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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读书人那里，“凉州”二字是随唐诗而入耳的，起码我是这样。这恰好应了杜牧的看法：“惟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早年熟诵新乐府，便知凉州词，只感受着屯边戍地的豪壮。长河雄关、大漠孤城构成边塞诗的苍茫背景。就连王维，也不徒有辋川终南的归隐之乐，醉心佛教禅理。青春时代的他，亦如征蓬飞鸿，使至塞上，所吟的调子也很慷慨，极有波澜。
我在武威的第一个清晨，是闻钟声而梦醒的（未效祖逖而起舞）。大钟就在天马宾馆对过儿的楼上，响起来很沉雄，发空谷之声，西部风格。余音在晨天悠长地震颤。我临窗而望，祁连山赭石山色逼得很近，冷峻粗砺的褶痕看得格外分明。俯瞰武威古城，一片灰黄，泥坯垒砌也，这同砖石之筑大不一样，这些房舍也必定久有岁月。观望片时，所得印象是干，缺少水的浸润。但从地图上看，城东有一条杨家坝河，使古城有所襟带。
二
我最先看到的水，是黄羊坝围起的那片湖，很绿，在天梯山的峰峦间闪碧玉之光。岸边坡岗上，麦子尚未黄透，半绿，掩着农舍的檐角。一位少年静坐在一挂木车旁，悠闲地瞅近前一头小驴吃草。这是桃源图画。却也染上宗教气。在不远的红砂崖上，高低排列着十七座佛窟，起始年代，按范文澜先生的说法，是在北凉。“沮渠蒙逊占有西凉七郡，交通西域诸国，财物丰富，战争较少，在境内大兴佛教。沮渠蒙逊在姑臧南百里山崖中（今武威天梯山），大造佛像。千变万化，使人惊异。”石窟寺中，最可一看的是那尊释迦大佛，十几米高，坐姿，气象不输晋北武周山麓的露天大佛。天梯山石窟的开凿比云冈、龙门石窟都早，故更可扬眉。只因年代占先，毁坏也难免。天梯山大佛如今已无面目，仅横着几排凿孔，不像云冈大佛背光的火焰纹和坐佛、飞天的浮雕华美如初。能来映衬这尊无头大佛的是阿难、迦叶和文殊、普贤菩萨以及广目、多闻天王，这些形容还算完好。壁画略余片断，敷蓝色。所绘动物数种，能端详出一点眉目的那种，像马，又似鹿，说是麒麟也无不可。这是我的直观，无法求其准和详，不如有关书籍讲得明白。顺手抄下几行：
“窟内南北两壁绘有大幅壁画。南壁上部为云纹青龙；中部为大象、梅花鹿。大象背部驮有熠熠发光的经卷；下部是猛虎和树木花卉。北壁上部绘有青龙双虎；中部绘有白马、墨虎、菩提树，马背上经卷闪光；下部绘有牡丹花卉。整个壁画笔触清新，色泽艳丽，形象逼真。”
对笔触和色泽的说法是对的，形象却不逼真。这也许是河西王沮渠蒙逊心中的真实吧。他很信佛，佛门中人的眼光异于寻常百姓。
天梯山大佛的五指仅存一，手势却还可以看出来，是朝向隔岸的黑鬃山的。山从天外飘来，被大佛以掌止于此，神力真也大得无边。这当然是神话，神话还可以有续篇，多种多样，愈传愈热闹。民间有“张义堡，水湖滩，大佛爷手指磨脐山”的谣谚，连山名都变了。我也没有深追细节的究竟。可以推知百姓对于大佛的感情。后来，我在武威市博物馆看到了天梯山大佛的旧照，面目很清俊。这帧黑白照片，使修缮者有所依凭。
三
