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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见,生活中的王蒙之所以左右讨好,折衷调和,其意在于能够使自己时时立于不败之地,从容周旋于各类漩涡,又能够全身而退。人情练达的王蒙,主张宽容、多元、和解,喜欢兼容并蓄,试图心平气和,然而终究心难平气难和;“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尤其当他试图把一些水火不容的东西化合在一起,比如把崇高与平庸化合,把神圣与世俗化合,把和解与批判、深刻与世故化合时,结果必然非驴非马。王蒙文本体现出的知识分子精神与世俗精神的和解,确是一种衰老的表征,一种暮年心态的映射。
六
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小说家和诗人构成蔚为可观的散文异军。该群体的写作大多呈现为玩票性质,如莫言、余华、苏童、叶兆言、朱苏进、王小妮、林白、翟永明等;也有一部分是双栖并重的,如刘心武、李国文、贾平凹、韩少功、史铁生、张炜、张承志、周涛、筱敏等。比起真正的以散文为专职的作家,这批由小说家和诗人转化而来的散文作家,行文大致能够典雅稳妥,气定神闲,切近散文本色,且又多了些传统散文不具备的放荡跳动的质素。小说家和诗人的身份,使他们长于形象思维,下笔活灵活现,行文跳荡飞扬,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某种程度上对传统散文创作构成良性冲击,促进了散文的扩容。但也出现了两方面的问题:一是利益驱使下的商业性写作,导致数量泛滥,质量滑坡,如刘心武的散文,常常东拉西扯,不痛不痒,立意、结构、语言均流于平庸无聊。再就是行文放浪失检,无视法度,仿佛青草地上驰马,破坏了散文的纯洁性。这种问题,在上世纪末贾平凹的长篇自传体散文《我是农民》中表现得尤为典型——文中写青年农民引生无钱娶妻而性欲旺盛,干脆用一把剃刀将自己的生殖器割掉,以了却烦恼。贾平凹近年创作的《西路上》,写西部某油城到处是歌舞厅、按摩房、洗头屋,“前天一个小姐给她的家乡姐妹拍电报,电文是:人傻,钱多,速来”。把现实中发生的真实细节信手植入文本,混淆了小说与散文的边界。作家莫言未曾去过俄罗斯,也以亲历者的身份活灵活现地写出了散文《俄罗斯散记》,他说:“咱家从来没去过什么俄罗斯,但咱家硬写了两篇长达万言的俄罗斯散记……咱家的经验是,越是没影的事,越是容易写得绘声绘色。”完全把散文与小说划等号,有失“修辞立其诚”的精神。散文允许一定限度的虚构,但散文毕竟不是小说。仅仅凭感性写作,没有对生活的尊重,对艺术的崇敬,重美轻真,因文害意,无异于对真诚心灵的亵渎。
与散文的表面繁荣、全民参与相比较,近年一些散文大赛、散文排行榜的做法,多已沦为哥们姐们间互送秋波式的自娱自乐。比如春风文艺出版社“一个人的排行榜”系列丛书中的《1997…2002中国优秀散文》,不无特色,但炒作跟风的性质颇为明显;再如《北京文学》半年一评、坚持了近十年的“当代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其上榜的散文随笔也问题不少。与此相似的还有《散文选刊》组织评选的数届中国散文排行榜,无不大同小异,依据作者的官职、资历、文坛影响力排定名单的成分居多,这种因人论文的俗套,委实无趣。
百花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后散文文丛”、“后散文书系”,春风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布老虎散文丛书”,南帆、周晓枫主编的《七个人的背叛》,以及《人民文学》的“新浪潮”栏目、《大家》的“新散文”栏目,推出了一批新锐散文作者群,展示出散文写作的多面可能性。这些新锐散文家更多的是凭敏锐和直觉而非经验和阅历来创作,试图以其前卫与个性冲击传统的散文样式,部分作品打着探索的旗号,存有故弄玄虚的倾向。他们在创作中能够走多远,尚待时间的考验。
职业散文写手往往刻意为文,专以丽辞巧语为能事,难掩境界的逼仄和内蕴的空虚。近五年来,跨职业写作诞生的文坛外高手,成为散文一景。如电影导演陈凯歌的长篇自传体散文《少年凯歌》,研究员章诒和的长篇回忆录《往事并不如烟》,画家陈丹青的艺术散文《纽约琐记》、《音乐笔记》、《多余的素材》、《退步集》等,比起那些拿着正宗架子、打着“新”、“后”旗号的散文要强出许多。其实,散文随笔类文体,最应持一种业余心态,信手拈来,随意涂抹,于潇洒无意间反能开出新境界。这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现象,似更切合散文本性。《少年凯歌》讲述作者“文革”中的成长历程,富于人性的深度和社会学的高度,下笔举重若轻,哀而不伤,强烈的艺术个性和出色的叙事才华,足令职业写手汗颜。陈丹青的散文头角峥嵘,尖牙利齿,文字如行云流水,骁野率性,既调侃戏谑,又省思鞭挞,字里行间流溢着人性的尊严与生命的自由,体现出知识分子的价值取向。
