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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成城吃吃笑着,“姨,你嘴巴好像被人咬过!”叶芙蓉偷偷戳了他一下,“别乱说话!”
见父亲正瞪着自己,罗方生顿时如坐针毡,把碗一推,“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叶芙蓉慌忙站起来,“别走,我有事情要问你!”
看着两人的背影,罗怀苏眉头深锁起来。
一夜之间,除奸队的名字传遍上海的大街小巷,人们欢欣鼓舞,把他们说得神乎其神,有的说他们有三只眼睛,夜里能看见很远外的东西,有的说他们能飞檐走壁。有的说他们枪法奇准无比,能一枪就中人眉心,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据说当年组织谋杀戴铁面的田中就是被一枪打中眉心取的性命。
随着除奸队的名声大躁,汉奸们原来的嚣张气势都不见了,他们纷纷龟缩起来,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出来,即使出来也是战战兢兢,生怕有天兵来取他们性命。
罗公馆也热闹开了,金陵迫不及待地把合适的女子找了出来,甚至专门回到南京去找,一听说是罗家公子要结婚,大家眼睛都红了,纷纷把自己认识的或者自己家里的姑娘推荐出来,罗公馆日日都宾客临门,留洋学生、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温柔的端庄的美丽的气质高雅的活泼大方的,客人来的时候罗方生也会出现,可是从未曾点头,看着他一脸淡然,可把两位老人和叶芙蓉急坏了,三人加上一个小成城每天为他出谋划策,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罗方生哭笑不得,干脆躲到法租界原本叶芙蓉住的那个房子里。
因为位置隐秘,环境幽静,这栋房子现在当作除奸队的会议室,许副官和罗方生经常会出现在这里,一有任务这里就紧张起来,大家尽量避免集体出现,叶芙蓉就化装成各种样子给他们送信,她一会是贵妇人,一会是卖烟卷的,一会又成了乡下来的嫂子,一会又成了女学生。
这天,叶芙蓉早早来到这里,把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她正收拾着资料,许副官一脸沮丧走进来,叶芙蓉被他脸上的愤然吓了一跳,忙把东西撂下来问。
“蒋介石要冯玉祥取消抗日同盟军名义,即日离开部队,何应钦竟然下令分三路进攻抗日同盟军!”许副官喃喃地说着,满脸痛苦,“抗日同盟军总部撤消了,我们连上战场杀敌的梦想都被人扼杀!”
“那程行云呢,”叶芙蓉声音低了下来,“他现在在哪里?”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许副官擦擦湿润的眼睛,“程行云跟着冯玉祥去了泰山,他已经派人来接你!”
你说什么?”罗方生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走进来。
许副官声音突然低沉,“小罗,我刚才说,程行云派人来接他的夫人走,他的人很快就会到上海,会到府上登门感谢你的收容之恩!”
良久,罗方生才微笑着回答,“芙蓉,真是恭喜你,总算可以和他团聚了,到了那边给我们报个平安,以后有空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许副官拍拍他肩膀,“她现在又没走,你交代这么多话做什么,废话少说,我今天心情不好,想找人陪我喝酒,你要不要牺牲一下!”
罗方生一拳捶在他胸膛,“是兄弟的就不要罗嗦,去就去,没喝倒不准离开!”
两人哈哈大笑,回头看着犹自处于迷离状态的女子,罗方生道:“芙蓉,不要发愣了,要不要跟我们去,那家的红烧狮子头不错,你可以去尝尝。”
酒足饭饱,两人喝得摇摇晃晃走出了饭馆。一阵隐隐的雷声刚过,天突然下起雨来,好似天打翻了盆子,水铺天盖地往下浇,天气转热,叶芙蓉身上是一件短袖泥拿缎旗袍,旗袍是淡淡的紫,妖娆地贴在身上,衬得她的皮肤如水中的白玉,在晶莹的颜色上,还流着动人的光彩。
两人哈哈大笑,飞快地跑起来,边仰头让雨浇到脸上。叶芙蓉穿着高跟鞋,连走路都小心翼翼,哪里跟得上,许副官很快跑进车里,朝他们挥手告别。
罗方生拿张报纸就跑了回去,把报纸顶在她头上,叶芙蓉见他回来,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笑道:“谢谢你!”罗方生朝自己的手臂努努嘴,“来,扶着我就不会摔倒了!”
叶芙蓉扶着他手臂,顿时好似卸下千尽重担,长舒了口气,笑道:“不知道是谁发明的高跟鞋,摆明了就是来折磨女人的!”
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和若隐若现的曲线,罗方生一口浊气堵到胸口,脱口而出道:“你真美!”
叶芙蓉浑身一震,脸上飞起一片红色,赧然道:“你真是喝醉了!”
“我没有喝醉,我喜欢你!”罗方生几乎吼了出来,“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喜欢你……”
叶芙蓉的手慢慢落下来,她默默抬头,透过这片冰凉的雨,看到他眼中的繁华似锦,红尘迷烟,滚滚而来。
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
当那日夜思念的面孔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叶芙蓉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痴痴地凝望着,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程行云站在吉普车边,心中翻腾如狂风过后的海,惊涛骇浪直逼到他用酸楚筑成的岸。
仿佛前世的某个片断,繁花落尽,他们遭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相逢,流连在香风树影里,忘了时间,忘了离开,忘了痛楚,直直逼入眼中的,是两个人的地老天荒。
这短短的几步是一条不想渡过的河,他在彼岸,她在彼岸,他看到她的泪水,她看到他的微笑,恍然间,这,便是一生。
他遥遥向她伸出双臂,像摆渡人的桨,渡她到彼岸,彼岸有芬芳的花朵,有葱绿的草木,更有一个温柔的港口,让痛楚止步。
她迟疑着,把几乎失去知觉的脚挪动一步,又向前挪动一步,她突然狂奔起来,朝着那朝思暮想的臂弯,扑过去。
她没有办法说话,只好放声大哭,把所有的担忧和思念全部发泄在这滔天的洪流里,他把她紧紧拥在怀中,他这样用力,连手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跳出来,他在她耳边轻言细语,“不哭,我在这里!”
