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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加的社会阶级中,厨子是最低贱的人,而一名独木舟工匠则是〃最可敬〃的人。
第三部分鲸牙与杀身之祸
独木舟工匠也从事鲸牙装饰的艺术创作,这一行有个特殊的名堂,名为〃佛诺·礼〃(Fono Le);相较于他们所使用的粗制滥造的工具,这些艺术品都〃非常精巧。他们使用的工具通常是一把欧洲凿子制成的'多奇'(togi),或是小手斧;一把老旧的锯子,或者还有一根加上把手的扁钉〃。只有上好的棍子才有装饰,这些棍子若不是外形特别精美,就是木头非常特殊,再不就是因为这根棍子〃经过繁复的加工〃。在这些情形下,这根棍子除了饰以鲸牙的嵌镶装饰,还会因自己的名字而增色不少。每当有独木舟从偏远的小岛前来向岛民通报,就会有一只硕大无比的死抹香鲸漂流到珊瑚礁岸,〃所有的酋长便会命令自己的独木舟马上下水〃,马林拿如此写道,并且陈述自己如何跟去一探究竟。他们发现那只搁浅的鲸鱼〃模样糟糕,已经烂了一大半,还发出阵阵令人嫌恶的气味〃。这时候,〃低等阶级〃的人若以它为食,就不在禁止之列。酋长的目的在于拔牙,再将收集来的鲸牙制成项圈,〃做成一种适合他的棕色皮肤的装饰品……由于物以稀为贵,再加上手工精巧,所以人人都格外珍惜它〃。
之后,菲诺对马林拿叙述了某个事件:有一次,一只大抹香鲸的尸体被冲上一座小岛;这座小如弹丸的岛上只住着两个人…一位先生和他的太太。菲诺立刻赶去索取鲸牙时发现,它已经被人拔走。他们在盘问那名岛上的居民后,马上赶去他的茅舍,掀开茅舍的屋顶,找到一个篮子。篮子里只有两枚鲸牙。那人怀疑他的妻子藏起了其余的鲸牙,但当他质问妻子时,她却矢口否认。为求自保,那人向菲诺辩称自己不可能藏起鲸牙,因为身为一介平民,他没有权力保有它;而且,由于它们极为珍贵,一旦他想卖出这些鲸牙,人们也会问这些东西的来处,而第一位看见的首领就会将它们没收。菲诺已疲于审问,为了唤起这位太太的记忆,他便示意侍从当着她的面敲打她丈夫的脑袋,侍从听命行事。可是,直到他们将棍子伸向他的脑袋瓜时她才改变心意。她带领其他人到另一处藏匿的地点,拿出另一颗牙。由于这是一种〃不忠的行为〃,菲诺便下令当场将那名妇人棒打至死。数年后,在一位〃涂昏家〃的调停下,到夫妇俩的葬身之地占卦后,那些失踪的鲸牙才被如数寻获。马林拿那时已经完全适应了东加的习俗,他指出,菲诺在他的社会中,一直扮演着支配者的角色。鲸牙是贵族阶级独有的财产,拥有鲸牙的平民就是窃贼;在东加,他们对窃贼的惩处就是判以死罪。〃在斐济群岛,鲸牙的拥有者仍然十分受人尊重。〃那位年轻的英国人接着说,〃除非他是那儿的大头目,否则这可是件危险的事,而且,即使一名外国人,拥有鲸牙而为人所知,也是件危险的事。如此贵重的私人财产,可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哦!〃
马林拿乘着独木舟捕鱼回来时,无巧不巧地,看见一艘路过的欧洲船只的风帆。他荡着桨前去拦截船只,七手八脚地爬上船,还险些儿被一名哨兵直截了当地打落水中。这名哨兵以为他是个四处抢劫、杀人的土人。当时,这位十八岁的英国人已经晒得一身深褐色,长发披肩,还戴着一条头巾;他身上惟一的服装是一条由叶子编成的围裙(他后来成为一名失意的伦敦股票经纪人)。
第三部分东加的末代鱼叉手
