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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2-读库0601-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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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香港词人记痕(2)

  林夕:  把梦拆散的孩子    如果要为八十年代以来的香港词坛选出一个代表人物,非林夕莫属。他是新崛起词人中的佼佼者,风头最劲,影响最大,作品不但数量极多,更重要的是把握了时代的脉搏,牵引着潮流的转变;香港流行歌曲由青年期到中年期的状貌,进而香港这个都市由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社会精神,都在他的词里得到了反映,他是这一切的代言人乃至创造者。  他出道不算早,首度集中亮相,是1987年RAIDAS在乐队浪潮中应运而生时,他作为幕后主笔写的一系列作品;但起点很高,一出手已达到令人瞩目的水准,与八十年代精神“一步接轨”。  《别人的歌》写卖唱歌手的辛酸痛苦,他们认真唱着的,是成名歌星的歌,人们随意点唱、公式拍掌,但“其实掌声属于那人尽皆知的歌”,风光是别人的风光,卖唱歌手永远没有自己的身份、名字,一生只会像那被人翻来覆去唱着的歌,“重复的度过”。在这首反讽地流行一时的名作和其他即使不那么出名的作品中,林夕为受压抑的一代青年造像。他们被现实压制,与社会对峙,不肯融入规范却又找不到出路,只有在种种虚幻中消耗人生:《没有路人的都市》是不耐现世的吟唱,爱的空间堆满琐碎事、诱惑和抉择,只能“偶尔妄想”“走在未来没有路人的都市”,才能推开纷扰,“想到永久的意义”,“爱得专注”。或者往回走,躲到古老的《传说》里寻找真正的爱情,“寄情戏曲与文字”,因为,“俗世的爱侣谁可永相恋 / 谈情游戏我早厌倦”,“盟誓永守地老天荒以身盼待——早已变成绝世传奇事”。孤独的受伤者,《不愿置评》世人如观众般的“努力查问”和“习惯地慰问”,拒绝解释内心感情,“对答已极纯熟……每次都像念书 / 循例答道天气不俗”,乃至直接“报以冷的回眸”,就像那个《吸烟的女人》,“独自驾车与寂寥随处荡 / 她惯了靠吸烟 / 替代独自谈话……拒绝期望 / 就让一支烟 / 点起一张很想见的脸……。烧出一早封锁了的梦……让上升的烟 / 遮掩窗边不想见的路 / 谁人想发现 / 身边满是告示!”《杯中冷巷》说的是社会没有出路,人们只有借舞会发泄,在这里仿佛可以“两脚到处去踏去闯 / 迈向不知的远方”,用这种幻象来安慰、平抚自己,用酒精去溶化苦闷、治疗困扰,用舞会灯光来充作内心的曙光。《低调感觉》则描绘“抑压的梦想 / 永没形象 / 到街上 / 没固定方向”,“灰冷的月光 / 脚下浮荡……路却像灰网 / 围住我的孤独躯壳 / 我忘记一切感动 / 忘记了炽热阳光 / 我忘记内心感觉 / 忘记未浮现的期望”。丧失,不但是感受,还是切身的现实:从前欢聚畅叙,半夜的吵闹、对骂与无聊玩笑,都“不觉荒谬”、“不会追究”,无奈这种无忧的日子终会到尽头,到了要在社会中拼搏之时,“觉得不可以这样”了,《热闹过后》,“令我放心的挚友相继流走”。“大家纷纷找得到恋爱 / 还换到无数困恼与事业”,“日子充塞种种感觉 / 麻木了便觉世界每日如是”。“谁会永远念旧”呢?“总要借口才借故聚头”,然而重聚却仿佛陌生,“当天的好友 / 没再出现”,“回头望真正的好友 / 渐次失落 / 人永远寂寞”。《某月某日》是对后来的庸碌生活的进一步展示:“习惯问候或分手 / 安慰笑容近况和寄望……习惯会面或告别 / 浅笑喝茶睡觉和说话”,最绝的是最后一句:“于某一刹那说失意 / 每日如是”——连倾诉失意都不过是刻板日子中的固定节目,反讽与无奈尽在其中。类似在宣泄不满的同时自嘲反讽的,还有《穿黑衣的少年》,他用恋爱来解闷,戴黑边粗框眼镜,穿黑色反领风衣,仿佛故意暗示沧桑、忧郁的感受,他是“为冷漠装出冷漠”,“爱把冰冷公演 / 习惯集体高呼空虚冷漠 / 不懂慨叹 / 但表示痛苦便要努力冰冷”。  RAIDAS之外,林夕也为别的歌手创作了大批精彩的作品。如《心病》:“从前大谈未来 /是否想到活到今天竟已无说话 / 点起香烟 / 侵蚀年华 / 灿烂尽时 / 随处躺下……”这是一首情歌,但谁又能说所写的不是现代都市人的“心病”呢?  《风花雪月》更是直接写照,日子奔奔波波,“嘻嘻哈哈跟人说我炒美金有赚”,赚钱后的消遣无非是卡拉OK,“而叮叮当当当年我吉他已不会弹”,“紧紧张张找人到处玩 / 要分分钟钟消磨得灿烂 / 而轻轻松松一个人去看海——剌激有限!”乃至“生生死死的情感已经觉得太烦”。“要这要那都有了 / 热热闹闹早预料 / 这里那里却有点似缺少!”词人的叹喟尽在其中。  现代人总是在得到的同时失去。