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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一起加入了公路上的难民的行列,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们步履艰难地向阿尔梅里亚进发,背后跟着别的难民……
《手术刀就是武器——白求恩传》第二部分第三部 敌人——法西斯主义(12)
……我跟着这群川流不息的难民走,我看了看我的夜明表。才十二点吗?我只走了四个小时吗?这四个小时仿佛是没完没了的,而其他的人至少已经走了四天!
我是在两个小时以前和那位老妇人分手的。那时她实在走不动了,我只好在田野里给她找了块地方,让她躺下,她四围还有好些别的难民,他们都是除了身体下面那块土地以外就什么也没有的。我心里想,也许一辆过路的救护车会把她带走;也许法西斯军会先赶上她。
我已经用完了最后的一包绷带,给人吃了最后的一粒药丸,送掉了最后的一块巧克力,吸了最后的一支香烟,并且扔掉了我的空医药箱。我现在只剩下一双空空的手,在急躁地等候黑曾回来。他回来了又该怎么样呢?再继续运难民?那无异于想用顶针来淘干大海。
……路上忽然骚乱起来。我看出是我们的卡车在爬行着,车灯很暗。塞斯从车上跳下来,面目憔悴,可是情绪饱满……
一连四天四夜,我们往返穿梭,拼命忙着撤退整个城市的剩下的居民。一连四十八小时,塞斯没离开司机的座位,而我则停留在公路上,集合着下一批要运走的人。由于缺乏睡眠,我们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们忘记了时间。我们生活在留下的人的悲伤和到达安全地带的人的疲倦的喜悦之中。我们在忙着,可是心里在想,每一趟都可能成为最后的一趟,唯恐那些离城最远的难民会落到法西斯军手里。
每次到阿尔梅里亚,塞斯都在省长办公厅那儿停车,嚷着要求派卡车、大车或任何能转动的东西来加速撤退难民的工作。但是在这城里什么样的车辆都没有了。
在阿尔梅里亚讨论难民情况。
到了第二天,我决定不能再单运孩子了:那些与儿女分离的父母的惨状太叫人难受了。我们开始运起全家来,给那些有孩子的人家以优先权。就在第二天,我们尝到了其他人已经尝了五天的滋味——饥饿。在阿尔梅里亚,现在是哪里都找不到食物了。
仿佛是来和我们的饥饿开玩笑似的,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突然在路上出现,推着一手车橘子,高声叫卖着。在战争、逃难、死亡之中,一个日常的街头小贩!我把这一车橘子全部买下来,自己留了一个,其余的都分了。
一连四天四夜就这样过去了。白天,我们在飞扬的尘土里,在把皮肤晒得起泡的烈日底下工作,我们的眼圈红肿,我们的肚子饿得直叫。夜间,冷得使人受不了,我们又渴望白天的酷热。
一片死沉沉的寂静笼罩着难民。其中饿得快死的躺在田野里,已经进入麻木状态,只是在咬野草时才略微动一动。快渴死的坐在岩石上发抖,或者漫无目的地东歪西倒地走着,眼睛里露出那种病态的迷惑、狂乱的神情。死了的人和病倒的人混杂在一起,目不转睛地望着太阳。接着飞机从头上掠过——发着闪光的银色意大利战斗机和好几队德国亨克尔式飞机。它们大摇大摆地向着公路俯冲下来,就像在作射击演习一样,用机关枪在奔跑的难民周围编织着错综复杂的几何图案……
我看见卡车又回来了。我们能塞进多少就塞进多少。这一次我也上去了。一个孩子坐在我腿上,他呻吟着,发高烧的眼睛注视着我。多半是脑膜炎。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像是不再痛苦了。这是个不好的症状。我希望我们能及时把他送到阿尔梅里亚。他大约有七八岁。
我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发觉卡车正在慢慢地往下坡走。这看来好像是最后的一英里了。但是多么可怕的一英里呀!从西阿拉山①到城里,成千上万的难民队伍活像一根弯弯曲曲的大口细杆的烟囱。他们布满在山上、路上、海岸上,有的为了早点到城里,涉着海水走。
①马德里西面的山脉。——译注
一到城边,卡车就只能跟随那些挤成一团的难民一寸一寸地前进。我们似乎抛锚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我们前面的难民才向前涌进,我们也终于到阿尔梅里亚了。
在四天之内,这个城市已变成了一个广阔的营地。街上挤满了无家可归、无处可投的难民。有好几千人露宿在主要的广场上。人们很疲倦地从街上站立起来,让我们通过。
红色救济会指点我们到一座古老的建筑物,那里临时设了一个医院和儿童收容所。我们把我们带来的难民送进去,又把那个害病的孩子交托给一个医生。然后我找到一张帆布床,瘫了下来……
我突然醒了,身上觉得不舒服。有一阵子,我以为我是在山里露宿,躺在公路旁边,可是我的手从粗糙的地板上滑过,于是我想起这里已不是公路,而是阿尔梅里亚了。我诧异我耳朵里为什么有响声。从我昏昏沉沉的状态,我猜想我大约睡着了一个小时。
把我吵醒的是空袭警报的汽笛声。我匆忙爬了起来,可是头一颗炸弹爆炸的时候,我又跪倒了。那爆炸好像是一个庞大无比的铁掌深深地打入地里……我能够听见孩子们的惨不忍闻的号叫。人们在走廊里乱跑乱喊。我重新爬了起来,脚底下地板还在颤动。随即有更多的爆炸声,有的近,有的远。
