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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奢靡和沦落的味道。数不清的弄堂在这里血管一样蔓延,这些高高低低的阁楼层叠依偎,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差别,于是各色人等就这样一窝蜂地住在这里,平民百姓和歌妓舞女。 在这些又黑又深的弄堂之中,有一个响当当的“会乐里”。白日里看来,它平凡无奇又似是而非。但到华灯初上时,一切就都变得显而易见起来——这里就是远近闻名的烟花之地。九点过后,它四处弥漫着劣质的脂粉味儿,到处是浓妆艳抹的女人的脸。这儿的女子个个“爱”笑,每天都在笑,见谁都在笑,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人儿。然而很少有谁知道她们笑的真正意味,那是麻木后的条件反射,僵硬而冰冷。 金玲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她的笑有着跟所有青楼女子一样的矫情妩媚,然而那笑中也带着相同的凄凉。自从迈进会乐里的第一天,她就不可避免地坠入了地狱。这里没有堂堂正正的人,男人。只有寻欢作乐的嫖客和如饥似渴的动物随处可见,会乐里是男人们公认的肉欲“天堂”,而她们却在这里沦落。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他。 那时候的妓女很多都“出堂差”——就是被客人请到外面给人唱戏陪酒,消遣解闷。金玲在这一天也被请去陪几个钱庄经理喝酒吃饭。这些人都是经常出入娱乐场所的花花公子,都是吃喝嫖赌的行家里手。他们跟金玲打情骂俏,肆无忌惮。然而,其中的一位先生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甚至面露窘色。他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像个绅士,她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男子,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才是饭桌上的主角——年轻有为的洋行买办王先生。他年纪很轻,刚刚二十出头。其父是上海的社会名流,早年是上海光复的革命先驱,现在是闻名遐迩的佛像画家,家私万贯。王先生在家排行第六,人们都习惯叫他“六少爷”。六少爷生性温厚老实,是王家出名的孝子。二十岁时还远赴英国学习洋行管理,学成归来后就在一家洋行工作。他做事勤勤恳恳又管理有方,不到一年就被提升为洋行买办。 六少爷过去很少出入娱乐场所,现在由于工作关系,不得不参加应酬,但他仍旧保持着与生俱来的朴实。在这种场合,他言谈举止的木讷正反映出他为人正派,洁身自好。他与金玲比肩而坐,却没有过多的言谈,只是很礼貌地跟她寒暄问好,这更让金玲对他另眼相看。金玲已经被眼前的这位与众不同的先生深深吸引住了。 与此同时,六少爷也在惊叹这位落落大方,俊俏秀丽的姑娘,虽是青楼女子,却没有前者的阿谀谄媚。而一曲《玉堂春》她唱得感同身受,凄楚可怜,更让六少爷对金玲萌生了爱怜之心,看着面前这个女子,他相信她的身后一定有一段催人泪下的哀怨。 就这样,这次出人意料的相遇成全了金玲一生最美丽的邂逅。 然而,一个是戏子出身的妓女,一个是大富之家的少爷,两人之间的差距是天壤之别,他们可以彼此相爱,却不能不遵循那个社会的准则。六少爷虽然通情达理,可胆小怕事,他不愿也不能让旁人亲友看到自己跟一个妓女交往;金玲体恤他的苦衷,所以也不再要求什么。 六少爷为人正派,根本不曾去过烟花之地,因此两人通常都是在市井街道见面。之后,他们会一同去看看电影,或者去“新世界”游乐场。两人为了避人眼目,总是分别进场,并保持一定距离,能彼此看到就好。只有待到四周没有人时,他们才略略亲近。这样的关系虽然暧昧,但二人还是觉得有滋有味。然而,爱情马不停蹄地与日俱增,遮遮掩掩的生活渐渐成为了他们情感的牢狱,如果再这样下去,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分离,所以他们必须奋力挣脱——他们要结婚。 然而,不要说金玲是个青楼女子,就是寻常百姓家的清白姑娘,也很难嫁进王家的豪门。但为了跟有情人终成眷属,金玲还是要为自己赎身,而且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为此,她婉言谢绝了六少爷的资助,而全部凭借自己微薄的积蓄。一年过去了,她省吃俭用省下来的一些钱跟巨额的赎身费相比,仍然少得可怜。与此同时,六少爷的父母正在忙着替儿子配亲,六少爷又急又气,但也无可奈何。幸福近在咫尺,但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它离去,金玲心中说不出的疼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命运的眷顾如期而至。 这一天,金玲坐上了一辆黑色汽车,开车的是她的一个朋友,电影演员王吉亭。汽车在街上缓缓地行驶,金玲的心里有些纳闷,她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儿去。王吉亭古灵精怪的表情中仿佛藏着某种意想不到的惊喜,他总是这样的。 最后,汽车终于停了。金玲正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明星影片公司”的字样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一时间,她怔住了,但马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招牌似的笑容,跟着王吉亭朝着一间办公室走去。 屋里并排坐着三个人,他们正在专注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却没有少女的羞涩,反而落落大方。与此同时,她在举手投足之间略带脂粉气,有种俗艳的美。不料,在大家都有些尴尬的时候,倒是这个姑娘先笑了。