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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行呤-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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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相仿佛的情境,在武威还有海藏寺,年代比大云寺要晚,时在北宋。但风景要好得多,得林泉之胜,犹海中藏寺,故名。牌坊、大雄宝殿、三圣殿、地藏殿、天王殿、无量殿,依山势而层上。灵钧古台是武威最高的建筑,有人丈量过后,言高九仞,七尺一仞,也有六丈来高,不知是否有所本。居此可以览胜。旁立一尊唐碑,镌“晋筑灵钧台”五字。台要比寺院建得早。有意思的是旁边的那眼药泉,盖了一间小房子,供着药师佛,身量不高。泉水挺旺,传说和西藏布达拉宫的水井相通。这当然是夸张得无边了。但在相信它的人眼里,情况就会有所不同。每年阴历正月十六、四月初八日,甘肃、青海一带的藏民都要专程来这里取水,献与佛祖。疗效或许会有。这样的小房子也不能免禅堂之制,照例题一副对联:    
    饮圣水而消病邪,    
    食佛露乃除尘俗。    
    井口撂个小木桶,打上来的水,很清凉。我没敢喝。    
    往外走,只顺道儿看了地藏殿。所供菩萨白净脸,面目柔和。地藏王怎么跑到这儿来落户?檐下坐着两位出家人,和我聊了几句,一问,他俩是从九华山来的。我总感觉他们身上多少带些道士气。    
    海藏寺昔日多烟柳,迄今变化不大。环寺之水呢?也还依旧,近年又施以疏浚,装点美化,俨然公园了。只是那殿堂的檐角在浓翠中深藏若虚,叫人一眼望不透。我真应该再多读一点佛书。去年从五台山下来后所得佛学常识的点滴,远不够。    
    六    
    海藏寺的灵钧台是“东晋明帝太宁中凉王张茂立”,在武威城北,还有一座灵钧台,也是这个张茂所筑。不过,在习惯上都把城北的灵钧台呼为雷台,因为台上大殿里供奉着雷神。司雷之神魁梧高大,力士之容,通体彩绘。是不是龙身?我没留心。这样规模的雷祖殿,在全国也是少见。这里的一位姓张的老者,记性真好,为我背诵一遍乾隆年间的碑文,不妨转录下来(个别字句未见得准):    
    “雷台观之设,历年久远,无可考证。惟查大明天顺年间冰雹伤禾,敕建重修培助风脉,辛(环)邓(忠)二神降笔于墙,自此冰雹永息,物阜民丰,蒙神默佑,诚五凉之一大观也。”    
    其实,雷台的出名不在这尊雷公,却在台下的汉墓,是“守张掖长张君”之墓。因为有名的东汉铜车马仪仗俑就是从这儿出土的,领衔之骑——铜奔马成为中国旅游的标志。    
    墓道壁画不如嘉峪关一带的魏晋墓砖画讲究,单纯以石灰水勾勒,线条简单,却已看不出多少眉目了。墓门以砖石垒砌汉阙形状。前墓室两边有耳室,铜车马仪仗俑原本就布置在右边一间,总计近百件。只可惜发现这些文物的老乡将自有阵列的铜车马俑一股脑儿装进麻袋背走,原貌尽失矣。我后来在天马宾馆大厅和甘肃省博物馆所看到的仿制品仪仗队形,是今人根据史料典籍而推想的,自有伸缩。文献之不足征,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后墓室也有铜车马仪仗俑,同样是据推测而摆布。不过,也无可叹息。能发现这些宝物,且大致收集齐全,就算不易。因为出土这些珍品,时在“文革”之秋。无法尽索回来的是铺满墓道的铜钱币。孩子们兜在帽子里,去换伊拉克蜜枣吃了。流散的这一部分,无可计数,泉友当为之顿足。雷台汉墓或许是全国出土古钱币最多的墓葬。    