据梅尔维尔的说法,这就是他所虚构的桂奎革…如何由一名顽强的志愿者摇身一变为捕鲸业的一员。桂奎革是〃科科伏柯国王〃(King of Kokovoko)的儿子,一心想到小岛之外的世界去见识见识。因为造访的美国捕鲸船的船老大拒绝雇用他,桂奎革便荡着独木舟前往一处海峡…他知道捕鲸船非经过那儿不可。接着,他赶紧攀上那艘外国船,一脚踢翻独木舟,让它倾覆、沉入水中,而他自己则悬在甲板上的环形螺栓上,直到船老大答应收留他,他才不慌不忙地爬上甲板。梅尔维尔指出,〃科科伏柯〃是出自他的想像…〃在遥远的南方与西方的一座岛屿。不过,地图上没有这座岛屿,它在现实世界里从来没被找着〃。话说回来,这并不能阻止我们推测,梅尔维尔个人的行旅是桂奎革原型的来处。〃提比族之王〃马希维是个人选,另一个人的可能性更高,他是雪梨三桅船朱莉亚号(Julia)的毛利鱼叉手,这艘船在1842年8月1日至15日间,从努库希瓦接走了梅尔维尔,结束了梅氏在提比族山谷中的冒险之旅。现实世界中的朱莉亚号,是由文顿船长(Captain Vinton)领导的澳洲捕鲸三桅船露西安号。这艘船的人手不足,文顿正找寻着接替的船员。梅尔维尔在《欧姆》(Omoo)一书中,巨细靡遗地形容着之后的旅程,这显然都是他个人的观察所得。惟一留在船上的鱼叉手,是一名〃新西兰野人,或是一般人所称的毛利人〃。这位名叫斑波(Be-mbo)的毛利人是一名独行侠,他〃在船首斜桅上,以骨钩钓着长鳍金枪鱼〃。他是一名非常称职的海员,短时间内就能帮文顿船长代理执掌朱莉亚号,当时船长正好卧病在床。〃事实上,一名比较优秀的船员从不宣誓〃,这是梅尔维尔的诠释。不过,斑波的性情喜怒无常,因此其他船员都小心应对,甚至对他敬而远之。他为人冷酷无情,怒火中烧之际难免一时失去理智。有一则故事说,斑波在某次与鲸鱼贴身交战时,两把掷出的鱼叉都没能命中目标,捕鲸船再次挨近那只鲸鱼,可是斑波重蹈覆辙,丢了另外两把鱼叉。由于船员们的嘲弄,被惹恼的斑波第三度尝试时,马上〃跳上鲸背,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他已经跳上去了。下一刻,正当大伙儿暴跳如雷时,斑波与鲸鱼双双不知去向〃。船员转变方向,尽快抛出鲸鱼索,直到它突然扯紧,船身便疾驰过水面,被鲸鱼拖着走。〃毛利人呢?〃梅尔维尔故意问道。
〃他肤色黝黑的手握着舷缘;正当那发了狂的泡影突然冲下船首的那一刻,他费力地将自己拖上船只。这样的人…或魔鬼,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就是斑波。〃
梅尔维尔没说他见过手执手叉、跳上抹鲸鱼背上的人。这是捕鲸业中的另一则〃胡诌的故事〃,它似乎是一派胡言。尔后,我的发现却大异其趣。
眼下我在乎的是,朱莉亚号展开捕鲸之旅时,是停靠在新西兰的群岛湾(Bay of Islands),斑波正好在这时候加入船员之列。这是许多毛利鱼叉手签约、受聘的地方,到了19世纪中晚期,才换成波利尼西亚的岛屿。一位名为阿伯特·爱德华·库克(Albert Edward Cook)的年少鱼叉手,他是半个毛利人,必定是循着这条路线在1890年来到东加,并创造了近乎一个世纪的东加捕鲸业的荣景,直到菲诺的后代子孙…东加的现任国君道法亚浩·都波乌四世(Tau-fa' ahau Tupou IV)禁止捕鲸为止。我盼望一见的人就是阿伯特·爱德华·库克的孙子,他也是东加的〃末代鱼叉手〃。
