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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曲声依然在紧紧跟着他:
“扇子儿,我看你骨格儿清俊,会揩磨、能遮掩,收放随心。摇摇摆摆多风韵,你一面儿对着我,谁知你一面儿又对着人。为你有这个风声也,气得我手脚俱冰冷。”
秋洗月看着手里的扇子,笑笑,自语:“其实,没有画上画的扇子就很美……就已经是一件艺术品了……”他想起了什么,把扇子插在临街人家排门板的缝隙间,大步朝桥上奔去。
画夹扑打着他的后背。
扇业会馆大门外,秋洗月拍着门。
打开的是侧门,两个族丁挑着灯笼走出来。
“喂!我要去内院!”他对着族丁喊。
族丁认出了他,欠了欠身:“是秋少爷!这么晚了,您去内院见谁哪?”秋洗月:“见袁小照、袁画师。”族丁:“见袁画师有急事么?”秋洗月:“你是在盘问我?”族丁:“不问明白,是不能开锁的。这是族规。”秋洗月:“又是族规!好吧,你们看,这是什么!”他从衣袋里找出那张皱巴巴的族长手谕,递给族丁。
族丁挑高灯笼照看了一会,道:“秋少爷请!”
秋洗月随族丁走在又深又黑的长廊。
猛然间,从内门深处传出一声女人长长的尖叫:“啊——!”
秋洗月吃了一惊,问:“谁在叫?”
族丁道:“回少爷话,叫的是八哥。”
“八哥?”秋洗月愕然,“八哥的叫声怎么像女人尖叫一样?”
第三部分第6章 玲珑女(1)
沉重的黑漆木门打开。秋洗月在门边站停,看着族丁:“你还没回答我!”
族丁:“那八哥在会馆里住久了,就学会女人的声音了。”
“院里养八哥干什么?”
“管人。”
秋洗月又愕然了:“管人?管谁?”
“管院门里的女人,也管院门外的弟兄们。”
“八哥只是鸟儿,怎么管法?”
“院里的女人要是犯了错,它就叫;院外的弟兄们要是犯了错,它就把弟兄们的脑袋当成啄食的鸟盆。”
“把你们的脑袋当鸟盆?脑袋怎么能当鸟盆呢?”
族丁摘下帽子,露出光头,抬高灯笼照着,道:“请少爷过目!”
秋洗月往族丁的光头上看去,头皮上密密麻麻地结着疤。他厌恶地偏过脸,这才发现,院子的过廊上横着一根木棍,六七只黑羽八哥脚上拴着细链子,站在木棍上,正虎视眈眈地盯视着从黑漆木门外走进内院的人!八哥们突然齐声叫道:“规矩!规矩!规矩!当心!当心!当心!”叫声活似人的说话声。
秋洗月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族丁刚把秋洗月领进内院花园月门,便站停了,轻声道:“袁画师正在凉亭里给美人画影,少爷您自己过去吧。对了,这儿的规矩是四个字:内院无笑。请少爷记住了。”
“内院无笑?”秋洗月怔了下,“这意思就是,到了这院子里,我就不能笑了?”族丁:“不是少爷您不能笑,而是谁也不能笑。”
秋洗月:“谁也不能笑?连住院内的美人也不能笑?”族丁:“不能。”秋洗月:“那美人要是不笑,画出来好看么?”族丁欠身:“这话,就不是弟兄们能回答的了。”秋洗月觉得与族丁这么问话,甚是无聊,便接过灯笼,往花园内走去。
族丁目不旁顾地退出内院,黑漆木门重重地关上了。
进了花园,秋洗月惊奇地发现,在月光下,这座偌大的花园,简直荟萃了江南园林的一切胜处:假山、莲池、花圃、竹径、桧林、亭轩、扇窗、曲栏、画舫、月桥……只要是景,此处皆可见到。凉亭也有三五处,错落有致,却是每处凉亭内都挂着一盏红灯笼,在柔纱似的夜雾里投出一团团晕红。
秋洗月正不知该往哪间凉亭走,忽听得一阵悦耳的琴声从桥亭那儿飘来,知道那边有人,便快步走了过去。
此时正是风轻月朗之时,远远看去,大半个月亮悬挂在那桥亭的飞檐上,檐角的风铎偶尔发出一二声轻响;那亭里的灯却是熄着的,任凭月光轻笼曼流,将亭里的人儿与琴声都包裹在了烟水之中。
秋洗月在桥前的树下站停,吹灭了灯笼,静静地看起来。
坐在亭里抱琴而抚的,正是着了一身古装的秦梅雨,面前的石桌上燃着一支檀香,几条长长的裙带随意地披落在膝上,又垂到地上,薄烟轻雾缓缓地爬在她的裙旁,看去恍若仙子一般。秋洗月看得惊呆了。
袁小照坐在亭角边,全神贯注地在给秦梅雨画着像,他的手随着琴声的抑扬顿挫在时快时慢时急时缓地动着,秋洗月看得出,他正在纸上给秦梅雨打着粗线轮廓。
秋洗月悄悄地打开画夹,也对着梅子画了起来。
琴声喑哑下来。
袁小照抬起脸,道:“梅子,别走神。”
梅子的声音很轻:“有人来了。”
第三部分第6章 玲珑女(2)
袁小照回头,一眼看到了秋洗月,忙站起身,笑道:“是秋少爷来了?”
