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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治冷笑数声,便不理她,只对凌允之道:“此事事关重大,太傅虽与南平王相交甚厚,但多年不曾过问刑部之事,下官还是奉劝太傅此次不要多生事端,以免牵扯嫌疑才是。”
凌允之闻言,已知多说无益,也只得带了远华告辞出来。远华面色凄然,喃喃道:“是我害了他……”
允之顿住脚步,正色道:“姑娘不必太过自责,老夫是看着思羽长大的,他虽从小才华横溢,聪颖出众,奈何锋芒毕露,又有些恃才傲物,在朝中早得罪了不少人,这次只怕是早有预谋,那书信是何人冒写,恐一时还不好查找,唯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尽快找到那祥云斋店主。”
远华低头不语,良久方抬起头来:“我想见见他,太傅能否帮我?”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还未下到里面,便闻见一阵隐隐的秽气传来,远华跟随狱卒,穿过一道道牢门,便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立在一间小小的牢房内,门上挂着一把大大的锁链,那狱卒道:“半个时辰后你必得出来。”也不开锁,便转身自去了。
远华轻轻走到牢房边,伸手抚上牢栏,他仍旧穿着那晚的菱白色长袍,只是长袍上已染上点点尘埃,不复洁白如新,背影虽然仍旧挺直,但发丝和衣衫都显得有些凌乱,她想起那晚他白衣出尘,丰神洒脱,笑语晏晏,不过几日之间,竟然成了这样光景,不由心中一酸,低低唤道:“王爷……”
思羽转过身来,见是远华,不由面色一寒:“你来干什么?”远华只愣愣看着他,心中一痛,说不出话来,只听他又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你若想来看我笑话,就请回罢。”转身至牢中一张板床上坐下,便不再理她。
远华暗自神伤,默然半晌,方轻声道:“我虽不是故意的,但确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找到那店主,还你清白。”思羽闻言冷笑道:“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那店主只怕早是他们的人,你又如何能找得到?”抬头见她双手紧紧握住牢栏,指节发白,面上一片凄苦之色,目中泪意盈然,不由心下一软,面上仍漠然道:“这事实在也不能怪你,你去罢,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她定定看了他半日,虽心有万语千言,但也觉再说也是枉然,只得强压下泪意,正待转身,他却又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接,她心中一颤,再也忍不住,忙转过身,泪珠已顺着脸庞滴滴落下。
一路愁思万般,出得牢房,却见觅华已在外相候,面上一片焦急之色,见她出来,忙上前悄声道:“如今南平王入狱,正要避嫌,姐姐却还来这里看他,岂不是自己找事儿?”
远华只觉得他的声音这般遥远陌生,心中一片冰凉,便顿住脚步,冷然道:“若不是王爷,你我又怎能相见?你又怎会有今日?你也当知他为人磊落清白,乃是我有愧于他,却又为何不能看他?倒是这官场黑暗如此,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说罢也不理他,便独自走开,觅华面上一阵青白,忙赶上前去。
思羽静静坐在牢房中,听她去远了,心中正一片茫然,却听脚步声又复传来,抬头一望,几个狱卒正引着朱恃过来,忙立起身迎上前去。朱恃见了他,遣退狱卒,疾步走近,问道:“你还好吧?”
思羽苦笑:“殿下觉得呢?”朱恃道:“沐青已向父皇禀明了当日情形,父皇龙颜大怒,只说沐青有意相庇,已将沐青革去官职。”
思羽一惊,喃喃道:“他怎能如此莽撞……”
朱恃隔了半晌,方问:“当日情形,还有几人知道?”思羽道:“也就只我和沐青、棠觅华和王简平四人。”
朱恃点头:“那封书信和玉佩是吏部侍郎李良交予父皇的,我查过,那李良是王禹保荐的。”
思羽冷笑:“当日若不是为了救他女儿,沐青又怎会被擒?”朱恃眉头一皱:“王禹若非有人指使,怕也不敢如此欺瞒作乱。”
两人静静立了片刻,朱恃忽又道:“凌小姐很是担心你,你可有什么要对她说的,我替你转告。”
思羽心中陡然一痛,这几日他在牢中,时时会想起她,那般明媚鲜妍,翩然仙姿,本以为此生能有幸相伴,与她琴瑟合鸣,共品美酒佳酿,共赏花开花落,可如今他前景难测,又怎能误了她终身?从此这愿望便也化作镜花水月,就似一场幻影轻轻荡碎。他缓缓闭上双目,长叹道:“也只得一句话,我如今料难翻身,她不需再念着我,日后自当觅得良人相伴。”睁开眼睛,望着朱恃又道:“只是三皇子对她恐有相欺之心,殿下一定护她周全。”
朱恃不语,却道:“你放心,那冒充你笔迹之人,我一定会寻到,只是那玉佩,听说是骆远华拿了……”思羽忙道:“她并不知道那玉佩干系重大,也是一片好心,此事怪不得她。”朱恃点头,又道:“我已问过南祁,你平日书画笔墨都是哪些人伺候……”
正说间,狱官却过来传话,道皇上即刻召见,思羽一笑:“来不及了。殿下以后自当一切小心……”朱恃心中万般难过,与他并肩出去,一路只觉黑云轧轧,胸中气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到得宫门,思羽肃然整整衣冠,默然片刻,方昂然踏步走入,一路经过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但见宫檐皑皑,起伏重叠,一派严谨森然之像,他本心潮起伏,此刻却感觉十分宁静,不多时,已来至御书房外,见阳平公主已在房外等候,不由一愣。