对于参孙·库克(Samson Cook),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那几近木然的表情。他个子纤瘦,五官端正,鼻子大而且颧骨明显,两条深深的纹路从鼻翼往下延伸到宽大、平直、紧闭的嘴巴,令他看来有一丝丝贵族的神情。他的皮肤呈乳咖啡色,这是混血的结果:他有些毛利血统,有些东加血统,还有些欧洲血统。六十七高龄的他,灰白色的头发几乎落光了,当他微仰着头,用狭小的棕色眼珠子盯着你时,他似乎是板着脸孔的。他有着戏剧艺术中所谓的〃堂堂仪表〃,还有着大而方的手掌及强壮的手指;虽然身高不过才五英尺七英寸,却给人一种更加高大、更为出类拔萃的印象。他的身上没有赘肉,但宽厚、发达的胸部和身高极不协调,而且厚实的双脚在行走时微微跛着。他总是迈着快速又敏捷的步伐,看似心无挂碍地赶着处理另一项工作。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身穿一袭样式极为古老的黑色长大衣,脚穿黑鞋,下身是黑色长裤,手里还拿着黑色封皮的圣经。参孙·库克…一位退休的鱼叉手,已经是东加卫理教会的一名在家的传教士。
《新贝德福捕鲸人的教堂》(Whaleman's Chapel)里的梅伯神父(Father Mapple)马上跃入我的脑海。梅伯神父是梅尔维尔的得意之作,他在一间小教堂里负责向捕鲸人及他们的眷属传福音。这间小教堂的墙上镶满匾额,用来纪念那些殁于海上的捕鲸人。他站在状似船首的讲坛上传播福音,顺着一条船索做成的梯子爬上讲坛,再拉起这条梯子。梅伯神父的语言中充满航海的词汇与比喻,他可能是以一位真实的人物…爱德华·泰勒神父(Father Edward Taylor)为样板,当时泰勒神父在波士顿是一位名闻遐迩的传教士。参孙·库克的穿着令人联想到梅伯神父,不过,他们的相似之处还仅止于此。参孙·库克说话时并不会连珠炮地,他的声音柔和、活泼,充满东加口音…那里的人都把〃吉色斯〃 念成〃Z儒斯〃(Zizuss)。
第三部分库克捕鲸家族
参孙住在一间比一般木板房小一些的小屋里,小屋位于东加首都努瓜娄发(Nuku'alofa)的滨海地区,夹在新兴商业港口和一幢壮丽的维多利亚建筑物中间…这座由自新西兰批批进口的建材砌造的建筑物,是东加的皇宫。参孙屋外的人行道上有一座很大的活动式木架,木架上陈列着三排白色的大蚌壳,他就将贝壳贩卖给一些沿着滨海区徒步远道而来的旅客,换取极微薄又非常不固定的收入。当你转身进来,经过矮木篱,再推开一扇漆成蓝色的、无花纹的胶合板门,就进入一间差不多宽六英尺、长八英尺的临街小房间。这儿堆积着蚌壳、冠螺壳,还有另一个展示架,在一张不牢靠的桌上则散置着一些较小的装饰贝壳。屋里的第二道门通往参孙的起居室,那儿有一张矮床似的沙发、一张素雅的木桌、一张摆了些旧杂志的床,以及一张木椅。在一片屏风挡着的后方小房间里,挂着参孙的教士服,一些备用衣物和分置于两三个厚纸板箱中的私人财产。参孙是一名鳏夫,虽然有一个女儿会从市场为他带来日用品,但他仍然自力更生。他的东西样样都很整洁,而且都呈船形。一座碗碟柜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碟子、两个挂在钩上的马克杯,以及一只待洗的碗。这里没有自来水,可是后门附近有水龙头,还有一组看似危险的电线,接往参孙的水壶的电源插座。
在参孙房子里惟一的窗子下,吊着一个绳环,那是他以前工作的家伙。他至少有一打的鱼叉和射鲸鱼的长矛,矛柄新换上一根沉重的红木。参孙已经翻修了他的设备,因为它的旋转头和叶状刀身都闪烁着磨亮了的钢铁光泽。
参孙要我坐在旧床上,他则舒舒服服地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仰着头,向我投来一种独特的、几乎是冷峻的一瞥。〃我的祖父是阿伯特·爱德华·库克,〃他宣称,字与字间带着些微强调式的停顿。我马上就看出他非常以祖父及家族为荣。〃他乘着大帆船从新西兰来到这里。船走了,他却留了下来。他住在哈派群岛,娶了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