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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衣笑:“魏先生说话,很风趣。”
魏锦人笑着摇摇头:“光是风趣就俗了。话要说得风雅才有意思。我听你父亲说过,玩扇子的人,其实玩的就是一个风雅。倘若我原本是个莽夫愚汉,手里哪怕执着一柄乾隆爷题字的洒金大折扇,也觉不出它是把宝扇,只会充作打拳卖膏药时插在腰里的摆设。”
白凤衣又想笑,却忍住,问道:“魏先生在上海开着大扇行,常跑玲珑镇来订购美人扇吧?”
魏锦人道:“常去。要不,我怎么会认识你父亲?”
第一部分第1章 玲珑女(4)
白凤衣:“对了,刚才我在隔壁的清风扇行怎么没见到玲珑镇出的美人扇?”魏锦人一笑,喝尽了杯里茶,将空杯往白凤衣面前一推:“杯里有什么东西?”
白凤衣:“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魏锦人从袋内取出一把牙柄小折扇,刷地一声打开,儒雅地轻摇着,微笑着看着白凤衣。
白凤衣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是说,美人团扇卖完了,所以也就见不到了。”
魏锦人摇摇头:“不对,你还是见到了!”抬扇往身后一指。白凤衣回头,见这茶楼的粉墙上挂着几个红木大镜框,镜框里嵌夹着的竟是一把把玲珑镇出产的美人团扇!
扇上的四季美人绘得柔媚入骨、呼之欲出。
镇河塔下,书记官扔下死尸的皮鞋,回道:“是上海大昌洋鞋公司的!”
白立斋:“那就是上海人无疑了。我白立斋真是想不明白,天底下的美女,不都是在上海躺着、坐着、站着么?这些男人干嘛还都要跑玲珑镇来呢?他们也不是不知道玲珑镇的规矩,镇里的美女都是给扇面留着的,不是给男人留着的!——知道这王八蛋是为哪把扇子跳塔的么?去把尸身扳过来,看看他手里拿着什么?”
书记官又往死尸跑去,扳转尸身,果然见到死者的手上握了一把绢纱团扇。扇面已被折断,扇上绘着的美人儿也已被黑血浸得看不清面目。白立斋接过血扇,眯着肿眼,对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将扇面照看了一会,摇了摇头:“看不清……,画着的像是玉娟,也像是……巧姑,对了,那个长着丹凤眼的,秦无心的女儿梅子,大名叫什么来着?”
书记官:“大名叫秦梅雨。”
白立斋:“听说这丫头,好像有些流言?”
书记官:“据族长秋莲篷、秋老先生说,他也听到流言了,只是没有拿到证据,只好罚梅子姑娘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的冷砖。”
白立斋又看了看血扇:“你说,这扇面上画的美人儿,会不会就是梅子?”书记官道:“等卑职将扇上的污血洗去了,便可一目了然。”白立斋又往眼里滴起了眼药水,边滴边道:“不必了。人死为大,烧香为吉,干嘛还多事!记住,自我白立斋上任当镇长以来,躺在玲珑镇的外乡男尸,已经是第九个了……”
“加上这个,是第十个。”书记官纠正。
白立斋:“人不是狗,哪能一躺就躺一地?玲珑镇的名声,是再也糟蹋不起了,再糟蹋,那扇子还卖不卖?今日这事,按老规矩办,请照相师拍下照片备查,然后把死人送到收尸所去,别再到处声张了。对了,此事也别惊动祠堂,免得节外生枝。”
“老爷!老爷!”有人老远奔来。
白立斋见奔来的是白府的宋管家,蹲下身,抄了把土,边擦着手上的血渍边问:“宋管家,什么事这么急?”
宋管家喘着大气:“老爷,接大小姐的船,是派镇里的小火轮还是另雇一条小篷船?”
白立斋拍打着手:“怎么,船还没走?”
宋管家:“老爷不是有话留着,等你吩咐下来了再发船么?”
白立斋拍拍宽亮的油脑门:“忘了!全忘了!唉,都让那跳塔的给跳糊涂了!往后,要是再出死人这种事,我这个做镇长的,也没准要爬塔跳人!——还楞着干嘛?还不快雇船去接我女儿!”
他往眼里又滋起了眼药。
第一部分第1章 玲珑女(5)
茶楼戏台上猛地响起一阵锣鼓响,几个唱滩簧戏的旦角踩着锣鼓,用团扇遮着脸,碎步上了场。
“真巧啊,正看着扇上美人,那美人就下来了。”白凤衣对着魏锦人开玩笑道,“魏先生,你看,这团扇上的美人,怎么一下都跑到戏台上去了?”