青春与爱是这样,且听《天若有情》的悲凉祈求:“只求望一望 / 让爱火永远的高烧 / 青春请你归来 / 再伴我一会”;且听《似是故人来》的透彻认识:“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粤语,合衬之意)”,“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生命苦短,“执子之手却又分手爱得有还无”。  亲情与纯真也是这样,《赤子》无限感叹:“跌跌碰碰里投进声声色色间 / 谁伴我看长夜变蓝 / 笑笑喊喊里情绪恍恍惚惚间 / 谁愿永永远远变得短暂 / 冷冷暖暖里情意亲亲疏疏间 / 人大了要长聚更难”,“你我似醉了 / 无法清清楚楚讲 / 同属你你我我爱的感受 / 世界太冷了 / 谁会伸出一双手 / 围住你再营造暖流 / 说说笑笑里曾觉得欢欢喜喜 / 谁料老了变了另有天地 / 世界太阔了 / 由你出生当天起 / 童稚已每年渐远离……”  孤独,还常常来自人的自我封闭。一种是《侧面》说的自我掩盖,“夜晚会面 / 白天道别 / 才没有弱点”,加上人心的隔阂,以至恋人所看到的也只是侧面,无法“窥看思想的背面”。另一种是《让我孤单过这一晚》式的拒斥:当夜色来临,不想说话,不想找关注自己的人,有一种刹那的苦闷不想解释,就算情侣,也无法进入孤单充塞的生命的另一半,总有对其关上心门的一夜;只需要孤独,“抹去繁华”,与长夜对坐;“闹市太喧哗太闪耀”了,只想一个人看看浪潮、听听童谣;只愿世界在这夜遗忘自己,让自己可以做这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事情,重拾自我。  然而,进入九十年代之后,变化悄然发生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旧风格悄然退场,林夕就像他在《不夜情》中写的那样改变了自己:“热闹过后 / 时针倾斜 / 熟练的手势 / 将天与地都推卸”。技巧进一步纯熟,聪明的遣词用字俯拾即是,但内容则换上了大量编织得诡丽的情欲爱恨、动人的男女烦恼、灯红酒绿间的意乱情迷、抽象的感觉、具体而细微的情绪,感情向感官靠拢,悲哀与煽情共冶一炉,一个浮美、迷离的全新天地在他笔下展开。在这里,有《暧昧》的《春光乍泄》,“唇是我而眉是你”(《知已知彼》),《享受》着飞来飞去数不清的吻,(“二人不热吻做什么?”)“浑浑噩噩为一场气氛”(《你我之间》),“如果不自寻烦恼没有什么值得哀悼 / 我和你爱来爱去是否为了凑凑热闹 / 看日出日落没有什么大不了 / 再伤春悲秋小题大做犯不着……我们都来手舞足蹈 / 我们都该欢笑。”(《小题大做》)是啊,既然愿望是那样靠不住(《愿》写得布局精彩触目惊心,先是大谈“最美一幕 / 还未闭幕”、“最好知己 / 永在身旁”、“我想相聚 / 谁便再聚”等等好事,说“我自信有日如愿 / 纵使天高地厚 / 仍被我逆转”,然而到林忆莲轻轻唱出最后一句——“当结局未揭穿”,刹时前文的美好全部推翻,这时再想想那歌名,便更让人难过起来),那真的倒不如全情嬉戏,“倒不如找个 / 想去的地方 / 不用费思量 / 愉快的地方……不用再流浪 / 娱乐的地方”——《娱乐场》。《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游戏)》,“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游戏”(还记得以前他说过“谈情游戏我早厌倦”吗?!)真诚一点,也只能是用《你的名字我的姓氏》编织一份心满意足,“如果要说何谓爱情 / 定是跟你动荡时闲话着世情”。但,因为明白“我的命中命中 /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暗涌》),及“因为我再不能够对爱情盲目崇拜”,就往往连这都保不住了,《教我如何爱一个我爱的人》?“只好每一次都加倍珍惜下一个恋人”,这已便是他们关于未来的清晰希望。至于从前和回忆,则更是一场《迷路》式的迷乱:“继续怀念你动作话语时间情境 / 是四月那雪景、八月那雨声……”  由青春激荡、自我放逐、疏离现实、对抗社会、对人生作形而上的透视、对生活带批判色彩的反映,到拥抱浮华、游戏人生、解构爱情、关注和体贴快速变幻时代中的《怨男》哀女,林夕完成了一次优美顺畅的妥协性的战略转移。


第四部分香港词人记痕(3)

  当然这不仅是个人的转变,更是整个时代精神、文化底蕴的转变。九十年代的香港,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分配告一段落,规范建立完善,一切按部就班,上了轨道,空间收窄;而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的拼搏创业者,或已事业有成,或也稳定小康,八十年代彷徨与呐喊的少年也已长大成熟,知识分子所代言的对象,自然由劳工、小市民等低下阶层和热血青年,转为中产阶级、白领人士等社会新主流——而且他们自己的身份也如此改变了。  在这新的局面中,适逢其会的林夕,与社会新风貌配合得特别绝妙可人,他和王菲、复出的张国荣(他们都是林夕新风格的受惠者)等歌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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