原来,金玲认得其中的一位先生,他就是明星公司的大老板张石川。而在他身边的两位,一个是周剑云,另一位则是在当时上海影坛大名鼎鼎的郑老夫子,郑正秋。看金玲笑了,张石川觉得这女子以前在哪里见过,询问才知,原来三年前,金玲曾经到明星公司来拍过戏,饰演一个小小的丫鬟。张石川猛然想起当年的情景。那时金玲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乖巧可人,聪明伶俐。她将小丫鬟演得真实自然,赢得了张石川的称赞。但那之后,她虽有意留在“明星”,但却没能如愿。 而这次,他们请金玲来也正是为了让她出演一个角色。“明星”公司在二十年代拍摄了揭露封建家庭伦理陋习的一系列电影,比较出名的有《孤儿救祖记》和《玉梨魂》。因为这类电影有比较深刻的思想价值,又能收到很好的放映效果,所以“明星”公司很乐意拍摄这类题材的电影。《最后之良心》也是这时候创作的一部同类影片,以讽刺喜剧的方式,批判了封建家长葬送掉子女的终身幸福。这部电影中有一个重要的配角,是个骄奢淫逸的尖嘴姑娘,但是张石川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直到有一天,他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个骑驴的女子,她年轻貌美,眉宇间还透着妩媚,原来这个少女就是金玲。看到金玲其人,他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金玲容貌姣好,但嘴唇有些干瘪,很像剧中人物。于是在征求了金玲的意见之后,当即就敲定由金玲来扮演这个角色,并主动吸纳金玲加入“明星”。金玲呢,嘴上推辞,可心里委实开心的不得了,因为她能够借此攒上赎身的费用,还能踏入她向往已久的影坛,真是双喜临门啊。但是,就在电影公司准备跟她签订合同的当口,她提着的笔又放下了——心中的难言之隐怎好开口?自己毕竟还是妓女之身,所以在从良以前,还不能私自签订任何协议——于是,她吞吞吐吐地敷衍过去,说以后再说。临走时,她谢绝了王吉亭的车,独自一人坐上黄包车匆匆离去。 坐在颠簸的车上,金玲的心情异常复杂,一时间她想到了很多——快乐的童年,慈爱的母亲,温柔体贴的王先生,然而还有堕落的生活和丑恶的妓院老鸨,他们都一古脑地涌入她的脑海,让她顿感混乱。但是立刻,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道救世的光芒,就在触手可及的前方,她决定抓住它,因为这是她脱身的惟一希望。黄包车正在渐渐接近四马路,这是她已经走了千遍的街道,一如既往,黑暗无比,但是今天却是她第一次笑着走进去。 自从接了明星的片约,她就一直在盘算着自己的未来。在当时,拍电影很挣钱,一部戏下来就能赚到三四百块。这样一算,只要她拍摄五六部电影,就能攒够赎身钱了。而且到那个时候,自己不但恢复了清白身份,没准还能成为电影明星。影星属于社会名流,王家该不会再认为自己身份卑贱了吧。她把自己的终身幸福都寄托在电影上,在她看来,赎身和拍电影的真正意义就是能够跟六少爷白头偕老。但同时,她私自拍电影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妓院的人知道,尤其是老鸨。她手毒心狠,一旦知道自己在外面挣外快,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又该如何避人耳目?于是正在她犯难的时候,王吉亭帮她出了个主意。他告诉金玲,在镜头前,人只要上了戏装,就不大能轻易看出来,可谁都知道“会乐里”有个姑娘叫金玲啊。所以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改名字。于是,第二天金玲来到公司便称自己的名字过于俗气,希望改名。最终,郑正秋替她取了两个“金玲”的近音字“景琳”。从那以后,这个在“会乐里”号称“小金牡丹”的姑娘,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清清白白的名字,宣景琳。
百转千回人世间——宣景琳变脸女王(图)
《最后之良心》(1925年),是她(右二)的处女作。
一接到脚本,她就趁独自一人时偷偷看起来。她小时候曾读过一段时间私塾,但时年久远,根本不记得几个字了,所以看起脚本来十分吃力。但她还是似懂非懂地通读了几遍,虽然大道理她不甚理解,但却能准确地把握人物的心理感受,这可能跟她早年的不幸遭遇和天生的细腻敏感有关。景琳充分地构想着这个地主家的女儿——她的骄横跋扈,让景琳想到了那些仗势欺人的官太太,富家女;她的尖酸毒辣,让她想到了妓院老鸨的丑恶嘴脸;她的放纵淫乱,又让她联想到了“会乐里”姐妹的媚态举止。总之,这个尖嘴姑娘的为人品行景琳太解了,因为跟她相似的那么多人就活生生地遍布她的周遭。 第一天拍戏,她早早地出门,谎称自己要陪六少爷出游,骗过了老鸨和姐妹,匆匆坐上黄包车赶往“明星”公司。坐在车上,她难以平复自己紧张激动的心情,这一行的成功与否决定着自己未来的悲欢。 来到片场,王吉亭亲自为她上妆。当她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张石川对眼前的这个“尖嘴姑娘”的造型非常满意,尤其是她的一张嘴,尖小细薄,一看就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分配角色的时候,张石川重点向景琳分析了“尖嘴姑娘”春华这个人物。她坐在下面安静地听着,时而低头沉思,时而点头示意,仿佛越发信心十足起来。张石川看到这情景,心中也就有了些底,但仍不知这个年轻姑娘到底如何。 正式开拍了,景琳一改方才的温柔恭顺。第一场戏,她双臂交叉胸前,斜目而视,一副歹毒的刁妇模样。她看着母亲殴打童养媳秀贞,自己就站在一旁冷眼观看,不时阴阳怪气地挖苦两句,那表情那神态真是活脱脱的一个刻薄女。第二场戏,她辱骂自己老实的丈夫,气势汹汹地对他冷嘲热讽,鄙夷的眼神里流露出无比的嫌恶。第三场戏,是她跟王吉亭扮演的情夫调情,她又顿时收敛起刚才的骄横跋扈,开始妩媚妖娆地卖弄风骚,放荡不羁。尤其这最后一场戏,这是她每天都在过的日子,表现起来自然是游刃有余,那逼真程度真让在坐的演员导演瞠目结舌。到导演喊“停”的时候,大家才好不容易回过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