离花园不远的一个阁楼平台上。秦无心坐在灯笼的光团下。秦无心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花园内的桥亭,两只高卷着衣袖的手在一只大木盆里搓揉着满满一盆桃花。
他的脸上浮着一层青铜的锈色,被桃花染得通红的手像浸过了鲜血似的骇人。
秋洗月挟着画夹走到亭子里,道:“小照,打扰了。”
袁小照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秋少爷是留洋的大画师,小照在你面前显丑了。对了,这位就是秦画师的女儿秦梅雨,小名叫梅子。——梅子,这位是我对你说过的秋少爷,刚从法国留学回来!”
梅子抬起眼帘,匆匆看了看秋洗月,重又垂下眼,抱着琴做了个万福,用戏腔莺声道:“见过秋少爷。”
秋洗月笑了:“梅子姑娘把我当成戏台上的小生了,我该如何回礼才好?”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忙掩了口,道:“听说,进这儿来,得记住‘内院无笑’四个字。我要是笑了,不知要受什么罚哩!小照,我还是第一次见识画扇面美人,平日你就是这么画的么?”
袁小照:“在夜里画扇面美人,只能打下素稿。添色,是要回到画房里去添的。”秋洗月:“把画成的美人图,送到制扇人家去,由他们再临摹下来?”袁小照:“不全是。我与秦画师在内院将扇面美人的四季肖像图一张张画出来,绘成了大图,就送到大画房去,由十来位画手照样绘成小图,然后才能送到家家户户去照图临摹,或是刻板水印。”
秋洗月:“我明白了,你这儿是出总图的。对了,怎么没见秦画师?”袁小照:“我师父说,他如今眼睛有点老花了,不能经常画了,让我多画些。”秋洗月:“梅子姑娘是秦画师的女儿,按理说,父亲画女儿,该是最出神采的。”
袁小照:“我师父从不画她的女儿。”
秋洗月:“这又是为什么?”
袁小照:“师父没告诉我为什么。——秋少爷,刚才我也见你在画,能让我开开眼界么?”
“别客气,”秋洗月把画纸从夹子里抽出来,递给袁小照,“一张速写,还没画完。”
袁小照:“有些画,没有画完才好看。”
秋洗月:“有道理。”
袁小照看着画:“画得真好!秋少爷在这人物速写上只画了脸的轮廓,没有画眼睛鼻子嘴,要是都画上了,反而俗了。”
秋洗月走到小照的画架前,借着月光看去,画纸上的梅子竟然如此酷似,简直毫无二致!
他暗暗吃了一惊。
阁楼平台上,秦无心的眼睛仍然望着桥亭里的人,盆里的桃花已被揉成了花泥。
他将沾在手上的花泥刮尽,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玻璃瓶,打开盖,往木盆轻轻拍下了一点硫磺粉末,然后取过一片芭蕉叶,用力一拧,将叶汁淋在手臂上,满臂擦了一下,又开始搓揉起花泥来。盆里的花泥渐渐变得艳红艳红。
他在配制“桃花红”,一种剧毒的绘画颜料!
“画得真像!”秋洗月放下小照的画,由衷地赞叹。
袁小照:“看画不是能在月下看的,得在灯下看,画得像是不像,逃不过灯眼。”
“灯眼?”秋洗月不解。
袁小照:“这是我自己的叫法,意思就是灯也长着人的眼睛,灯也会看画。”秋洗月:“按你这个道理去想,那亭子外的月亮,就该有月眼了?”“有啊!”袁小照欢声道,“只是月眼比灯眼稍差一些眼力。”“是么?”秋洗月从未听到过这样的画论,知道这都是书上不可能读到的,只有对绘画艺术烂熟于心的画家方能说得出,便起了探问的兴致,道,“为什么说月眼就不如灯眼呢?”袁小照:“依我看来,月眼就像父亲的眼睛,要宽厚些,将画上的败笔,也不会看得那么分明;灯眼就不同,灯眼就如母亲的眼睛,要细致些,看出的画来,哪怕有一丝走笔,有一丝漏色,都是逃不过去的。”
第三部分第6章 玲珑女(3)
秋洗月:“小照,不是我的画让你开眼界了,而是你的话让我开眼界了。月下看景,蒙蒙胧胧;灯下看景,真真切切,这道理用于看画,也是一样的。你把月亮当成了眼睛,把灯光也当成了眼睛,这就叫人不得不佩服你的见解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脸去。
石桌上,孤香独烟,古琴横陈,梅子正俯在栏上,捂着胸口在对着亭外呕吐着。
“梅子,你怎么了?”秋洗月问。
梅子没有说话,看了看秋洗月,起身快步离开了桥亭。
“她怎么走了呢?”秋洗月问袁小照。
袁小照:“定是身子不舒服,先走一步了。白天,她也趴在亭栏上吐了好一阵子。”
“那得去请医生看看。”
“我也这么说了,可梅子不让请。”
“为什么?”
“梅子的脾气就是这样,心里的话,从来不肯告诉人。”
“那她总该告诉父亲吧?”
“她从不与父亲多说话。”
“吐成了这样,怕是病得不轻,她不肯说,你总该去告诉你师父一声的。”
“等见了我师父,我会告诉他的。”
“走,去看看梅子。”
袁小照脸色一僵:“不,不行。”
秋洗月:“为什么?”
袁小照:“按规矩,扇面美人的房里,除了伺候的老婆子,旁人是不能进的。”
秋洗月的兴致又败坏了,道:“那好吧,你代为向梅子问候一声。下回你画画,我再来。”
袁小照看着走出桥亭的秋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