文庙，陇右学宫之冠，气派不让南京的夫子庙和北京的国子监。走上棂星门下的状元桥，凝视泮池静浮的睡莲，我忽然生出一些想法。武威的得名，和军事相关，可是这里也还有另一面，就是文化传统深厚。有两种记载可供印证。一是明《凉州卫儒学记》，云：“睹将校子弟，多明秀好学。”二是范文澜《中国通史》：“凉州自前凉以来是战争最少的地区，汉族的经济文化都还能保持旧状；吕光通西域后，西方的佛教和文化东流，先在比较安定的凉州停留，再由凉州流向内地，因之凉州在十六国时期是中国北部的重要文化区，对北魏的文化也起着重要的作用。”我感觉武威人说起话来，无论男女，多是柔柔的，调门儿不高，很懂得尊重对方。所谓“言语之美，穆穆皇皇”。
文庙东院是文昌宫（这里将孔圣人和文昌神并列了），卷棚高悬四十多块大匾，是别一种风景的荟萃，文海鲸鳌腾跃哉！所题年代多在清代及民国，尤以乾隆、嘉庆年间为众，言近而旨远。我抄下一些：书城不夜、牖启人文、文教开宗、万世文宗、为斯文宰、孝友文章、斡旋文运、文明长昼、人文化成、司文章命、天象人文、云汉天章、聚精扬纪、彩振台衡、掌仙桂籍、先天炳蔚、贵相太常、桂箓垂青、辉增四垣、辉腾七曲。一数，恰好凑成二十。文辞与法书显合璧之美。
文昌宫并不空，将神请出，办起历代酒具、酒器展览，叫我眼界大开。酒龙诗虎争传觞，我想像文昌帝君或者魁星神都该是善饮的。就现实来看，一些海内文章伯也是以酒为亲的。所陈酒器远自商周，近至明清，件件都是珍品：五彩瓷盅、五彩高足瓷杯、青花瓷盅、高足青花杯、蓝瓷壶、青花蕉叶纹瓷觚、双耳铜壶、逍遥务酒瓶、官酒局黑釉瓷瓶、带鎏铜壶、双耳褐釉陶壶、饕餮纹铜觚、铜角银爵……我如开列一长串酒具的清单，真是大有可观。酒令、推字令、酒字诗令，读来饶有兴味。酒为本地出产，两种，一为凉州曲酒，一为皇台酒。皇台酒近来渐露峥嵘，得丝路名酿之誉。我那天从山丹入武威，车经酒厂大门。后来知道酒厂即依皇娘娘台。佳酿赖好水，皇娘娘台前有清水河，粼粼之水源自祁连山间一眼泉，想必其味也不薄。汲龙泉而造酒，自添了几分仙气。皇娘娘台的遗址我没有去，却知道点滴来历。皇娘娘是东晋十六国时期西凉王李皓的妻子尹夫人，姿质秀丽，辅朝政有功绩。西凉为北凉所灭，尹夫人被掳至姑臧，沮渠蒙逊感其义节，在西汉末年窦融所筑的台基上修了房子，供她居住。唐高祖李渊系李皓“十六世子孙”，为纪念先祖，又在窦融台上造寺，易名尹夫人台，也叫皇娘娘台。岑参《登凉州尹台寺》“清唱云不去，弹弦风飒来”，颇多感慨。
凉州还产葡萄酒，我喝过的是莫高干白葡萄酒，引欧洲的贵人香葡萄栽植于武威盆地，啜之有余香。饮这样的美酒，当配夜光杯。古凉州的葡萄美酒久有历史。两千多年前，凉州就有了葡萄，这还要感谢出使西域的张骞，他当享引进之功。《太真外传》载：“李白进清平调，太真持玻璃匕宝杯，酌西凉所献葡萄酒饮之。”王翰的那首《凉州词》，将美酒和沙场并论，更是别有情怀。
文庙亦有武威简史陈列，可观从新石器时代至明清之际的武威历史。文物奕奕煌煌，值得再记流水之账。汉代的瓦当、箭镞、陶俑、陶楼院、铜尊、铜莲枝灯、彩绘陶壶、黄釉陶壶、陶耳杯、漆葫芦玉杖简、医简、镇墓兽。木器很多，木案、木篦、木梳、木簪、木杓、木碗、木马、木鸟、木狗、木漆盘、木耳环、木梳盒。尤其木牛车，有乘车人、执辔者，能传精神。隋唐的铜镜、三彩瓶、织锦残片、壁画残片皆珍稀。那尊唐代木俑，穿大翻领衣服，如今看也现代。
