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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着方孔冷纱,却仍掩不住那种鲜艳无比的颜色。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再走两步,一阵微风过处,连鼻子都被吸引了——是玫瑰花与桂花的香味,浓郁非凡,而且还杂有一股甜味,弘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第三章七碗风生(2)
“小阿哥,把你的马牵过来吧!”
弘历抬头看了一下,那丑女人已吊起一桶水,倒在一个洗衣服的木盆里。于是他把马牵过去饮水。
牵马亦跟骑马一样,要用缰绳去指挥,并用手势辅助。弘历从习骑开始,从来就不会牵马,一下了鞍子,缰绳一丢,自有从人接着,牵去溜马。他哪里知道牵马还有许多讲究。听得一声招呼,拉缰直前,那匹川马护痛,“唏哧哧”地一声,昂然而起,这一下倒了过来,不是人牵马,而是马牵人。弘历猝不及防,蓦地里觉得手紧得把握不住,不假思索地一撒手。
这一下,那匹马便如脱弦之箭,往岔道外面奔了去。弘历眼睁睁看着,计无所出。不料那宫女脚快手也快,追上去,一把捞住缰绳,将马牵了回来。
“我的小爷!”她笑着说,“只怕是吓傻了!”
“没有,没有!”弘历强自镇静,“这匹马我也是今天第一次骑,还没有摸到它的脾气。”
“马都是一样的,待它客气一点儿,它就百依百顺了。”
说着,她将马牵到木盆旁边,拿缰绳往马鞍上一略,转身而去。
弘历走过去看马喝水,行得不多几步,只觉玫瑰与桂花的香味,更为强烈,原来他这时是处在下风。
那宫女可回来了,端着一大箩的草料。弘历欣喜之余,不免惊异,“原来你会喂马。”他说,“我想不到你这么内行!不过,马的草料是哪里来的?莫非你早就预备着?为什么?”
“也有阿哥迷途到了这里,要水要草料,临时张罗很费事,所以我有点预备。”
“这匹马的运气很好!”弘历咽了口唾沫,回身指着那两只绿釉缸问,“那是什么?”
“喔!”那宫女很高兴地,“腌的桂花酱跟玫瑰酱。香得很吧?”
“嗯,香得很。”弘历问道,“腌来干什么?”
“干什么?吃啊!”
“原来是吃的东西!”
“小阿哥以为是什么?”
“我只当是抹脸或者擦手用的。”弘历自觉完全明白了,“如今可知道了,拿来做‘克食’的馅儿。”
这是满洲话,每天供神用的酥油点心,就叫“克食”。供过撤下,常常分赐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亦犹共享福祚之意。
“‘克食’是供神用的,自有御膳房备办。不是的!”
“那么,”弘历问道,“怎么吃法呢?”
“吃法很多。”那妇人突然问道,“小阿哥,你骑了半天的马,想必也饿了,要不要拿点儿吃的,给你充充饥?”
弘历倒确有此意。肚子并不太饿,只是为那两种酱的色香所诱,很想尝一尝。但他在雍亲王严格教导之下,从小就很讲究边幅,随随便便闯了来,吃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的食物,显得贪嘴,是件可耻的事,所以摇摇手说:“不要!不要!”
不说还好,一说话显了原形。原来口角已有流涎,一说话自是把唾沫咽了下去,喉头咽咽有声,自己都觉察到了,不由得脸一红。
“小阿哥也是主子,就算我孝敬的好了!”那宫女又说,“若是小阿哥觉得过意不去,吃完了随便赏我一点儿什么!”
这便成了交易,弘历觉得问心可以无愧,因而点点头说:“那倒可以。”
“好!”那宫女很高兴地,“小阿哥先在外面凉快凉快!我端凉茶给你喝。”
说着那宫女进了屋子,一手端个托盘,一手掇张凳子,托盘中一壶凉茶,一只茶杯,都放了在井台上,凳子就摆在井台旁边。
“要扇子不要?”
“不要!”
“那就请坐一会儿,很快就有。”
她替弘历斟了一杯茶,把两只绿釉缸都拿了进去,不知是去做什么点心。弘历看那杯子很干净,茶汁澄明,不由得伸手端来就喝。茶味微苦回甘,十分解渴。他情不自禁地又喝了一杯,顿觉凉生两腋,栩栩然神清气爽,因而想到卢仝所说的“七碗风生”,原来真有这样的妙处!
“这该做首诗!”他心里这样在想。顿时诗兴勃勃——说是“诗兴”,不如说是一个聪明而好炫耀的孩子,找到了一个可以表现的机会。于是立即收束心神,很用心地去找眼前的景致,心中的意象,看有哪些材料可以锻练为诗?
弘历刚学会做诗不久,兴致特浓,瘾头也很大,第一个念头便决定要做四首五律。律诗要讲对仗,老师教他,先把中间两联凑起来,加上头尾,成诗就快了。他就是照这个法子,很快地有了一联。正当构想第二联时,才发现了一个绝大难题。
原来弘历的诗是初学乍练,诗音不熟,除了支、麻、灰、尤、仙、齐之类,少数几个不容易混淆的平韵以外,其余都得翻一翻纂成不多几年的《佩文韵府》才知道合不合韵。像他现在所做的一联,下句是“松涛入耳轻”,这个“轻”就不知是在八庚、九青,还是十一真十二文之中?这样只照音似做下去,回头一翻诗韵,全都失粘,岂非白费心血?
