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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大了,就没人要了 !”玉兰哭著,她忘不掉杨腾。
但是眼泪是哭不回杨腾的,哭不活杨腾的。
玉兰哭了半年多,听了好多伯母婶娘妯娌间的冷言冷语,抚恤金转眼也用掉好多,她 认了命。就像杨腾当初认命再娶似的,玉兰再嫁了。玉兰这次再嫁,并不是自己爱上的, 而是完全由媒婆撮合的,对方住在乌日镇上,开个小五金店,薄有积蓄,又是外省人。或 者,就是“外省人”这一点打动了玉兰吧,她总忘不掉杨腾的温和及体贴。一般本省男人 都比较大男人主义,女人在家庭中根本谈不上地位。所以,玉兰再嫁,实在谈不上感情, 也没经过什么深思熟虑,双方只在媒人做主下,见了两次面,对方年纪已四十岁,身材高 大,瘦长脸,头顶微秃,下颚尖尖的,双颊瘦瘦的,眉毛浓浓的,眼睛深深的,看起来有 点儿严峻。不过,玉兰是没资格再挑漂亮小伙子的,人家肯连三个孩子一块儿娶过去,玉 兰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豌豆花的新父亲姓鲁,名叫鲁森尧,据说命里缺木又缺土,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他 是在一九四九年跟著军队来台湾的。但他并非军人。在大陆上,据他自己说,是个大商人 的儿子。不过,后来玉兰才发现,他父亲是个打铁匠,他在家乡待不住,糊糊涂涂来了台 湾。来台湾后,当过几年铁匠,沿街叫过卖,由南到北流浪著,最后在乌日这种小地方勉 强住下来。租了间门面只有巴掌大的小店,卖些钉子锤子剪刀门锁什么的,至于“积蓄” ,天知道!连那些钉子锤子……都是赊帐赊来的,另外还欠了左右邻居一屁股债。玉兰嫁 过来第三天,就把自己剩下的抚恤金拿出来,帮他先清了债。
豌豆花和光宗光美三姐弟,是在玉兰婚后一个月,才从阿婆那儿搬到鲁家去的。那时 ,豌豆花六岁,光宗四岁,光美才三岁。那天,是豌豆花第一次见到鲁森尧。
豌豆花永远忘不掉那一天。事先,阿婆已经对她叮嘱了一大堆话:“到了那边要听话 啊,你是姐姐,要照顾著弟弟妹妹啊,听说你新阿爸脾气不太好,你要懂事啊,别让你妈 伤心啊,家里的事要帮著做啊,不要招人家生气啊,管著弟弟妹妹别闯祸啊……”她那天 穿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是玉兰和阿婆合作缝制的。那是初冬的季节,天气不知道怎么 那么冷,她穿的是红色小花的棉布衣服和棉布裤子,弟弟妹妹也打扮得干干净净。玉兰亲 自回乡下来带他们三个去镇上,豌豆花只觉得妈妈瘦了,眼睛里一直雾蒙蒙的,抿著嘴角 不大说话。不过,自从父亲死后,玉兰就常常是这样了。她悄悄伸手握住玉兰的手,玉兰 似乎吃了一惊似的看著她,眼睛里的雾气更重了。进入鲁家之前,玉兰才对她说了一句话 :
“见到他,要叫爸爸啊!”
豌豆花心中一紧,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寒战。叫爸爸?她小心眼里有点儿乱,她心目里 只有一个爸爸,那个把她当小公主股宠著爱著的杨腾!她终于被带到鲁森尧面前了。她还 记得,当时她左手牵著光宗,右手牵著光美,三个人排排队似的一列站著,在她面前,耸 立著一个高大的巨人,她只看到那绑著条宽皮带的粗大腰身和灰色长裤管。她顺著裤管抬 起头来,立刻接触到一对锐利的眼光,那眼光冷静的、深沉的、严苛的盯著她,一瞬也不 瞬,那眼皮好像不会眨似的,竟看得她浑身发起毛来。玉兰在后面推著她,轻声说:
“叫爸爸呀!豌豆花,叫爸爸呀!”
她嗫嚅著,叫不出口。
于是,玉兰又去推光宗和光美:
“叫爸爸呀!叫爸爸呀!”