在这里,等你。
刘副官提着衣箱远远站着,他的眼中早已泛起粼粼波光,他仍然记得初见这个女子时的震动,都说甘蓝女人粗犷,她从赤色阳光中走来,那藕色的纤细身形有掩不住的风情,她低头的侧影,流转着妩媚和淡淡哀伤,而当她惊诧地抬头,那一脸苍白的震撼,连他这个硬汉子都从心里生生抽出几丝疼痛来。
他不相信程行云不喜欢她,正如他不相信程行云会放弃仇恨一样,于是,他看着他的煎熬,看着她的绝望,两个人,两条没办法交叉的路,他为他们深深叹惋。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她终于来到他身边,但是,这样的乱世,欢娱总是太短,他接到总司令的命令,立刻派他把她送到上海。
他仍记得她那天故作坚强的笑脸,那笑容好似雕刻在刀鞘上的花朵,一拔刀,便照见鲜血淋淋,当她终于转身,她的泪潸然而下,而他,竟在门口站成墨绿的树,守望一个苍凉的背影。
回不去了,战一开打就回不去了,从上海离开的那晚,他强忍心里的痛苦,镇定地告诉戴铁面,程行云临走时要他转告,拜托他,一听到他死的消息马上为她找人再嫁。
那一刻,大家都沉默了。
他到上海的时候,马上在许副官的带领下去了罗家公馆,那天,她正和成城在玩耍,她穿着一身白色洋装,衣领花朵般簇拥着她的笑脸,两人在花园里追逐着,成城非要把朵粉红芙蓉插在她髻上,她闪躲着,边大笑着朝他挑衅,他们旁边站着一个身着长衫的男子,他没有忽略那个儒雅男子的温柔笑容。
他有种错觉,自己的闯入打扰了一个小家庭的甜蜜生活。
当许副官出声招呼他们,那个叫小罗的男子回过头来,先是愣住了,见到她满脸的惊喜,他眼中的火光一点点黯淡,最后终于熄灭,成了一潭凄怆冰冷的水。
她想带成城走,罗家两老舍不得,成城既不想离开她,又不想离开罗家,哭得一塌糊涂,后来罗家两老先把他带回南京,她才能走得成。
他们很快离开,只是他再也没见过他。
恍惚间,他听到程行云在叫他,原来叶芙蓉已停止了哭泣,沉默地窝在他怀里,程行云一手揽着,把她送上车,挥手叫他一起回去。
他坐到前面,听到程行云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絮絮跟她说话,问她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叶芙蓉一一回答,说到戴铁面夫妇的死时,两人又是一阵唏嘘。
沿着崎岖的山路而上,叶芙蓉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没带那些折腾人的皮鞋,要是遇上这种路,她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程行云见她一脸汗水,要为她雇顶山轿,她玩兴正酣,哪里肯坐轿,程行云只好边走边照顾她,时不时在她腰上轻托一把。
他们回到泰山,总司令已经在等着他们,他的夫人和孩子也来了,总司令住在普照寺,并在三阳观、红门关帝庙等处设立办事机构,还带了一些其他随员和手枪团,他们平时的经费主要由韩复榘、宋哲元、孙连仲等人供给,国民政府也发给他薪金,大家过得都很俭朴。
叶芙蓉乍见总司令,也被他和蔼可亲的笑容吓了一跳,他在她心中一直是个传奇色彩很浓的英雄人物,总觉得他会威风凛凛,说起话来有着惊人的气势,晚上她说给程行云听,程行云哈哈大笑,“你是没见过他是生气时的样子,就你这种胆子,十个得吓破十一个!”
总司令夫人也是一个极温柔可亲的人,她见到叶芙蓉甚是欢喜,趁着男人们谈事情,把她拉到一旁絮絮私语,听说她会读书认字,她更高兴了,因为总司令想在泰山附近修建几所小学,让这些穷苦孩子都有机会受教育,叶芙蓉听到可以帮忙,高兴不已,一口应下,两人越说越兴奋,商量着马上就着手准备。
热热闹闹地吃完饭,见总司令还在跟程行云说话,夫人凑到他耳边,“焕章,人家小夫妻多久没团聚了,你老缠着他做什么,咱们现在闲下来了,有事情明天再说也成嘛!”
总司令恍然大悟,摸着脑袋哈哈大笑,催促着程行云带夫人回去休息。
他们的房间在普照寺后面一个小院,非常幽静,是总司令夫人特别拨给他们的,两人相携回来,十指交缠,不时互相看着,会心一笑。越走到后面叶芙蓉的心跳得越厉害,脚也越来越软,好似每一步都踩在云中。到了院子里,刘副官已经把她的东西放好,正迎面而来,笑嘻嘻道:“有什么需要再找我,我就在你们隔壁,我先出去遛遛,你们慢慢忙!”
走进房间,两人的目光又交织到一起,再也不愿分开,程行云的呼吸粗重起来,一把捧住她的头,把簪子一拔,让她的长发披散成瀑,接着,他近乎噬咬般,狠狠吻上她的红唇。
一阵阵波涛在她心底激荡,从最初的寂寞,到最后的幸福,好似经过了一世,又好似只在电光火石间,她紧紧闭上眼睛,害怕那真实的触感会如烟花般,刹那,即永恒。
他眼前长长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