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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的天堂--琼瑶-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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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门的呼来喝去声,敲打碗盘声,骂人骂神骂命运骂玉兰的声音。最后,他开始唱 起怪腔怪调的歌来,这种歌是豌豆花从没有听过的。她在以后,才知道那种歌名叫“平剧 ”,鲁森尧唱的是“秦琼卖马”。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前面屋里终于安静了。 

  玉兰匆匆的跑出来,把冻僵了的三姐弟弄回屋里,先在厨房中喂饱了他们。豌豆花帮 著玉兰喂妹妹,光美只是摇头晃脑的打瞌睡,一点胃口都没有。玉兰焦灼的摸她的额,怕 她生病。然后,给他们洗干净了手脸,把他们送到床上去睡。 

  光宗和光美都睡了之后,豌豆花仍然没有睡,因为玉兰发现她的膝盖和手心都受了伤 ,血液凝固在那儿。她把豌豆花单独留在厨房里,弄好了两个小的,她折回到厨房里来, 用药棉细心的洗涤著豌豆花的伤口,孩子咬牙忍耐著,一声都不哼。凝固的血迹才拭去, 伤口又裂开,新的血又渗出来,玉兰很快的用红药水倒在那伤口上。豌豆花的背脊挺了挺 ,从嘴里轻轻的吸口气。玉兰看了她一眼,不自禁的把她紧揽在怀中,眼眶湿了起来。豌 豆花也紧偎著玉兰,她轻声的、不解的问:“妈妈,我们一定要跟那个人一起住吗?” 

  “是的。”“为什么呢?”玉兰咬咬嘴唇,想了想。 

  “命吧!”她说:“这就是命!” 

  豌豆花不懂什么叫“命”。但是,她后来一直记得这天的情形,记得自己走进鲁家, 就是噩运的开始。那夜,小光美一直睡不好,一直从恶梦中惊醒,豌豆花只得坐在她床边 ,轻拍著她,学著玉兰低唱催眠曲: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5 

  豌豆花始终没叫过鲁森尧“爸爸”。非但她没叫,小光宗也不肯叫。只有幼小的光美 ,才偶尔叫两声“阿爸”。不过,鲁森尧似乎从没在乎过这三姐弟对自己的称谓。他看他 们,就像看三只小野狗似的。闲来无事,就把他们抓过来骂一顿、打一顿,甚至用脚又踹 又踢又踩又跺的蹂躏一顿,喊他们“小杂种”,命令他们做许多工作,包括擦鞋子,擦五 金,擦桌子,擦柜台,甚至洗厕所……当然,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豌豆花在做,光宗和光 美毕竟太小了。 

  豌豆花从进鲁家门,就很少称呼鲁森尧,只有在逼不得已不能不称呼的时候,她会勉 强喊他一声阿伯。背地里,光宗一直称他为“大坏人”。豌豆花也不在背后骂他。从父亲 死后,豌豆花就随著年龄的增长,锻炼出一种令玉兰惊奇的忍耐力。她忍耐了许许多多别 的孩子不能忍耐的痛楚,不论是精神上的或肉体上的。鲁森尧娶玉兰,正像他自己嘴中毫 不掩饰的话一样: 

  “你以为我看上你那一点?又不是天仙美女,又带著三个拖油瓶!我不过是看上你那 笔抚恤金!而且,哈哈哈!”他猥亵的笑著,即使在豌豆花面前,也不避讳,就伸手到玉 兰衣领里去,握著她的乳房死命一捏。“还有这个!我要个女人!你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女 人!” 

  对豌豆花而言,挨打挨骂都是其次,最难堪的就是这种场面。她还太小,小得不懂男 女间的事。每当鲁森尧对玉兰毛手毛脚时,她总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欺侮她”。玉兰躲避 著,脸上的表情老是那样痛苦,因此,豌豆花也跟著痛苦。再有,就是鲁森尧醉酒以后的 发酒疯。鲁森尧酗酒成性,醉到十成的时候就呼呼大睡,醉到七八成的时候,他就成了个 完完全全的魔鬼。春季里的某一天,他从下午五点多钟就开始喝酒,七点多已经半醉,玉 兰看他的样子就知道生意不能做了,早早的就关了店门。八点多钟玉兰把两个小的都洗干 净送上床,嘱咐豌豆花在卧室里哄著他们别出来。可是,鲁森尧的大吼大叫声隔著薄薄的 板壁传了过来,尖锐的刺进豌豆花的耳鼓: 

