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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门忽然开了。黑暗中有一个男人用肩膀顶住门,他的张大的眼睛注视着我,怀里抱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把孩子举到我们面前,瘦弱得不像样子,并且因为发烧而在浑身发抖。随后他就讲起话来,他说得非常快,一个字接着一个字从他嘴里飞出来,一开始声音发哑,随后就高昂起来,到后来就好像一只孤独的火鹤的哀啼。我用不着翻译;他的话是通用的,用任何语言说都会听得懂的:“我的孩子病得厉害……等不到我把他带到阿尔梅里亚他就会死的……我自己愿意留在后面……我只替他求情……请你们把他带走——把他搁在一个有医院的地方……告诉他们我随后就来……告诉他们这个孩子叫胡昂·勃拉斯,我不久就来找他。”
我接过那孩子,轻轻地把他放到座位上。那西班牙人很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在我胸前面十字。对着那个陌生人,那些从黑夜和骚乱里显露出来的脸,那些在我周围因恐惧而扭动的脸,那些像暴风中的树林一样伸出来的胳臂,那些恳求我的声音,我即使会讲西班牙语,也不能表达由衷之情。
“同志……做做好事……救救我们,”他们喊着,我用不着听懂他们的话就能明白他们的吁求。
“把我们的妇女和孩子带走……法西斯军快追上我们了……”
“可怜我们吧,同志,救救我们,请看在上帝份上……”
“让我们搭你的车走,我们走不动了……”
“同志,孩子啊,救救孩子们……”
我跳到踏脚板上。他们围住我,拉着我的衣服。我心里燃起了满腔愤恨:他们今晚到哪里去了,那些以执行基督教的上帝的意旨为己任的人们,那些给世间带来神的爱和救赎的人们——他们到哪里去了,怎么他们就听不见这些在向上帝求救的众生?人的爱又被赶进什么黑暗的洞穴里去了呢?在这个病态的世界上,怜悯和良心哪里去了?
空话——啐!到处都是像洪水一般滔滔不绝的空话,而这洪水淹没了马拉加公路上这些人间地狱里的人们。假若我有一千双手,每只手里有一千支杀人的枪,每支枪有一千发子弹,每粒子弹都对着一个杀害儿童的刽子手——那我就知道如何来表明我的愤恨了!我要用每只手上的每支枪来宣布这些败类的死亡,我要用天使加伯列①的号音在这个昏睡的世界的耳旁大吼,压倒那些仍在世上信口开河的蠢人和骗子的叫嚣。我要用加伯列的号音般的呼声,来唤醒被侵犯的西班牙国境以外的那些漠不关心的亿万人们:“你们的手上沾满无辜的人们的鲜血,所有你们这些今天晚上安然熟睡的人们!假若你们对于今天晚上马拉加公路上可耻的惨剧漠视无睹,你们的城市就要成为索多玛和俄摩拉②了!你们的孩子将要同样在死亡和恐怖的荒野里飘荡,所有你们这些今天晚上听见西班牙的痛苦呻吟而默不作声的人们!”
①基督教神话中的七大天使之一,见《圣经》《但以理书》第八、九两章。——译注
《手术刀就是武器——白求恩传》第二部分第三部 敌人——法西斯主义(11)
②见《圣经》《创世纪》第十八、十九两章;这两个城市的居民罪恶深重,被天火毁灭。——译注
我弯下身子,隔着那孩子的发抖的身体去瞧塞斯。“他们说得对,”我说,“现在再往前走是毫无意义了。只有一件事是我们能做的——尽量设法把这些人带到阿尔梅里亚,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我们得把车后面装的东西都卸下来,腾出地方,这些东西交给头一辆过路的救护车带走。我们只带孩子……”
我们在这狭窄的路上把卡车掉过头来,卸下器械和储藏的血液,随后我就打开卡车的后门。一阵兴奋传遍我眼前的难民,他们都在等候这个机会,可是没有一个敢希望轮到这个机会。我仔细地看了看卡车,估计一下能容纳多少人,随后就跳到地上。“只带孩子!”我宣布道,但是在那乱糟糟的喧嚷声中我的话没人听见,而我却被涌上来的人们推到后面去了。现在,走向安全的门户打开了,每个难民都仿佛认为错过眼前的机会,就再也不能得救了。在他们的疯狂的进攻之下,我一面往后退,一面甩开胳臂挡住了开着的车门。“只带孩子!”我拦住他们,愤怒地喊道。“孩子!只带孩子!”塞斯急忙跑到我身旁来帮助我。
“我们怎么办好呢?”塞斯气咻咻地,往后推那来回转动的群众。“他们会急疯的——那些被丢在后边的人!”