其他,历史学家朱学勤的随笔立意高远,辞气酣畅,达到了灵动的文字和深刻的思想交融的境界;小说家韩少功的散文继承中国古代文史哲三位一体的“杂文学”大传统,拓展了汉语写作的文体空间和心智空间;评论家南帆的散文起落无迹,洒脱放达,体现出智者本色;庄周的《齐人物论》一书成功地复活偏废的文言,间以活泼的白话,在对现当代文学作品的印象式点评中,随意挥洒点染,而能遍地风流。近期涌现的无名作者春儿的《臭臭,我想你》、树儿的《娘,我的疯子娘》,从生老病死中,升华出人间大爱、悲悯情怀,极具穿透力,爱与死是文学永恒的母题,作为亲情散文的极致,悲情散文尤为动人。
说到底,散文不是刻意为之的产物,散文是散淡的、自然的、质朴的,是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当然也不妨是凌空蹈虚的,但一定是空而不空,虚而不虚。散文未必与宏大叙事有关,但必须与心灵有关,与灵魂有关,与精神有关。“真人之心,如珠在渊;众人之心,如泡在水”(苏轼),这“真人之心”与“众人之心”,正是高贵与平庸的分水岭。如何处理好散文的现实关怀和终极追求、书斋化写作和生命激情等,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散文不应仅仅是文学的小园香径,也可以是巍峨的崇楼宏厦。关注社会进程,强调良知道义,有益于散文精神的构建。高扬人文立场、秉持批判眼光的知识分子写作,并非小说专有,也是散文领域一种常青不凋的开阔的创作手法。
中国是一个散文帝国,有着辉煌灿烂的散文传统;我们对散文创作现状的不满,乃是源自一种更高的期冀和希望。当代散文何时才能迎来真正的中兴格局?我们翘首以待。
中学语文教育改革对谈
? 钱理群 孙绍振
钱理群(以下简称“钱”):我觉得现在的中学语文教学改革到了一个很关键的时刻。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又想起了鲁迅,他曾经说过,中国的改革常常遇到三种情况,我理解就是“三部曲”。刚开始提出改革的时候,你会受到权力的压制,习惯势力的抵制,举步维艰。到压不住的时候,就纷纷改变态度与策略,变成支持改革了,突然之间,改革就成为了一种潮流,一种时尚。但在鲁迅看来,这时候恰恰就孕育着危机了。我理解鲁迅讲的这个危机,就是指一种理念与倡导,一旦成为时髦,变成一种时尚的时候,就可能会变形、变质,在潮流之下,就必然会产生许多新问题,甚至会发生某种混乱。因为改革就是实验,实验不可能每步都考虑得这么周到,必然会有些问题,产生你意想不到的弊端。这时候可能会出现第三步的曲折,就会有人打着“纠偏”的旗号来反攻倒算,重走回头路,鲁迅用一句很形象的话说,叫做“改革一两,反动十斤”,那是很可怕的。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是什么呢?第一步大概已经走过来了,中学语文改革已经成为潮流了,全中国大概没有一个人会说我反对改革,而且都自称是中国语文教育改革的支持者。但是,在热闹之中就出现了很多很多的问题,甚至发生了某种混乱。如果我们不能正视,搞不好就会出问题,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状。
孙绍振(以下简称“孙”):我非常赞同你的观点。改革前的传统语文教学,最大的问题是,把语文搞得像政治课,或者是道德修养课,不太像是语文课,时间长了,就产生自我蒙蔽,觉得这一套天经地义,不言而喻,别无选择。我认为,要求实,求语文课之实,求政治课、道德课之实,就不能不把自己从习惯和现状的蒙蔽中解放出来,还原一下,语文、政治道德课的本来面貌,把蒙在它们上面的表面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灰尘扫除。所以说“求实”跟“去蔽”是结合在一起的。
本来语文是非常有趣的,这个语文世界,尤其是文学作品,是超越了实用价值观念的、自由的心灵境界,语言到了这个领域是非常神妙的、非常动人的。我们小时候看小说看书看得都不想吃饭了,可是为什么到了上语文课,就让人感到精神窒息,这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是很精彩的课文,你不去看那些教参还好,一看,都是些干巴巴的,叫人哭笑不得的玩意儿。把这个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