  “玉兰小婊子!你给我滚过来!躲什么躲?我又不会吃了你!”嘶啦的一声,显然玉 兰的衣服又被撕开了,那些日子,玉兰很少有一件没被撕破的衣服,弄得玉兰每天都在缝 缝补补。“玉兰,又不是黄花闺女,你装什么蒜!过来!过——来!”不知道鲁森尧有了 什么举动,豌豆花听到玉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悲鸣。哀求的嚷著: 

  “哎哟!你弄痛我!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我为什么要饶了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想念著你那个死鬼丈 夫,他有多好?他比我壮吗?比我强吗?看著我!不许转开头去……你……他妈的贱货! ” 

  “啪”的一声,玉兰又挨耳光了。接著,是酒瓶“哐啷啷”被砸碎在柜台上,和玉兰 一声凄厉的惨叫。豌豆花毛骨悚然。他要杀了妈妈了!豌豆花就曾亲眼目睹过鲁森尧用玻 璃碎片威胁要割断玉兰的喉咙。再也忍不住,她从卧室中奔出去,嘴里恐惧的喊著:“妈 妈!妈妈!”一进店面,她就看到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场面。玉兰半裸著,一件衬衫从领 口一直撕开到腰际,因而,她那丰满的胸部完全袒露。她跪在地上,左边乳房上插著一片 玻璃碎片,血并不多,却已染红了破裂的衣衫。而鲁森尧还捏著打碎的半截酒瓶,扯著玉 兰的长发,正准备要把那尖锐的半截酒瓶刺进玉兰另一边乳房里去。他嘴里暴戾的大嚷著 : 

  “你说!你还爱不爱你那个死鬼丈夫?你心里还有没有那个死鬼丈夫?你说!你说! ” 

  玉兰哀号著。闪躲著那半截酒瓶,一绺头发几乎被连根拔下。但是,她就死也不说她 不想或不爱杨腾的话。鲁森尧眼睛血红,满身酒气,他越骂越怒,终于拿著半截酒瓶就往 玉兰身子里刺进去,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当儿,豌豆花扑奔过来,亡命的抱住了鲁森尧的腿 ,用力推过去。鲁森尧已经醉得七倒八歪,被这一推,站立不稳,就直摔到地上,而他手 里那半截酒瓶,也跟著跌到地上,砸成了碎片。 

  鲁森尧这下子怒火中烧,几乎要发狂了。他抓住豌豆花的头发,把她整个身子拎了起 来,就往那些碎玻璃上揿下去。豌豆花只觉得大腿上一连尖锐的刺痛,无数玻璃碎片都刺 进她那只穿著件薄布裤子的腿里,白裤子迅速的染红了。玉兰狂哭著扑过来,伸手去抢救 她,嘴里哀号著:“豌豆花!叫你不要出来!叫你不要出来!” 

  “啊哈!”鲁森尧怪叫连连:“你们母女倒是一条心啊!好!玉兰小婊子,你心痛她 ,我就来修理她!她是你那死鬼丈夫的心肝宝贝吧!”说著,他打开五金店的抽屉,找出 一捆粗麻绳,把那受了伤、还流著血的豌豆花双手双脚都反剪在身后,绑了个密密麻麻。 玉兰伸著手,哭叫著喊: 

  “不要伤了她!求你不要伤了她!求你!求你!求你!求你……”她哭倒在地上。“ 不要绑她了!她在流血了!不要……不要……不要……”她泣不成声。 

  屋顶上有个铁钩,勾著一个竹篮,里面装的是一些农业用具,小铁锹、小钉锤……之 类的杂物。鲁森尧把竹篮拿了下来,把豌豆花背朝上,脸朝下的挂了上去。豌豆花的头开 始发晕,血液倒流的结果,脸涨得通红,她咬紧牙关,不叫,不哭,不讨饶。玉兰完全崩 溃了。她跪著膝行到鲁森尧面前,双手拜神般阖在胸前。然后,她开始昏乱的对他磕头, 不住的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撞得咚咚响,撞得额头红肿起来。 

