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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籍为四川郫县的英籍女作家韩素音打算在成都设立一个“文化中心”,她的这个计划得到 了韩叙的热情鼓励,这成了他们几个月来在信函中不断讨论的主要问题之一。不过韩叙还打 算为韩素音做更多的事情,比如请中国驻美使馆为她组织一场招待会,以祝贺她在不久前完 成的《周恩来传》英文版在纽约成功地举行了首发式。他还敦促国内有关部门尽早向韩素音 发出出席将于第二年在北京召开的世界妇女大会的邀请,以便她来得及在繁忙的日程中做出 相应的安排。
此外,美国的华裔企业家严允泰打算到国内投资,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副主席阿曼森夫人希 望在6月份到北京看看老朋友,俄克拉何马州的著名石油商罗伯特·赫夫纳 Ⅲ——他在两年 前曾积极游说美国总统和国会不要在延长中国最惠国待遇时附加有关人权条款——也有同样 的打算……而所有这些都是令韩叙格外牵挂的事情,即使他已经住进了医院,他也不 想让任何一个曾经在关键时刻或关键问题上为发展中美关系尽过力的老朋友有任何遗憾。吴 京生教授在韩叙逝世后所写的一篇回忆文章里这样说:“他永远是那样认真负责,永远是那 样忠于组织,也忠于朋友,就是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不肯稍有松懈。”
但有关老朋友的消息并不都是令人愉快的,4月24日早晨,韩叙从美国之音的英语新闻中 就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美国前总统尼克松于两天前在纽约逝世。时间带走了又一位打开中美 关系大门的重要人物,就像它曾经带走周恩来和毛泽东一样,而这个人再也不会坐在他在纽 约或新泽西的家中同朋友们纵论天下大事了。“昨天晚上睡得很不好,脑子里一直在想发给 尼克松两个女儿的唁电的内容。”韩叙在25日的日记里这样写道。他用了两天的时间才写完 了那两份唁电,在那两天里,他经历的无疑是一个略带伤感的充满回忆的过程。也许不只是 尼克松,20多年的时光已经把他和他的很多朋友都变老了。
就在尼克松辞世的当天下午,国务院副总理兼外长钱其琛向对外友协的党组成员宣布了韩叙 不再担任对外友协会长职务的决定。考虑到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中央希望他只负责全国政 协外事委员会的工作。韩叙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提出的惟一的请求,就是能够在即将 召开的对外友协全国理事会上继续履行完自己作为会长的职责,这是他所选择的结束自己任 期的方式。
5月3日早上,医生在做每天的例行检查时第一次发现韩叙出现了腹水,这是个不好的征兆。 如果说在此之前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怀疑他正在一天天康复的话,那么这个事实则让人们意识 到,他的病情可能远比他们想像的要严重。医生用严肃的口吻要求韩叙取消今后两天内的大 部分活动,他们这样告诫他:“除非你不打算参加全国理事会了。”韩叙接受了医生的警告 ,他只保留了一项活动,即在第二天下午向孟加拉—中国友协主席哈菲兹授予“人民友好使 者”的称号。
5日的活动对韩叙已经相当虚弱的身体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为了向前来参加全国理事会的 代表们做工作报告,他将原本安排在上午的治疗改到了下午,他还答应医生由葛绮云将他护 送到会场,并且在会议结束后立即返回医院接受治疗——这是他被允许出席当天的会议的条 件之一。
尽管韩叙的精神看上去仍然不错,但是当他出现在大会主席台上时,他的病容还是令两个多 月来第一次见到他的同事们大吃一惊。“他脸色很黑,声音沙哑,似乎连最后一点儿力气都 用来做报告了。”友协副会长黄世明这样描述了他当时的印象。采访黄世明谈话录 音。
韩叙的报告一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这在以前根本不算什么,但现在他却要凭毅力来完成它 。副会长陈昊苏已经做好了在必要的时候接替他做完报告的准备,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当韩叙结束他的报告时,人们用长时间的掌声向他表示敬意。“其实我也可以不做这个报 告,但我总觉得做了会更完满一些。”韩叙在返回医院的车上这样对同事们说。采 访纪斌谈话录音。
在接受了几个小时的治疗之后,他又出席了当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庆祝对外友协成立40周 年招待会。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在代表友协向来宾们致辞之后,他坚持走到各 国使节以及来自各地的代表团成员面前同他们打招呼或交谈,他不想让自己做的和平时有任 何不同。
第二天下午,韩叙以友协会长的身份主持了最后一次会议,国务院总理李鹏在会上发表了讲 话,他对本届理事会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而在接下去的一天里,代表们将推举出新一任 会长。就像韩叙自己所希望的那样,他的任期结束得的确很完满。
不过几天来的活动却使他的病情明显加重了。他的黄疸指标再次上升,而且又开始腹泻不止 。此外,医生还发现他的体重在持续下降,这显然是更加令人不安的。“我们必须找到体重 下降的原因,也包括检查是否有恶性肿瘤。”医生并没有对韩叙隐瞒他们的怀疑。看来,大 家都必须准备面对更坏的情况。