我连奔带跑地穿过了黑暗的走廊,一路上冲撞着满处乱跑的人们。在宿舍里,孩子们吓得直哭。我摸索着到了街上,一口气跑到市中心区。
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飞过,街上只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的耳膜都似乎要震破了。接着炸弹下来了,落在我前面的地方。
我瞥见一架轰炸机以优美的姿势在月光中倾斜着低飞,不屑于在高处或黑暗中躲藏。这些混蛋确实用不着着急啊!零星的高射炮火只不过像烟火似的点缀天空。
几分钟以后,我走到了城里人口稠密的地区。在这儿,街上已经不黑了。被燃烧弹炸中的建筑物的骨架冒着大片的火焰。在燃烧着的建筑物所发出的强烈的火光里,一眼望去只看见一大群一大群的人在狂奔乱跑,有的在躲炸弹,有的让塌下来的墙压倒,有的在爬,有的掉进弹坑里,而在他们消失的时候,有的在惨叫,有的用手在空中乱抓。
从港口那个方向没有传来炸弹爆炸的声音。这些轰炸机对于港口没有兴趣!它们所追逐的牺牲品是人。它们所追逐的是从马拉加逃出来的那十万人,这些人不愿在法西斯统治下生活,但是在这儿,他们拥塞在一起,成了一个理想的目标。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它们没来侵犯阿尔梅里亚。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它们准备着。现在难民从马拉加走到了这儿,现在难民被困在城里几条街上,屠杀他们只需要最少的炸弹——现在佛朗哥来满足他的复仇的欲望了。对于港口,他是不在意的。一个海港既不能思想,又不能反抗法西斯主义,也不会流血。只有人才有思想、感情、勇气。杀死他们,把他们弄成残废,让他们瞧瞧法西斯无情的魔掌的厉害吧……
我从密集的人群中使劲挤过去,一路喊着:“我是医生!我是医生!”但是,我的声音为汽笛声、爆炸声以及被扭曲的铁栏杆戳穿了肚子的驴子的惨叫声所淹没。
随后轰炸骤然停止了,飞机的吼声渐渐在天空消失。燃烧着的建筑物照亮了男男女女的脸,他们似乎已经没有感觉了,吓呆了。
现在空袭过去了。在寂静中我觉得耳朵疼痛。寂静?不是。现在轰炸完了,我能够听见人的声音了……空袭是过去了,可是死了的人和垂死的人还在这儿。
《手术刀就是武器——白求恩传》第二部分第三部 敌人——法西斯主义(13)
我从受伤的人们的衬衫上扯下布条子来,把他们的伤口包好。在一座内部完全烧毁了的房子里,我发现一个小女孩在一堆沉重的横梁底下呜咽。她大约有三岁。我拉开了横梁,把她抱在怀里带走。后来碰到一辆急救车,我就把她放在担架上,心里想她还不如死了的好,因为即使她的残废的身体能活下去,她的小眼睛已经显示出她的神志是永远不会正常了。
在市中心区,我看见一圈沉默的男女。圈子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弹坑,坑里面有炸弯了的排水管、衣服的破片和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的身体觉得像那些死人一样的沉重,可是又觉得空虚。我胸中燃烧着仇恨的烈焰。
以上是他在马拉加公路上所经历的四天四夜的日记。这是他在另一个白天和黑夜里以一种悲愤的心情写下的。他写完了以后,站在儿童收容所一个震破了的窗户前面,向外看着那直到黎明还在冒烟的城市。
他的身体渴望睡眠,可是他仍然站在窗前沉思了很久。在马德里,在前线,他听见过“消灭法西斯!”这个口号。他和大家一起喊过,可是仿佛现在才第一次体会到这个口号的意味。对于他,这个口号现在仿佛是一个他以满腔热诚来支持的判决,他必须加以执行,要不然他就永远不会心安理得的。把那些屠杀妇孺的匪帮处死,打下十八层地狱!让那些站在旁边冷笑的无动于衷的人们遗臭万年!至于全世界那些被蒙骗的人,他们还在安然观看着这些掘墓人,而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也会葬身于这同一的坟墓——对于他们应予以怜悯和警告。
“无论进入什么人家,我都要医治那里的病人……”当初这样宣誓①的时候,他多么意气扬扬,就像成千上万的其他医生一样。但是在他目前进入的这一家,死亡来自炸弹、谎言以及在反共的旗帜下毁灭整个城市的那些人。在阿尔梅里亚,不只是一个城市成了废墟。在这儿,两个世界发生了血腥的冲突。为着纪念阿尔梅里亚,他发誓要改造自己,要克服自己所有的弱点和虚荣,要像一个战士那样地生活,把自己锻炼成一个钢铁般的人——因为只有钢铁般的人才能保卫那个正在斗争中诞生的新世界。
①医生开始行医以前所作的宣誓,叫作希波克拉底誓约。——译注
二十九
几天以后,在巴伦西亚,他把他的日记压缩了一下,送交西班牙政府。他管它叫《马拉加—阿尔梅里亚公路上的罪证》。政府把它印成小册子,有英文版和西班牙文版,并用塞斯所摄的照片作为插图。
在巴伦西亚,他听说卡巴赖罗政府快要垮台了。不抵抗就放弃了马拉加,这在大多数的人民阵线人士看来是一个令人震惊的错误,而且是完全该由政府负责的。白求恩听说政府甚至没有下命令进行任何后卫战。马拉加可以说是双手捧着奉送给法西斯军的。
他回到马德里以后就以更大的精力来推动输血队的工作。队中其他的人觉得他似乎比以前更紧张,更厌恶任何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