魏锦人:“不对吧?等那美人儿将遮脸的团扇放下,你就知道她们是不是美人了。”
锣鼓声铿锵响着,骤停,旦角在咿咿呀呀的胡琴声中扭起了腰肢,渐渐将遮脸的团扇垂下,缓缓回身。白凤衣惊得急忙用手掌封嘴。戏台上皆是一张张粉嘟嘟的宽盆大脸!众旦角舞着团扇,扯嗓子唱:“……结识私情好像扇子能,骨清面白有风情,……”白凤衣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美人儿在糟蹋冯梦龙的佳句了。”没有魏锦人的声音。
白凤衣回脸,这才发现魏锦人已经走了。桌上,留着用茶水写下的四个大字:“后会有期”。
白凤衣怔怔地看着字迹,竟然发起楞来。
戏台上,锣鼓声铿铿锵锵,团扇舞动……
运河上一条篷船咿呀在晨雾里。一支紫色木橹咿咿呀呀地摇动着,不知是在拨水还是在拨雾。春日早晨的流雾将运河两岸的堤树、茅舍、走牛、行人洇染成了一幅幅水墨淡影。
小篷船在雾气里时隐时显。
篷船上“啪”地响了声,一根枯树枝被一双有力的女人手折断,塞进小瓦灶的灶膛,火旺了起来,座在灶上的砂锅冒起了热气。肥胖的船娘背着娃子蹲在船板上烧灶,娃子头上戴着的鲤鱼绣花帽在雾气里红通通的像条活鱼。船娘从柴烟里抬起脸,将绑在背上的孩子放入站桶,给木脸盆里添了热水,绞出一把手巾,想想不妥,又将布巾放回脸盆,端着,弓腰从船尾爬进篷舱,又从篷舱爬到船头。“白大小姐,天亮了,洗脸吧。你在船头坐了一夜了。”船娘对着坐着看雾的白凤衣道。
白凤衣托腮望着河面,没作声。
船娘:“盆里的水刚烧的,大小姐洗一把吧。”
白凤衣的声音很轻:“端走吧,不想洗。”
船娘想起了什么,笑道:“我明白了,大小姐是嫌布手巾不干净吧?这倒也是,如今玲珑镇的女子,都不用布手巾洗脸了。”
“是么?”白凤衣道,“不用布手巾洗脸,那用什么洗呢?”
“大小姐在省城读书有五年了吧?”
“六年了。”
“难怪大小姐对镇里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了。你还没听说过吧,镇里的姑娘们,这年头越变越新奇了,为了能在三年一回的选美会上选上个美人,都想着法子伺候自己的俏脸儿哩,早晨起床冼脸,用的不是布了,用的是竹衣了。”
白凤衣回过身来,脸上充满了惊奇:“竹衣?竹衣也能洗脸么?”“能啊!”船娘道,“取一张竹衣沾了水,对了,那水也必定要用从天上接来的雨水,将竹衣打湿了,往脸上这么一擦一擦的,就算是洗脸了。大小姐您看,就这么洗——〃胖船娘做起了猫洗脸的动作,手势夸张,显得有些可笑。
第一部分第1章 玲珑女(6)
站桶里的娃儿先笑了起来。
白凤衣也笑了,道:“用竹衣洗脸,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莫非这竹衣比布手巾还干净?”船娘道:“就是。竹衣是长在竹子里的,剖开了竹子,取它出来,像春卷皮似的,那多干净。哪像这布手巾,都是在女人的裤裆底下织成的,多不洁啊。”
“回到了镇里,我也是要用竹衣洗脸的了?”
“看大小姐往哪说了?”船娘摇起了头,“竹衣多贱哪!您是镇长的女儿,洗脸,哪能用竹衣洗?得用蛋清。”
白凤衣:“蛋清?回到家,我得用蛋清洗脸?”
船娘笑:“洗完了蛋清,怕还得让你吃一样东西哩。”
“吃什么东西?”
“吃桃花。”
“吃桃花?”白凤衣又一怔,“我还得……吃桃花?”
玲珑镇扇业会馆祠堂外,月色如水,梆子声声。被黑瓦白墙、飞檐挑脊的祠堂跑马楼切裁得有棱有角的月光,投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使这路面有些像山道般崎岖嶙峋。
更夫贴着高耸的白墙走来。他是个驼子,背上插着一盏灯笼,边走边敲着竹梆,拉着嗓子喊:“夜深人静,火烛小心——!灶笼灭灭,烟锅清清,油盏看看,门闩顶顶,性命要紧——!”
祠堂高高的门首上赫然一块巨匾:“玲珑镇扇业会馆”。
一条细长的黑色人影在白墙边一掠而过。
更夫视而未见,不用说,他既是驼子也是个瞎子。
人影慌慌张张地朝一条巷子奔去。
巷子深长,细长的人影贴着墙越奔越快。一只猫倏然蹿上瓦面,蹲伏着看着这条陌生的人影。奔行着的是个瘦长个子的年轻男人,脸色苍白如雪,留着“两片瓦”分头,穿着一身缎面长衫,一双软底布鞋,一只手撩着袍摆,边跑边不安地往身后瞧着什么。他是杭州扇商肖九。
肖九突然站停。显然他听到了巷子里有人走来。他闪身隐入门洞的暗影,身后的门环轻轻响了一下。
走来的是一头白发的瘦老头鱼爷。
鱼爷手里拎着个黄酒罐,走得跌跌冲冲,可口里哼着的小曲儿却是中气十足:“雨落石桥……滑又滑,隔壁……娘子……包小脚,红鞋子……绿鞋拔,走一步……滑一滑,退一步……拔一拔,脚布拖去……一丈八!……”
鱼爷往口里倒了一通黄酒,扔了空罐,刚走步便跌了一跤,扶着墙爬了起来,哼哼唱唱地又往前走去。肖九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了气。鱼爷摸来,一把摸住了肖九。
“你……你是何人?”鱼爷大着舌头,“半夜三更,替人守门,不是……门神就是……家狗!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肖九低声:“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来玲珑镇买扇的。”“买扇的?”鱼爷的手抓得更紧了,“半夜里哪有扇……可买?我看你不是买扇的!是……偷扇的!”肖九道:“偷扇?你老人家取笑我了!”
鱼爷松开了手:“我问你……你现在去哪?”
肖九一楞:“我去哪,管你什么事?”
鱼爷:“可我知道……你去的是河边!”
肖九又一怔,有些心虚了:“去河边干……干什么?”
鱼爷嘿嘿冷笑了两声,道:“记住……在玲珑镇……没有我鱼爷不知道的事儿!你得记住……去河边的人……在我鱼爷的眼里……都是钓鱼的人!走吧!记住我鱼爷的话:钩子上的鱼……都是死鱼!”
第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