就在这沉吟之际,那宫女又出现了,手中一个托盘,盘中一碗汤圆,共是八个,皮子极薄,隐隐透出馅儿的颜色,红的自是玫瑰,黄的必是桂花。
“小阿哥尝尝!”她说,“包管跟御膳房做的不同。”
弘历点点头,拿汤匙舀了一个送到口中,正待咬破,却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那宫女尖叫:“当心,烫!”
也亏得她这一喊,否则馅儿里面的糖油,还真会烫了舌头。弘历刚咬开一个缺口,便觉香味扑鼻,粉红色的玫瑰酱满在汤匙里,衬着雪白的皮子,颜色鲜艳极了。
尝一尝香甜满口,不由得便一连吃了两个,到第三个,送到唇边,却又停了下来。
第三章七碗风生(3)
“怎么?”她问,“必是不中吃?”
“不是。”
“那么,怎么不吃呢?”
“我是舍不得!”
“舍不得?为什么?”
“又好看,又好闻,一吞下肚,什么都没有了。”弘历笑道,“可又实在想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来如此,”那宫女笑得很高兴,“小阿哥这么夸奖,可真不敢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那宫女忽然忧郁了,“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弘历奇怪,“人怎么会没有名字?”
“原来是有的。如今没有了!”她乱以他语,“小阿哥,快吃吧,烫了不能吃,凉了不好吃,这会儿,正是时候。”
于是弘历又吃桂花馅儿的。每种吃了三个,各剩一枚在碗中。
“何以剩这么两个?”那宫女问,“想来还是不中吃?”
“中吃,中吃!”弘历答说,“是吃不下了。吃剩有余,不很好吗?”
“是的,是的!听小阿哥出言吐语,真是有大福泽之人。剩下也好,以米做的汤圆,吃多了会停滞。”
一语未毕,弘历眼尖,发现人影,仿佛是四儿,便冒然叫一声:“四儿!”
果然不错!四儿匆匆奔来,发现弘历,先即站住,然后又飞奔而至,一面擦汗,一面气急败坏地说:“天可怜见,到底让奴才寻着小主子了!”
“你怎么这等狼狈?”弘历问道,“你倒找镜子照照你自己看!”
“不用照。”四儿答说,“奴才好找,又急又累,何得不狼狈。咦,”这时四儿才发现那宫女,诧异地问,“你是什么人?”
“她没有名字——”
“对了!我没有名字。”那宫女说,“你快陪着你小主人回去吧!别说到这里来过。”
“为什么?”
“告诉你没有错!别多问了,走吧!”
“真是怪事。”四儿望着碗里的汤圆,咽了口唾沫,“小主子用了点心了?”
“你吃了它吧!”弘历指着碗说,“好吃得很。”
虽只两个汤圆,四儿到底也解了馋了,吃完舐唇咂舌地称赞,“真不赖!”
“走吧!”弘历从荷包里摸出两个压囊底的金钱,放在井台上,向那宫女说道,“这个给你!”
“不用,不用——”
一语未毕,四儿抢着说道:“别客气了!你道谢就是。”
于是那宫女便说:“谢谢小阿哥。”
弘历哼了一声,徐徐起身,四儿便去牵马,一路走,一路说:“真得快走了!今儿是照例到狮子园给王爷、福晋请安的日子差点都忘了!”
“什么?”那宫女抓着四儿的手问,“你说什么狮子园?”
四儿看她脸色有异,大惑不解,“怎么着,”他问,“莫非狮子园你都不知道?”
“自然知道。”那宫女脸色恢复平静了,“我是问,这位小阿哥是雍亲王的什么人?”
“你想呢!”
“是了,必是雍亲王的小阿哥,可不知道行几?”
“你问它干吗?”
“不许你这样子!”弘历觉得四儿吃了人家的东西,用这样狐假虎威的态度欺侮人家,未免可恶,所以加以呵斥,“跟你说过几回,别张牙舞爪的,总是不听。”
在四儿却是委屈了。他绝无欺侮人的意思,只是“小阿哥”们的排行搞不清楚:有时候夭折了不算;有时候生母出身较高,虽夭折了也算;有时候已经算了,忽而又不算。反正口头上所称呼的,跟玉牒上的记载,常有不同。
至于哈哈珠子,都是十来岁的孩子,除了自己的“小主子”以外,到不了别的“小主子”面前,所以更不注意主人的排行。只为一时想不起来,又不愿显得连自己主人的排行都不知道,只好用这种近乎发脾气的态度,掩饰他自己的弱点。说他存心欺侮人,未免屈了他的心。
这一来只好撅着嘴分辩:“奴才哪儿是欺侮人了——”
一语未毕,让弘历真的生了气,他最讨厌人强辩,或者强不知以为知——当然,在他自己想,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凡是他所说的话,自信都是不错的。因此,对四儿呵斥更甚。
“住嘴!你还跟我辩什么?你还能辩得过我吗?”
这一来害得那宫女老大过意不去,“小阿哥!”她替四儿说好话,“他不敢跟你回嘴,你别生气。”
“呃,我不生气!”弘历也觉得讪讪地好没意思,站起身来说,“走吧!别再在这见丢丑现眼了!”
是余怒未息的神气。四儿虽觉委屈,可不敢有丝毫大意,赶紧牵马过来,伺候弘历上了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章母子难见
第二天上午,四儿等弘历进了书房,估量着有一个时辰的空间,思量着找什么人去谈谈昨天所遇见的那桩怪事。正在踌躇之际,只见管理万壑松风的首领太监万士元走了来,老远地喊一声:“四儿!你过来!”
“喳!”四儿故意装得毕恭毕敬,然后迎上去陪笑问道,“万大爷,必又是有什么好差使照应我了!”
“对了!很好的差使。”万士元说,“你快回去吧,雍亲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