嘴,算是笑了。“不是因为,”她用两只手指着自己,“不是因为我吧?”
  “不是,婶儿,”我说,“人要死谁也拦不住。老天爷都不行。”
  书宝他妈扶着墙又一点点站起来,说:“他哥,你能不能,跟书宝说,帮帮忙可以,别过头,咱不是人家女婿。咱没关系。”
  这话我又不爱听了。布阳她妈都死了啊。我扭头就走,她还在后面嘱咐,让我把话带给书宝,他不是人家女婿,大家没关系的。
  当天晚上,开云班子结束了磨山的那一摊,直接把工具车开到了花街上。班子里的人都在,各人带着自己的家伙。这是王玉南的决定,她说布阳是班里的人,她要让老人风风光光地下葬,所有人都是义务参加。以后就定为开云班子里的规矩。这女人义气,够哥儿们。布阳和书宝很感激,他们俩正为操办葬礼的钱发愁,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活着四处要钱,死了花费也不小啊。省下鼓乐班子的钱就松快不少了。只有开云班子一个,但自始至终他们都很卖力,不唱也不跳,不玩任何花哨的东西,只吹奏,哀乐低回,悲伤又严肃,反而比别人家葬礼上联欢晚会似的吵吵闹闹的演出效果更好。这才是正经的葬礼鼓乐。
  鼓乐一奏响就带来另外一个问题,因为鼓乐也带着仪式走,仪式上孝子贤孙的身份是有讲究的。迎骨灰、摔火盆、捧牌位、领棺等一串子事都要儿子来干,儿子不在找孙子,儿孙都不在,像布阳她妈这样只有一个女儿,正常应该由女婿顶上。现在要命的是,书宝这种半吊子身份,算不算女婿。我和主事的料理客琢磨半天,拿不定主意,只好去找布阳和书宝。布阳看看书宝,书宝握着她的手说:
  “女婿。”
  布阳就哭了。我和料理客对对眼,就算是吧。主事的料理找来裁缝店的林婆婆,让她给书宝量身做一套孝子服。
  第二天早上,书宝让我帮料理客照应一下,他和布阳去趟城里,很快就回来,骑着摩托车就走了。喊都喊不住。这俩人,头脑坏了,什么时候了还进城!九点半左右他们回来了,丢下摩托车就往灵堂里跑。布阳跪在她妈的灵前大声地哭。书宝也跪着,布阳叫妈,书宝也叫妈。然后我看见书宝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本本,书宝把本本打开,一手一个,对着路姨的遗像说:
  “妈,我和布阳结婚了,你就放心地走吧。”
  我听过火线结婚的事,但在这种时候火线结婚还是头一回听说,也不枉路姨搭上一条命。当时在场的人都哭了,谁扛得住这阵势。
  临时结婚的事书宝是自作主张,他妈中午时才知道。中午宴请宾客,街坊邻居、亲朋好友要过来出丧礼。出多少一是自愿,二也要看关系,亲戚一般都得高过街坊。书宝他妈也来上礼,拿一张二十块钱递过去,收钱的没接,旁边记账的说:
  “这点儿你也拿得出手?”
  “怎么拿不出手?”书宝他妈说,“街坊四邻不都这个数?”
  “你是街坊四邻?你是亲家母!”
  “别瞎说啊!我什么时候成了亲家母了?”
  正争论,书宝和布阳进来了。他们听说他妈来了,想不说一声有点儿不合适。我婶子一看书宝那一身孝子服,不是女婿就是儿子,眼都大了,指着书宝半天说不出话。布阳怕他们娘儿俩吵起来,就碰碰书宝让他冷静,自己走过来扶着婆婆的胳膊,用哭哑了的嗓子说:
  “妈,我和书宝已经结婚了。”
  “不可能!”我婶子一胳膊肘把布阳甩到一边,“你胡说什么!”
  书宝说:“妈,是真的。”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红底子照片上两个人的脑袋碰在一起。我婶子的脸刷地就白了,跟白灰泼上了脸似的。她退了两步,喉咙里像鸽子一般咕噜两声,站在原地清了好一阵嗓子。大家都站着看他们娘儿仨,屋里异常安静,外面的唢呐仰天长叫。我婶子清完嗓子,抽筋似的从口袋里往外掏钱,每个口袋都不放过,毛票和一分两分的硬币都掏出来了,大大小小一堆,整个摔到记账的丧簿上,两张毛票飘到桌子外,三个硬币滚到了书宝脚边。然后我婶子转身就往外走,两条腿拧着麻花迅速跨过门槛。
  整个葬礼上书宝的表现都很好,三条街的人除了他妈,没有不夸的,都松了一口气,布阳她妈没白死。下葬之前,书宝还亲自给岳母拉了一曲她最喜欢听的《二泉映月》;布阳跟着哼调调,哭哑的嗓子配这二胡声,那真是大悲声,那个凄婉哀伤,那个款款深情,不懂音乐的人听了都要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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