四岁半的光宗,脾气生来就有些倔强,他遗传了杨腾固执的那一面,仰著头,他打量 著鲁森尧,摇了摇他的小脑袋。
“不,”他清清楚楚的说:“他不是爸爸!”
鲁森尧仍然死盯著豌豆花在看,听到光宗的话,他蓦的掉头去看光宗,嘴里发出一声 震耳欲聋的大吼:
“啊哈!你这个小杂种!”他伸手就去抓光宗。
豌豆花吓了好大一跳,看到鲁森尧伸手,她以为弟弟要挨揍了。立刻,她想也没想, 就和身扑了过去,用身子遮住了弟弟,张著手臂,急促的喊:
“不许打弟弟!不许打弟弟!”
“啊哈!”鲁森尧再大叫了一声,手指钳住了豌豆花那细嫩的胳膊,他把她整个人拎 了起来,一把放在五金店的柜台上。豌豆花牙齿有些打颤,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童话故 事里吃人的巨兽。她睁大眼睛,惊愕的瞪著他,那大眼睛黑白分明,眸子里带著种无言的 谴责与抗拒。鲁森尧把她从上到下的打量著,鼻子里哼呀哼的出著气。突然间,他掉过头 去,对玉兰冷冷的、尖刻的说:
“这就是豌豆花啊!你真有本领,连不是自己生的小杂种,也给带回来了!我看啊, 这孩子长得还满像样,说不定可以卖几个钱……”“不行!”玉兰紧张的叫,跑过去握住 豌豆花的手。“你放掉她!她是我女儿,我是怎么也不跟她分开的!”
“你女儿?哈哈哈哈!”鲁森尧用手捏住了玉兰的下巴,捏紧她,捏得玉兰嘬起了嘴 ,疼得直往里面吸气。“你的过去我早打听得清清楚楚了!你女儿?哈哈哈哈!你去照照 镜子,你还生不出这样的女儿呢……”
豌豆花眼看玉兰被欺侮,她又惊又怒又痛了,她大声叫了起来:“放开我妈妈!你这 个坏人!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一时间,阿婆叮嘱的话完全忘到九霄云外了。同时 ,她看到泪水从玉兰眼中涌了出来,那被掐住的面颊整个凹进去了。她更急更痛了,再也 没有思想的余地,她就近抓住了鲁森尧那铁腕似的胳膊,又摇又扯,叫著:“不许打妈妈 !不许打妈妈!”
“啊哈!”鲁森尧又“啊哈”起来。在以后的岁月中,豌豆花才发现这“啊哈”,两 个字是暴风雨前的雷响,而在鲁家,暴风雨是一天可以发生许许多多次的。“你这个鬼丫 头,你居然敢跟我用不许两个字!我就打你妈,你能怎么样?你敢怎么样?”说著,他毫 不犹豫的,劈手就给了玉兰一个重重的耳光。
光美吓得大哭起来了。
豌豆花无法思想了。从小,她在悲剧中成长,但,也在“爱”中成长。她的世界里从 没有鲁森尧这种人物。她昏乱而惊恐,小小的心脏,因刺激和悲痛而狂跳著。然后,她毫 不思索的,俯下头去——因为她正高坐在柜台上,鲁森尧的手就在她的脸旁边——她张开 嘴,忽然间就用力对鲁森尧的手背一口咬下去,她小小的牙齿尖利的咬著那粗糙的皮肤, 由于嘴太小,她只咬起一小撮肌肤,也因此,这一咬竟相当有力。鲁森尧是大怒特怒了。 他低吼了一声,抽出手来,用手背重重的对豌豆花挥过去,豌豆花从柜台上直摔到地上来 了,膝盖撞在水泥地上,手撑在地上时,又被一根铁钉刺伤了手掌,她摔得七荤八素。耳 中只听到光美吓得杀鸡般的尖声大哭大叫。而小光宗开始发蛮了,他用脑袋对鲁森尧撞了 过去,嘴里学著姐姐的句子,哭著叫:
“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
一时间,室内又是哭声,又是叫声,又是鲁森尧的怒骂声,简直乱成了一团,有些人 围在店门口来看热闹了。鲁森尧的目标又移向了小光宗,他抓起他的小身子,就想向水泥 地上摔,玉兰吓坏了,她哭著扑过去抢救,死命抱住了鲁森尧,哭泣著喊:“你打我吧!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孩子都小呀!他们不懂呀!你打我吧!打我吧!”