阳平公主上前拉住他双手,泣道:“你如今可知道了……”思羽握住她的手,淡淡笑道:“孩儿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母亲不必担忧。”阳平公主凝视着他的脸庞,道:“皇上自小疼你,你好好给他认个错,他一时心软,必不会重重罚你。”思羽道:“我本无错,为何要认错?”阳平公主气道:“都这时了,你还……”思羽不再多言,只深深望着母亲,擦去她脸上泪水,轻轻放开她的手,便跟宫人进去了。
皇帝坐在御案旁,见他进来跪下,良久方问:“你可有话要说?”思羽道:“臣无话可说。”皇帝怒道:“你难道就无悔改之心?”思羽坦然道:“臣自问无愧于天地,更无愧于皇上,恕臣愚钝,不知有何需要悔改的。”
皇帝定定望了他半晌,这年轻人傲气太过,虽是贤才良将,然锋芒太盛,只怕日后难成栋梁。两人相恃半日,皇帝方缓缓道:“传旨:南思羽即日起贬为庶民,逐出京城,永不叙用。”思羽心下一惊,他本已料定今日定是死罪,不想却是这样的结果,心中倒也一松,叩首道:“谢主隆恩。”
午间暑气愈炽,朱暄静静立在园中树荫之下,把手去喂那池中金鱼,不一会儿,朱定气咻咻赶来,嚷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喂鱼?”不待他答话,又道:“父皇居然只把南思羽贬为庶民,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朱暄转过身子,寒声道:“父皇此番只将他贬谪,只怕并不相信他通敌叛国之事,看来父皇还是向着太子。”冷笑数声,复转过身去看那池中金鱼抢食,朱定心中懊恼,却也做声不得。
过得片刻,王照上前道:“张重已到。”朱暄便转过身子,一面回屋,一面对朱定道:“三哥也不需着恼,我已有安排。”朱定随他进得屋来,只见张重已在屋中等候,见了两人,眼睛一转,却并不言语,朱暄道:“张大人只管说,三哥不是外人。”
张重方道:“南思羽今日必得出城,我已安排身手利落之人在官道上埋伏等候。”朱暄点头道:“需做得不留痕迹。”张重忙忙点头。
云夕正在隔壁房间寻找前日遗下的一卷书册,隐隐听到南思羽之事,心中一股寒意上升,芳景端了一盏茶过来,见她面上神色恍惚,不由唤道:“王妃……”云夕定了定神,思量片刻,立起身来,道:“你随我来。”
正要跨出房间,门却开了,朱暄冷冷立在门边,紧紧盯着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去?”云夕转开目光,漠然道:“屋中气闷,想出去透透气。”朱暄缓缓步入,看了她半晌,冷笑道:“大中午的,外面只怕比这屋中热上许多,你身子向来不好,就好好在屋里待着罢。”转头唤人进来,吩咐道:“王妃身子不适,好好送回卧房,仔细伺候着,不许离开半步,若有差池,定不轻饶。”
暗杀
暗杀
窗外蝉声阵阵,炙阳透过窗纸在屋中洒下一片刺目的光影,朱恃看得几本奏折,终是觉得心中烦躁,便抬起头望着窗外默默不语。孟扶奉上茶盏,低声道:“老奴刚从南祁那边过来,已细细查过平日伺候笔墨之人,只是似乎并无可疑之处……”朱恃沉吟道:“恐怕整个南府的人都得仔细查过。”孟扶道:“是。”
隔了半晌,朱恃又道:“姑母准备搬回南府,你平日常过去打点打点,若有什么难事儿,随时报我。”孟扶应了,朱恃正欲继续去看奏折,忽然闻听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刚抬起头来,门“呯”的一声被推开了,凌云织立在门边,花容黯淡,神色惶然,身后跟了几个面色尴尬的宫人。
孟扶忙喝退宫人,上前扶过云织,云织身子摇摇欲坠,眼中泪珠滚滚而下:“殿下千万要救南平王!”朱恃吃了一惊,道:“凌小姐何出此言?”云织推开孟扶,向朱恃跪下,泣道:“我刚刚从姐姐那儿过来,姐姐说她听见四皇子和人相商,要趁王爷出城之时加害于他,如今也恐怕只有殿下能救他了……”
朱恃面上发白,沉声道:“你放心。”上前扶起她到一边坐了,默默思索片刻,便至案前写了一封书信,交予孟扶:“你即刻去棠将军处将此信交给他,万不可有误。”孟扶正欲抬脚出门,只听朱恃又道:“沐青此时怕也还未出城,你见过棠将军,便速去沐青府上告与此事,让他也去看看。”孟扶应了,便匆匆出去。
朱恃方转头去看云织,只见她愣愣看着窗外,身子仍微微颤抖,便上前柔声道:“凌小姐不必太过担心,我先叫人送你回府,一有消息便知会你。”云织默默摇头,只不言语,朱恃知她想守在这里等候消息,便也不勉强,自叫宫人过来上茶伺候。
连衣巷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觅华立在巷中,一面指挥众人搬运物什,一面和众街坊拱手道别,间或抬头望上去,只见远华一直站在楼上瞧着自己,神色凝重,心中也只得一叹,只不明白姐姐为何如此固执。
远华看他面上神色洋洋,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滋味,听见青莲轻轻上来,便回身一笑,携过她的手道:“在这里这么久,多得姑娘照顾,明日便要走了,这几两银子,也不知够不够房租?”
青莲接过钱,踯躅道:“骆姐姐真的不随棠大哥去将军府?”远华回过头看着觅华,幽幽道:“我和他终是不合,还是各行其路的好。”看了看青莲,见她大大的眼睛中茫然若失,又笑道:“别怪我多嘴,你是个好姑娘,只是觅华心不在此间,不如趁早放下的好。”青莲面上一阵红晕,随即又有些发白,只缓缓低下头去。夕阳西下,却被对面的房屋挡住了,阴影中两人沉默无语,只静静看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