  “说!”鲁森尧继续大叫著:“你还爱你那个死鬼丈夫吗?你还想那个死鬼丈夫吗? ……” 

  “不爱,不爱,不爱,不爱,不爱……”玉兰一迭连声的吐出来,磕头如捣蒜。“不 想,不想,不想,不想……” 

  “说!”鲁森尧得意的、胜利的叫著:“豌豆花的爸爸是王八蛋!说!说呀!说!” 他一脚对那跪在地上的玉兰踢过去。“不说吗?不肯说吗?好!”他把豌豆花的身子用力 一转,豌豆花悬在那儿车轱辘似的打起转来,绳子深陷进她的手腕和脚踝的肌肉里。“啊 ……”玉兰悲鸣,终于撕裂般的嚷了起来:“他是王八蛋!他是王八蛋!他是王八蛋…… ” 

  这是一连串“酷刑”的“开始”。 

  从此,豌豆花是经常被吊在铁钩上了,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了。鲁森尧以虐待豌豆花 来惩罚玉兰对杨腾的爱。玉兰已经怕了他了,怕得听到他的声音都会发抖。鲁森尧是北方 人,虽然住在乌日这种地方,也不会说几句台语,于是,全家都不敢说台语。好在杨腾是 外省人,玉兰早就熟悉了国语,事实上,豌豆花和她父亲,一直都是国语和台语混著说的 。

  豌豆花虽然十天有九天带著伤,虽然要洗衣做事带弟弟妹妹,但是,她那种天生的高 贵气质始终不变。她的皮肤永远白嫩,太阳晒过后就变红,红色褪了又转为白皙。她的眼 睛永远黑白分明,眉清而目秀。这种“气质”使鲁森尧非常恼怒,他总在她身上看到杨腾 的影子。不知为什么,他就恨杨腾恨得咬牙切齿,虽然他从未见过杨腾。他常拍打著桌子 凳子怪吼怪叫:“为什么我姓鲁的该这么倒霉!帮那个姓杨的死鬼养儿育女,是我前辈子 欠了他的债吗?” 

  玉兰从不敢说,鲁森尧并没有出什么力来养豌豆花姐弟。嫁到鲁家后,玉兰的抚恤金 陆续都拿出来用了。而小五金店原来生意并不好,但是,自从玉兰嫁进来,这两条街的乡 民几乎都知道鲁森尧纵酒殴妻,又虐待几个孩子,由于同情,大家反而都来照顾这家店了 。乌日乡是淳朴的,大家都有中国人“明哲保身”的哲学,不敢去干涉别人的家务事,但 也不忍看著玉兰母子四个衣食不周,所以,小店的生意反而兴旺起来了,尤其是当玉兰在 店里照顾的时候。鲁森尧眼见小店站住了脚,他也落得轻松,逐渐的,看店卖东西都成了 玉兰的事,他整天就东晃西晃,酗酒买醉,随时发作一下他那“惊天动地”的“丈夫气概 ”。 

  这年夏天,对豌豆花来说,在无数的灾难中,倒也有件大大的“喜悦”。原来,豌豆 花早已到了学龄了。乡公所来通知豌豆花要受义务教育的时候,曾被鲁森尧暴跳如雷的痛 骂了出去。豌豆花虽小,在家里已变得很重要了,由于玉兰要看店,许多家务就落在豌豆 花身上,她要煮饭、洗衣、清扫房间,还要帮著母亲卖东西。“讨债鬼”彷佛是来“还债 ”的。鲁森尧无意于让豌豆花每天耽误半天时间去念什么鬼书,而让家里的工作没人做。 本来,乡下孩子念书不念书也没个准的。可是,这些年来,义务教育推行得非常彻底,连 山区的山地里都建设起国民小学来了。而且,那个被鲁森尧赶出去的乡公所职员却较真了 。他调查下来,孩子姓杨,鲁森尧并没有办收养手续,连“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于是 ,乡公所办了一纸公文给鲁森尧,通知他在法律上不得阻碍义务教育的推行。鲁森尧不认 识几个字,可是,对于“衙门里”盖著官印的公文封却有种莫名的敬畏,他弄不懂法律, 可是,他不想招惹“官府”。 

  于是,豌豆花进了当地的国民小学。 

  忽然间,豌豆花像是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带著七彩光华的绚丽世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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