    打开墓室后,在放棺木的后室发现一根腿骨,肉身已腐烂。一见空气,骨也成灰。据说在漆黑中熠熠闪赤霞之光的是八百颗琥珀(丝绸之路真是开放黄金和钻石之花的古道),墓主人聚财颇丰。还出土四枚银印、两个金锯。查汉代百官公卿表,俸禄达两千石者才能被授予银印。可以推知墓主人生前已官达九卿,太常、少府、大司农一类,或者相当于州太守,或为皇帝派出的屯边大将也未可知。总之那铜车马阵列极有气势。“凉州畜牧甲天下”,在此出青铜天马这样精绝的艺术品,自合情理。    
    友人赠我一尊铜奔马,带回北京。这大约不是寻常的案头摆设。见之能领略神骏风神,如同去霍去病墓看过马踏匈奴石雕后,得雄浑气魄。    
    七    
    游腾格里沙漠公园,可用“走马看花”四字状之,却也得诸大概。这座公园倾十三年之力,人工建造。万亩方圆内,广种沙生植物——梭梭、桦木、红柳、沙米、蓬棵。沙丘起伏,高可滑翔,广能纵马。贵在黄沙中间还修了一座游泳池。岸柳彩亭,一汪碧水,在燥热里望上一眼,感觉很清凉。    
    返回路上,遇六坝涨水,几需褰裳以涉。大西北的水源,也不尽枯,像这样丰沛的河水,浸出了河西走廊上的绿洲。    
    八    
    在武威,听到四句顺口溜:“老汉穿着红棉袄,石头垒墙墙不倒,提着小鸡当作凤凰鸟,夹着笤帚当成灵芝草。”除了头一句还带点儿求吉祥的意思外,余下三句都在形容武威的穷和由穷而来的眼界狭窄。武威城区的一些百年老屋确为黄泥掺石头垒砌,但新的楼厦也在朝蓝天耸立。文化广场的夜景也是大有情调的。人民影院传出火爆的影视之声,街头卡拉OK似乎一夜也不肯消停。摊档叫卖凉州小吃,多面食——搓鱼子、猫耳朵、抻面、浆水面,品种很多。武威的面食之好是出了名的,这和三晋食风完全相同。考诸武威人祖宗老根,都爱说一句“从山西大槐树底下来的”。洪洞县也确有向外迁徙百姓的故事,因之可信。我爱吃面食远胜于米。这里的人要会擀一手好面条,才有脸面。我若来露一手,也不会弱,但只限于擀,别的就没戏了。武威面食的技法还有抻、拨、搓、切、犁、揪、削、截,做出的玩艺儿形状有长条、短段、方块、斜花、细丁、宽面、韭叶,面的浇头儿有清汤、打卤、炸酱、炒菜、臊子、醋卤,真吊人胃口。武威夜市上的面食都是现吃现做,和好的面先饧着,来客在矮凳坐稳,这才在案板上一通忙活。凉州小麦好,但和面时也要兑进盐、碱、油、蓬灰(我在兰州马子禄牛肉面馆已有听闻),这灰是一种植物碱,可使面筋道。凉州大汉能吃,胃口棒得能化铁石,端起一海碗面条大口吞咽,脖子梗得特直,当地人笑曰“老公鸡顶食”,形神俱足矣。    
    吃食还有面皮子、米汤油馓、满族饽饽、青粉、黄粉、沙米粉、河州大饼、醪糟鸡蛋、油炸糕,来源大约已不止于凉州一地。    
    一街叫卖声中,还会闪出很美的花色,曰“十三太保”,一元钱可买三枝,不贵。葵花子也多,老太太乐操此生意,以旧报纸卷为细筒儿,盛满,付三角钱就能拿走一筒儿嗑。    
    小城之夜极有风情。人说武威之地是“金盆养鱼”,想想,有道理。    
    晨辞武威。一路穿古浪峡,越乌鞘岭,过青龙山。河西走廊渐远,祁连山脉却一直不忍离我而去。    
    音犹在耳的是明人张恒的《凉州词》:    
    醉听古来横吹曲,    
    雄心一片在西凉。    
    


第四部分陇原笔记(8)

    张掖    
    张掖,古甘州之地。    
    它的得名,我是从当地电视台正在播映的风光片上看来根由的,是打在荧屏下面的一个小长条:“张中国之臂掖,以通西域,断绝匈奴右臂也(河西一带曾属匈奴右贤王驻牧地)。”这句话的出处,据说在《汉书》,但真正以“张掖”名之,是隋代的事情,依据本诸《辞海》。至于甘州叫法的来历,总之离不开那眼“河西第一泉”。泉,我没有跑去看,但听说水味甘美,故以一个“甘”字冠于州之前。    