但糟糕的是,葛绮云的86岁高龄的母亲偏偏在此时因为心脏病突发被送进了另一家医院的监 护室。韩叙坚持让葛绮云赶到母亲身边去,他安慰妻子说,他有护士们照顾就已经足够了。 但他显然不想给别人添更多的麻烦,他总是坚持自己到公共食堂买饭和清洗小件衣物。他的 病友们开始一直不明白他去食堂买饭时为什么一定要推着一辆小滚轮车,他们后来知道了: 因为长期输液的缘故,他的手上布满了针孔,以至于他已经有些端不住碗了,所以他只好把 买好的饭菜放在滚轮车上推回病房。幸好葛绮云的母亲在一个月后就出院了,这让大家都松 了一口气。但在女儿小康回到北京之前,葛绮云却不得不在母亲和丈夫之间来回奔波。
韩叙在5月初给福特写了第二封信,告诉对方他不能出席6月份在科罗拉多州举行的美国企业 研究所世界论坛大会了。那些知道了韩叙病情的老朋友们纷纷写信向他表示问候,基辛格甚 至通过两条渠道转达了自己的关切之情。至于他的病房里则早已摆满了鲜花,尤其是日本驻 华大使国广道彦,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新的鲜花。还有一些老朋友则希望能到医院去探 望他,但他们都被韩叙拒绝了,理由是他不希望看到他们为此而进出传染病医院。
不过仍然有少数几位老朋友有幸见了他最后一面,比如美国前总统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 、中国问题专家奥克森伯格以及鲍大可夫妇。当然,会面的地点不是在医院里,而是在后者 下榻的宾馆里。布热津斯基后来在致副总理兼外长钱其琛的一封信中曾经这样谈到 过他们之间的那次会面:“那时我已得知他因病住院,使我为之感动的是,他特地为我从医 院里出来,并为我举行了晚宴。”布热津斯基1994年7月20日致钱其琛的信。
美中友协前主席佩斯塔纳是韩叙生前会见的最后一位客人,他曾于5月下旬率领一个由12人 组成的代表团访问了北京,这是他的第25次中国之行。“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访问这个国家 了。”佩斯塔纳这样对负责接待他的中方人员说。当他提出想见见韩叙时,他如愿以偿。韩 叙在他离开北京前的某个晚上宴请了他和代表团的全体成员。韩叙在祝酒时赞扬佩斯塔纳是 中国人民的“全天候”的朋友,因为他不仅有勇气在1989年7月份访问北京,而且还一直致 力于在年轻人中为中美友好事业培养接班人。“韩叙在谈话时不像平时那样兴致勃勃,我们 看得出他很疲惫。”友协美大部的谢元回忆说,“佩斯塔纳和代表团的其他成员都很感动, 他们亲眼看到了他是如何对待老朋友的。”采访谢元谈话录音。
第六部分十一 最后的日子(2)
从早春到初夏,韩叙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曾经同他一起在户外散步的病友,但他自己出 院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了。5月26日,他在医院里度过了自己的70岁生日。女儿小康特地选 在那一天从美国赶回来看他,这使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生日充满了温馨。他的心情好极了, 他和女儿一起在阳光明媚的院子里拍了一张合影。女儿还带来了他最钟爱的外孙女为祝愿他 早日康复而折成的100颗美丽的小星星。那个名叫囡囡的女孩子是那么渴望自己的外公能够 打赢眼下这场“战争”,但她的曾经当过医生的母亲却一点儿也不乐观。“我刚一见到爸爸 就觉得情况不妙,因为他的脸色是那么黑。”小康后来回忆说,“我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父 母,但他们和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们是在凭表面上的东西做出判断。”
小康几乎每天都要为父亲做晚餐,而享受这样的晚餐则成了韩叙生活中难得的快乐。她还不 时地为父亲按摩,这使他感到很舒适。当然,他们也常常谈到过去的事情,韩叙用略带歉意 的口吻对女儿说:“我从来也没有帮过你,在很关键的时刻,都是你自己在奋斗。”尽管小 康在最困难的时候的确因此而感到过失望,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对父亲的感情,在她的 记忆中,父亲从来都是属于工作的。同样,她也不记得她和父亲曾经像现在这样从容地享受 过亲情,然而将父亲还给她的竟然是可恶的病魔,但它又能给他们留下多少时间呢?
果然,在那之后才不过几天,韩叙的一些常规化验结果就带给人们某种不祥的预感:他的黄 疸和转氨酶指标迅速升高,而他的白血球和血小板却开始急遽下降。此外,他的腹泻依然没 有止住,并且还越来越频繁地呕吐。医生不得不把对他的护理等级从二级重新改为一级,当 韩叙希望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医生对他保持了沉默,他只是被严肃地告知,他必须立即 停止一切工作。
然而在那些每天总要见上几面的不大知情的病友们看来,这个满头白发、脸色灰暗的人依旧 充满了活力,他甚至比以前还要兴致勃勃地去整理楼下的小花园。事实上,这是他从春天开 始就一直在做的事情,他想让这个一向疏于管理的小花园在夏天到来之前彻底变个样子。他 不停地为花园里的月季和桃树整枝、浇水,而当雨季到来之后,他又开始在花园周围裸露的 红砖墙脚下移栽常春藤,他甚至像孩子般热切地盼望着那些具有顽强生命力的绿色藤蔓能够 在一个夏天爬满整个墙壁。
在整个6月份,韩叙都沉浸在这种创造生命的快乐中。他在每天的日记里都要写到有关那些 常春藤的内容。他的想法和做法无疑是富有感染力的,因为越来越多的病友都开始和他一起 到花园里去清除杂草或给植物浇水。一位在5月底住进医院的名叫高烽的年轻作家说:“在 韩叙整理那个小花园以前,没有谁想到过要这样做,但是后来大家都被他感动了,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