我在这里还看到了一点唐朝诗人的影子。岑参、高适、王维、李益，都和凉州相关。李君虞就是武威人，故觉亲近。和边塞诗人为伴的，是一幅《西凉伎图》，蹁跹飞动。西凉乐、西凉伎均由西域传入，流行凉州，享名长安。十分有名的《霓裳羽衣曲》就是开元中由河西节度使杨敬述所献，玄宗修改润色并填歌词，在内廷演奏歌唱。杨贵妃亦善为霓裳羽衣舞。《旧唐书·音乐志》：“自周隋以来，管弦杂曲将数百，多用《西凉乐》；鼓舞曲，多用《龟兹乐》。”讲得源流了然。
由管弦丝竹顺流而下，还应添加一笔的，是阮咸琵琶。展室里就摆放一把，也引出一段美丽故事。这件乐器是陪女主人下葬的。“夫人，太原人也，则天大圣皇后之侄孙女。”这位皇室之女在十九岁时出嫁吐谷浑族，可比她之先的弘化和文成两位公主。她死时才三十多岁，葬于武威。这柄心爱的琵琶也随她而去。武氏墓志载，夫人死后，“琴瑟怆断，馆舍悲凉，红闺阋其遂空，翠羽惨其无色”，凄凉语也。阮咸，西晋大名人也，竹林七贤有其一。《通典》：“阮咸，亦秦琵琶也，而项长过于今制，列十三柱……晋《竹林七贤图》阮咸所弹与此类同，因谓之阮咸。”《太平广记》：“晋书称阮咸善弹琵琶，后有发咸墓者得琵琶以瓦为之，时人不识，以为于咸墓中所得，因名阮咸。”如花女和古琵琶让人太息，应弹哀调伴与伤歌。
西夏木缘塔（相当于骨灰盒）为我头一次见到，外刻咒文，可见火葬对于他们是很久的丧仪传统了。明代的连环甲、铜投壶、铜鼎、铜佛、五彩瓷碟、青花瓷碗、冰纹瓷盂、五兽冰纹瓶、五彩笔筒，清代的美人瓷枕、藏文木牍等，均有价值。特别让武威人脸上有光彩的是那尊西夏碑，全名《凉州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铭》，为九百年前物。西夏王朝持续二百年，曾创自己文字，但这种文字已被人们遗忘。这就更看出此尊古碑的珍贵。碑上西夏文计一千六百余字，粗看略似汉字，细瞅不可识。碑后刻有对应的汉文，却已漫漶。内容不外歌颂西夏君王的功德。
第四部分陇原笔记（7）
四
大云寺，前凉之筑。寺院里有一座颇显规模的古钟楼，上悬一口唐钟。这座钟楼为什么没像酒泉、张掖那样，建在通衢大道的中央呢？我们车行窄巷，七折八拐才到，不免感觉憋屈。
钟楼一家独巍，但有火神殿、春秋阁来相伴，形成院落。钟很敦实，合金，“若铜、若铁、若石、若金，兼在其中”。钟的个头儿跟我在朝鲜开城南大门见过的那口铜钟差不多。铸这样大的一口钟，不易。老百姓编了相关的神话故事来附丽，亦是好男好女为爱而殉情，听来仿佛又一个干将莫邪投炉铸剑的美丽传说。清人诗“花雨一天云外落，松风满院月中吟”，是芳魂飘飞的倩影和忧郁的咏唱吗？
钟楼之上照例悬了几块匾：金奏高宣、声振陇右、玉塞清声、秀挹天山、慈海鲸音等等，命意寻常。我最欣赏另一块匾，书“大棒喝”三字，颇有警世意味。
顺台阶往下走，才觉出楼阶不够步，一步，不足，两步，又有富余，一步半正合适，可是走起来腿好像发瘸，十分别扭。足见古人之高大，迈步都比我们宽许多。
正殿供着三世佛，铜质，从文庙迁过来的。百姓给它们披上红绿彩绸。佛前置蒲团，以供跪拜。这些又都是禅境了。
五相仿佛的情境，在武威还有海藏寺，年代比大云寺要晚，时在北宋。但风景要好得多，得林泉之胜，犹海中藏寺，故名。牌坊、大雄宝殿、三圣殿、地藏殿、天王殿、无量殿，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