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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赵匡胤听罢张永德的话,大笑起来,说道:
“你可给朕出难题了!她们母女正在热孝期间,怎么可以谈婚论嫁?”
“臣是认真说话。臣自昨日见到此女,便已心仪。今日又听得她母女孤处京城,臣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愿终生护爱此女,赡养姚将军寡妻。至于孝期,全然不成问题。婚事议定之后,臣可以等她守孝,三年之后,再成婚不迟。”
赵匡胤见张永德诚心诚意,点点头说: “既然爱卿如此说,朕当然要有言必信。”
这桩奇缘究竟为何而成,天底下只有张永德自己心里清楚。赵匡胤果然委托赵普操持此事,又命卢多逊传下圣旨,命张永德担任枢密使。怎奈张永德态度已决,于是上表恳求赵匡胤收回成命。
这一日他伏在案前,很快把奏章写好了。奏章文字不多,无非是自陈非才,不堪重任,请求朝廷另寻他人之类的话。没想到三天后,朝廷又传下圣旨,不答应他辞职,并敦促他立即赴任,“以副朕求贤若渴之意”。张永德真心不想再踏进官场争斗的是非之中,所以再上奏表,态度恳诚。赵匡胤见张永德如此坚执,无可奈何,只能放他仍回邓州。不过这一次张永德回得心花怒放,他把未婚的妻子桦哥和她母亲一同接回了邓州。由于张永德开了这么个上表辞官的头,此后凡是朝廷任命新官,乃至加阶策勋,不管领受者心里如何喜悦,都要仿效张永德这个做法,几番逊让后才能接受下来,这“辞官”竟成了大宋朝命官受任的一个规矩。
再说赵匡胤,这些天一直萦绕在他脑子里的事,就是如何征讨北汉。前两天,他召见曹彬商讨起此事,曹彬只说须集思广益,慎重行事。这一日赵匡胤又把赵普、曹彬、党进等人召到偏殿,与他们共议北伐。
党进是新近才从河北宣召回来,与曹彬同掌禁军的。他是个野惯了的人,又没在朝廷里做过官,如今乍进京城,随班奏事,总改不了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有大臣索性投其所好,呼他为“党太尉”,日子不长,几乎所有官员都这样叫了。最可笑的是他总爱手持一根木杖。有一次赵匡胤问他禁军官兵器甲之数,他慌忙把木杖提起来,眯着眼睛仔细观看。赵匡胤等得不耐烦,党进索性把木杖呈上,答道: “陛下,数儿都记在这上面,末将急切间查不清楚。”原来党进不习惯记这些数字码,所以让属下把常用到的一些数儿给他写在杖头,以备随时取用。潘美曾笑他: “原来用棍子揍士卒,如今用棍子奏皇帝。”他回答说: “揍士卒容易,奏皇帝这等事实在太麻烦,真不如在外带兵痛快!”臣僚们把此事当笑话传。
赵普对赵匡胤急于征讨河东不以为然:
“陛下,臣以为急于北征并非良策,不如姑且容之。”
“为什么?”赵匡胤问。
赵普是有备而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形示意图,平摊在赵匡胤案前。纸显得很敝旧,因为赵普已经揣它不少天了。
“陛下请看: 契丹眼下只有河北真定至沧州六百里与我朝交界,而要害之处不过雄州三关,只要我们部署重兵,契丹就不敢轻举南下。自真定往西为北汉,自北汉再往西为定难李彝兴。北汉虽然疆土不大,与契丹接境却有五百余里。这两个狼虎之邦各怀异志,与契丹既
有勾结又多矛盾,这正是我大宋坐观静待之时。倘若现在攻取河东,则我朝与契丹就有了一千余里的边境,西北还要面对疆土辽阔兵力强雄的定难李氏,势必造成东、西不能相顾的被动局面。退一步说,即使攻下了北汉,我朝也会造成兵力财力的巨大损失,更何况契丹若是乘我疲弊举兵南下,不但北汉可以死灰复燃,西北李氏也可趁火打劫,我们将何以应付?依臣之见,莫若把北汉先丢在一边,集中精力收取南方各国。陛下几年内夺得荆南、湖南和西蜀,国力较以前增强数倍,这还不是明证吗?如今南汉刘、唐国李煜和吴越钱俶所占,尚有天下之半,其国皆物产丰富,土地肥美,乃我朝之仓廪府库。南方既平,小小一个北汉,岂不是囊中之物?”