“不许成年人上,”在这一片哀求和啼哭声中,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是冷酷的。“我们只能带孩子,没有别的办法。我把他们递给你——不要让别人上来,即使必须用武力也得拦住他们。”
帮助逃离马拉加的难民们。
我不慌不忙地挤到这些歇斯底里的难民的行列中间,嘴里喊着:“孩子!——只带孩子!”现在来决定让谁走,让谁留下,实在太可怕了,比当一个束手无策的旁观者更让人难受。“你,”我喊道,指着人堆里的一个妇女,她怀里有一个婴儿搂着他的脖子,“我们可以带你的孩子!”一双双心甘情愿的人把她推了过来。过一会我就在人堆里走到了她身旁。“我们可以带这孩子,”我重说一遍,可是这母亲只抬起头,以她那又大又黑的陷下去的眼睛望着我,把孩子抱得更紧。也许她没有听明白?我伸出胳臂,但是她仍然没有任何动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抬头看着我,这时候我才看出来孩子太小,不能离开母亲。我突然感到难过,不知如何是好。“只带孩子”,这话说来容易,可是这个妇女陷下去的黑眼睛似乎在回答:“你若是只带我的孩子,你就使我们母子俩都活不成了。”我用胳臂保护着她,给她开路,把她送到卡车旁边黑曾的手里。“两个都带走,”我说,随后就又挤回人堆里。
我来回地走着,下命令,安慰这些妇女,选择年纪最小的孩子,硬着心肠拒绝成年人上车,把被挑中的孩子一个一个抱到车旁。当我往车上送人的时候,痛苦的声音追随着我。我听见人们在叫唤黑夜里走散的家人。自己的孩子已经在车上的母亲们站在车旁边,低声说些安慰和鼓励的话。男人们一声不响地看着,等到车上快装满了,他们就绝望地走开了,躺到附近的地上。“我凭什么在这儿决定他们的命运?”我问我自己。
“还能装几个?”我对塞斯喊道。
“硬挤一下的话——两个。”
我觉得有人碰我的胳臂。我转过头去,看见一张苍老的脸,伛偻的背,眼泪,以及泪眼里无言的哀求。我望着这个老头儿,等到我喘过气来,我就慢慢地摇摇头。“朋友,我以后做梦也忘不了你的脸,”我心里想,可是我把那只手从我袖子上推开了——一个老年人伸出来向我求援的手,就像一个孩子似的。
车上只能再带两个人了——这些等候着的难民一明白了这个情形,全愣住了,突然寂静了下来:这种寂静是在监狱的院子里,在那绞刑吏把绞索套在犯人脖子上,旁观的人们硬起头皮来看这难以相信的酷刑的时候,才会有的。但是这儿没有旁观者。这儿全是犯人,都觉得绞索在各人自己的脖子上套得越来越紧。
我从一个五十岁模样的妇女面前走过,她未老先衰,可是死去究竟还太年轻。她几乎不能站直了。她的腿粗大得惊人,肿胀的血管在黑暗中都看得出来,筋络盘曲着,像酷刑用的九尾鞭,血往下流,渗入她的布鞋的鞋面。我回到她面前。假若这是我自己的母亲——我将怎么决定呢?我站在她面前,用手摸着她的骨瘦如柴的肩膀。我自己的母亲?虽然不是我自己的,总是另外一个人的——一个西班牙人的母亲,因此也就是我自己的母亲。我扶住她的摇摇晃晃的肩膀,但是她平静地把脸转了过去,仿佛她一无所求。
车上只剩下一点宝贵的地方了,最后上车的那个孩子是我从一个妇女怀里夺过来的。她紧搂着孩子,又哭又叫,随后在哀呼中撒手了,就仿佛孩子是再度在血污和产痛中从她子宫里生出来似的。我抱着这孩子——一个小女孩——从一声不响的人群中走向卡车。这时候有一个妇女突然跑到我前面,抓住车门的侧柱,钻进卡车里。我在半空中抓住她的脚踝,嘴里骂了一句,但是她把脚蹬开了,在那极窄的地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下去!”我命令她,同时把那孩子举到她的跟前。“你要上,孩子就不能上!你明白吗?你肯占孩子的地方吗?”
她是个年轻的妇女。她的长长的黑发披在她那苍白的脸的两边;她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我,随后就解开她的大衣,把她的棉布衬衫高高地撩起来。她原来是个大腹便便的孕妇。
我们俩面面相觑了一会,我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肚里则怀着一个孩子。她在她占的那块极小的地方挤着坐了下去,大肚子夹在两个膝盖中间,她对着我笑,并伸出了她的胳臂。她的眼睛、她的胳臂以及她的笑容都仿佛在说:“你瞧,我来抱孩子,这等于我不在这儿,等于我没占任何人的地方。”她把那个女孩子放在膝盖上,让孩子的头靠在她的肩上。
现在这事算完了。四十个孩子和两个妇女紧紧地挤入了卡车和驾驶室。有一半人坐在地上。其余的人只有站的地方。不管好坏,这件事总算完了。
我使劲把车门关上,命令塞斯把他们一直送到阿尔梅里亚的医院,一路上不要为任何人任何事停车。假若他能在路上找几个武装民兵站在踏脚板上把守,不让别人上车,那就更好。他要让他们确实得到食物和医疗,随后向省长办公厅报告这儿的情况,告诉省长必须立刻派运输工具来,不然,死于饥饿和疲乏的人就会比死于敌人枪炮下的还要多。然后他要把油箱灌满汽油,把车开回来再运一批人。他转过身去,一直走到驾驶室,头也没回就爬了进去,踩了油门①……
①第一夜英国人伍斯利和白求恩在一起。后来他就独自开卡车或帮助塞斯。日记中其他部分还有提到他的地方,因限于篇幅我们都省略了。——原注
卡车开走了。妇女们有些因孩子走掉哭了起来,有些因看着孩子没走掉哭了起来。男人们扛起行李,继续前进,怕敌人追上的恐惧像一股热风吹在他们的脖子上。
我在路旁找到了那腿上流血的老妇人。她坐在地上,头枕着膝盖。她抬起了头,憔悴的脸上仍旧带着那副平静的听天由命的表情。我从医药箱里取出一管药膏和绷带,把她的脚包扎了。“起来吧,”我说,“到阿尔梅里亚还远着呢。我们再走一会儿,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歇息。”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