鲁森尧用脚对玉兰踹过去,玉兰跌在地上了。同时,鲁森尧也显然闹累了,把小光宗 推倒在玉兰身上,他粗声的吼著叫著:“把他们统统给我关到后面院子里去,别让我看到 他们!我鲁森尧倒了十八辈子霉,讨个老婆还带著三个讨债鬼!把他们带走!带走!”“ 是!是!”玉兰连声答著,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小的,又扶起大的,再拖起豌豆花。“我 们到后面去!我们到后面去!”
“让他们在后院里跪著!不许吃晚饭!”鲁森尧再吼:“你!玉兰!”玉兰慌忙站住 。“你给我好好弄顿晚饭,到对面去买两瓶酒来!不要把你的私房钱藏在床底下!这几个 小鬼,今天饶了你们,明天不给我乖乖的,我剥了你们的皮!”
玉兰慌慌张张的带著三个孩子,到屋子后面去了。
鲁家的房子,前面是店面,后面有两间小小的卧房,一间搭出来的厨房和厕所。玉兰 早已把一间卧房收拾好,放了张上下铺给豌豆花姐妹睡,又放了张小床给光宗睡,室内就 再无空隙了。但是,这第一天的见面后,玉兰硬是不敢让孩子回房间,而把他们三个都关 在厨房外的小水泥院子里。她只悄悄的对豌豆花说了句:
“带著弟弟妹妹,让他们别哭。我去做晚饭,等他吃饱了,喝醉了睡了,就没事了。 豌豆花,啊?”她祈求似的看著豌豆花。豌豆花含泪点点头。于是,他们姐弟三个被关在 小院里。那是冬天,寒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说不出有多冷。豌豆花找了个背风的屋檐下 ,坐在地上,她左边挽著光宗,右边挽著光美。把他们两个都紧揽在怀里,让自己的体温 来温热弟妹们的身子。玉兰抽空跑出来过一次,拿了条破旧的棉被,把他们三个都盖住, 对豌豆花匆匆叮咛:“别让他们睡著,在这风口里,睡著了一定生病!”
可是,光美已经抽抽噎噎的快睡著了。
于是,豌豆花只得摇著光美,低低的说:
“别睡,光美,姐姐讲故事给你们听。”
“讲王子杀魔鬼的故事。”光宗说。
“好的,讲王子杀魔鬼的故事。”豌豆花应著,心里可一点谱都没有,爸爸说过三只 小熊的故事,说过小红帽的故事,说过狼外婆的故事,说过司马光砸水缸救小朋友的故事 ……就没说过什么王子杀魔鬼的故事,只有王子救公主的故事,什么睡美人,什么白雪公 主之类的。但是,她必须诌一个王子杀魔鬼的故事。于是,她说:“从前,有一个王子, 名字叫杨光宗,他有个妹妹,名字叫杨光美……”
“他还有个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光宗聪明的接了一句。
“是的,他还有个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她应著,不知怎的,喉咙里就哽塞起来 了,鼻子里也酸酸的。一阵风过,小院外的一棵大树,飘下好多落叶来,落了光美满身满 头,她细心的摘掉妹妹头发上的落叶,冷得打寒颤,光美的鼻尖都冻红了。她把弟妹们更 搂紧了一点,用棉被紧裹著,仍然冷得脚趾都发麻了。“那个王子很勇敢,可是,他有天 迷了路,找不到家了……”“不是,”光宗说:“是他爸爸被大石头压死了。”
豌豆花的故事说不下去了。她拥著光宗的头,泪珠滴在光宗的黑发上。那天——一直 到黑夜,他们这三个小姐弟就这样蜷缩在鲁家的后院里吹冷风。前面屋里,不住传来鲁森 尧那大嗓门的呼来喝去声,敲打碗盘声,骂人骂神骂命运骂玉兰的声音。最后,他开始唱 起怪腔怪调的歌来,这种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