赵匡胤了解赵普的一贯思路,早在攻取蜀国时,他就持这个理论,至今未变。那时他采纳了赵普的建议,结果着实令他满意。然而北汉就像一颗卡在喉头的刺,不拔掉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当年李筠敢于造反,还不是北汉在挑唆?后来孟昶与北汉交通联盟,幸亏曹彬抓住了奸细,否则阴谋一成,其势岂容小觑?如今伊审征谋叛,也是中了汉人的奸计。甚至小小一个闾丘仲卿,也敢蠢蠢欲动,还不都是看中了它北依契丹的地利?这种威胁不除,对宋朝来说,就像有个魔影不时在眼前晃动,这就是赵匡胤一直对它耿耿于怀的主要原因。
赵普是用战略的眼光献计献策,这一点赵匡胤十分清楚。但赵匡胤还有另外的考虑。他问赵普道:
“丞相以为攻取了河东,大宋会直面契丹和夏人,势不易守。若是不取河东,一旦契丹、夏人与刘汉结成同盟,共同举兵,我朝岂不是要受更大的祸殃?夏人明知我与刘汉旧有夙仇,而我又迟迟不攻,他们岂不以为我兵力不足,软弱可欺?一旦如此,则敌国志气陡增,我朝受祸会更大!”
一直静默的曹彬听到这里,接口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北汉假契丹之强凌蔑于我,给南方各国树立了一个很坏的榜样,其傲气必须打掉,以沮南方伪国。然臣以为赵丞相的话也颇有道理,西、北二边自唐朝以来,便是中原大国的重大威胁,正是由于两国称雄,才生出刘汉这么个又臭又硬的怪胎。臣意北汉可攻而不可灭。攻是为了威吓南方僭伪,迫其顺服,不敢妄动;不灭则是丞相的思路,留着它牵扯西、北两边的精力,使他们形不成坚固同盟。其实陛下用兵蜀、汉时,就已命臣和党进、崔彦进二位将军出师河东,探其虚实,弄得刘钧惊惶失措,而我军毫发无损。陛下若以为河东可击,不妨再用此策,施以颜色。”
党进不明白,摸了摸额头,险些把帽子碰掉:
“不趁现在河东势弱把他拿下来,等到契丹、夏人重兵齐发,岂不丢了取胜的良机?”
曹彬应声说道: “党将军还记得我等攻打辽州、石州时,契丹虽然派了三万大军声称救援,可挞烈迟迟不入汉界,那是为什么?因为契丹不愿因一个北汉与我轻起兵端。如今的情形依旧如此。依臣推测: 我军攻入河东,其主必然向契丹、夏人请求援兵,而契丹和夏人徘徊观望,拖延时机,不但与北汉结不成同盟,反而会加深彼此间的猜忌怨恨。等到北汉与西、北两敌结怨极深,那时再取河东,就真如探囊取物。”
赵匡胤认为曹彬所言不无道理,没有立即表态,只把目光又投向赵普:
“丞相以为如何”
“臣以为当先收取南汉刘!”赵普毫不迟疑地回答。
赵匡胤心里有些不快,他觉得赵普过于执拗,没有认真考虑曹彬的意见。
“陛下,攻不攻北汉,如何攻北汉,还请陛下自行定夺。”赵普朝赵匡胤深揖一礼。“臣还有事要奏。”
“什么事?”
赵普下意识地瞥了曹彬一眼,“是关于闾丘仲卿。”
曹彬立即起身,对赵匡胤道:
“陛下,臣等先行告退,恭候陛下旨意!”说罢连忙拉起党进,“快退下!”