    傍晚,到街上遛弯儿,说是采风亦无不可。总的印象是不大,类近一座县城。我依旧例,到鼓楼前的新华书店去转。书还可以,分类架上,标注诗歌、韵文。这很有些意思。细一看,诗集倒是有一些,可余下的,多为散文。不知道店家是怎样想的。    
    张掖的街道大都笔直,辨辨南北东西,略得都邑之胜。中心当然是鼓楼。这种城貌有点和西安类似。马可波罗西来,误把张掖当长安,不是没有理由。他在这里住了一年,时间不算短,足见对张掖感情深厚。    
    鼓楼四方照例凑成几块匾,这和酒泉的钟鼓楼仿佛,只是所题十六字有更易,遵朝向之序,依次为:金城春雨、玉关晓月、祁连晴雪、居延古牧。西安的钟楼,要比这座鼓楼有气象,似乎也应该题上几块匾,壮壮声势。    
    鼓楼下的南街,入夜最为热闹,买卖吆喝声不断。甘州饭店前架起几排灯坊,精绘《封神榜》、《长生殿》中人物。县府街上的木偶戏有意思,就临马路搭起台面,围看的人也稠密。锣钹丝弦声中上演的是古典戏文。张掖人也真是悠闲,变街头为庭院了,索性将卡拉OK搬到街头唱,一响就是大半宿。食摊延属,叫卖酿皮子、饸饹,多陇原吃食。    
    龙首山与合黎山冷峻的铁色将小城拢在一汪甜梦里。祁连负雪,幻为一片云。弱水西北流。    
    “金张掖”富庶气象显现于不经意。    
    可以对外界夸耀的古迹是大佛寺,远近皆有名气。名气的得来,一是这里出过南宋恭帝赵和元世祖忽必烈的故事。靠得住吗?不好说死,得诸一点影子也就足够了。二是殿内大佛。这是一尊释迦卧佛,木胎泥塑。来看它(不是拜),如走入京郊寿安山而近十方普觉寺了。张掖卧佛在国内可以称雄,能够使醉心大物象者得到满足。佛有多大?光耳朵就两米。身长呢?一眼望不过来。手臂有过膝之长,加上双耳垂肩,生在释迦身上就是福,换了常人,是畸形。释迦在涅槃时想必已无痛苦,眼睛半闭半睁,头枕莲花很安详,嘴角似浮微笑。侍立的十大弟子,面目则很哀伤。壁画题材寻常,多《西游记》、《封神榜》故事。十八罗汉各有神情,彩绘依然。导游说中间一尊是取经的唐玄奘。我便不能不怀疑着去打量。依眉目看,同我想像中的唐僧不那么相合,方头大脸阔嘴,无慈悲气,面色倒是颇白。    
    寺后廊下立十几通古碑,残整不一。有一联:    
    一觉睡西天谁知梦里乾坤大,    
    只身眠净土只道其中日月长。    
    是为释迦涅槃而唱偈吗?我忽然想起黄粱梦里的那些联语,长伴睡不醒的卢生。    
    后面的几间殿堂大都开辟成了书画、佛经、文物陈列厅,有些看头儿。书画厅联:    
    楷行草皆列殿中熠熠有颜王张风格,    
    描工泼尽收眼底灿灿具吴黄徐神韵。    
    所论诸位书画大家,自有错综,朝代顺序也没有一定,但不妨碍我所认定的几位:颜真卿、王羲之、张旭,为书家;吴道子、黄公望、徐渭,为画家。实则书画难分矣。我只是硬性罗列。    
    展出多明清作品,有临摹,亦有真迹。作者中不乏兰州、张掖人氏。特别是后者,更饶乡关之情。书法作品有文征明的行书帖、董其昌的行书联。这是有大名的人物,不必我来赘笔。我所喜欢的几副字,当时便抄录下来:    
    鹤来近屋童看熟,鹭下长松客对闲。    
    (清·刘墉)    
    笔底无金龙蛇动,几曾书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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