党进迷迷糊糊还想听闾丘仲卿是怎么回事,被曹彬一拽,不情愿地随他退出殿去。
“说吧。”
“陛下,晋王已经把闾丘仲卿的案子审实了。闾丘仲卿叛国投汉之想已非一日,只是他与贤王府里那个陶白早已订下攻守同盟,两人拒不承认互有勾结。依臣之见,陶白出自贤王府,此事可能与贤王有关,不然的话,闾丘仲卿一介降臣,哪来那么大胆子?”
赵普的意思很明确: 闾丘仲卿与赵光美勾结一起,利用刘汉的外力威慑赵匡胤,迫使赵匡胤给他们更大的爵赏。但赵匡胤认为此事不大可能。首先,光美虽然戆直,还不至于傻到要利用刘钧来要挟自己的地步;其次,就算光美真有此心,又何必要假闾丘仲卿之手?光美是自己同胞兄弟,对自己有些不满,也决不会行此下策。倒是这个赵普,因为“真陇材”的事栽在光美手里,弄得大失面子,他该不会是挟嫌报复吧?凭着自己的智略,赵普若想在这上头耍把戏,不会轻易得手。且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臣以为大宋虽然根深蒂固,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也是前朝的教训。望陛下睿听详断,否则山雨真来,就要受祸了。”赵普这话一语双关,一方面想真心实意地劝告赵匡胤提高警觉,防备晋王有什么举动,另一方面确实是想借皇帝的上方宝剑,把不识敬重的赵光美戳上一剑。
赵匡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句:
“晋王判闾丘仲卿何罪?”
“按通敌论,应该判斩决。臣与晋王会议,以为闾丘仲卿这些年为朝廷查奸除恶,办了许多好事,再说他通敌之举并未成实,所以劝晋王刀下留人,改判流放远州永不叙复之罪,请陛下明断。”
“嗯,这样判甚合朕意。”赵匡胤表示赞许。又问:“依丞相看,光美应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贤王与闾丘仲卿交通已是事实。以臣所闻,贤王与卢多逊等也有结党之嫌。自古以来,朝廷大事多坏在党锢之疾,所以限制王权,或再派师、傅之官以相教导,不为多虑。”
“你是想借朕的大棒来教训光美?”赵匡胤敲了敲赵普,说道。“好吧,既然宰相忧国如此,那就请你会同晋王,将此案重新审理。倘若光美真与闾丘仲卿有染,朕绝不会袖手任之。”
赵普能体会到赵匡胤的矛盾心情: 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兄弟对自己有不忠不敬,但又生怕真有此事。谁不知道祸起萧墙比夷狄来犯更为可怕?而在赵普看来,整一整赵光美并不太难,只要把陶白的供状拿下,赵光美就脱不了干系。晋王要捂死闾丘仲卿的嘴,自己出了大力,如今自己需要往光美身上蹭些脏污,看他晋王如何待我吧。
他暗暗盘算了好几天,才去找赵光义说及此事,赵光义答应过两日与赵普会审此案。两天过后,赵普提出想先见见那个给自己找了大麻烦的陶白。赵光义命柴禹锡陪同赵普来到大牢,打开了关押陶白的单间囚室。
一个身穿黑衣蓬头垢面的汉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垫子上。监狱卒走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屁股,叫道:
“起来!起来见丞相大人!”
那人一动不动。狱卒俯身去拉,这才发现,汉子早已断了气。狱卒吓得缩回手,慌慌张张地对赵普和柴禹锡说: “大、大人,他死了!”
“死了?”柴禹锡大惊,来到陶白身边,果见地上浸出一摊黑血。他命狱卒把陶白翻转身来,才发现陶白后心窝戳进了一把尖刀,由于压得过重,刀柄都已插进一半了。
赵普全明白了。他虽然不清楚陶白到底死于谁人之手,但切断赵光美与闾丘仲卿之间的线索,是符合某些人利益的。大概想在陶白身上做文章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觉得这一次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