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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年度佳作_耿立-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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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秋天被渴望的手在忙碌之中采撷到屋檐下悬挂着,从嘴里呼出的热气,远远地离开了草丛所包含着的生命,同一样的守候,却只有草丛最先知道春天不知不觉的问候。

  一粒种子落在泥土里。草丛把身下的泥土让给了天空中坠落的种子,把最洁净的水分留给了种子,一声不响。老人走了,他穿着厚厚的棉衣躺在院子里的稻草垛上,接受着一种没有生机的温暖,回忆着自己在所有的山路上的身影,唯独没有想起他的镰刀曾经无数次探寻过的草丛。马匹把村庄用蹄子在夜里不停地踢打着,声音在夜色里传出了很远,却同样没有到达草丛静静在触摸着的山坡。草丛是属于峡谷的,每一次被造访,每一次被忘却,草丛都只在乎它们对水分和阳光的渴求,那是它们最本质的生命旅途。在天空的飞舞,被马匹的亲吻,对村庄的凝望,都是它们分外的事,草丛把种子存放在身下的泥土里,峡谷就有了希望。从此,它们再也不会太多地留恋村庄里的炊烟和屋檐,不会把村庄里的田地当成一种向往,让自己被自己折磨得失去了浓浓的绿色。同样,它们也会渐渐地忘记用尽一切力量抓住身下的土壤的时候,那全神贯注的艰难。

  (《阳光》2011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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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托养所手记(1)


  塞壬

  手机响了,我一接,是一个怯怯的、迟疑的女声:老师,我好挂住你咯——(广东话:我好想念你)是残疾人托养所智障部的孩子打来的,电话里就感觉到粗重的呼吸。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多,这个时候她们应该刚刚吃了药,我在电话里对她说,乖不乖啊,吃药没有啊。那边连连说,食左啦,食左啦,老师几时返啊。(吃过药了,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边的嘈杂声传过来,啊,都争着抢着要跟我说话呢,闹了一会儿,不知谁把电话挂断了。

  我从残疾人托养所回来已有一个星期了,有好几个晚上,孩子们给我打电话,都会问到我几时回去。我似乎很难搪塞这个问题,我无法确定会再次回到那里。对智障的孩子们说谎,太残忍。我只能沉默着。一个问题始终纠缠着我,我是否真的有必要把这段经历写出来,不,我应该把它保存在秘密里。我深信。它们一旦付诸文字,就会有令人怀疑的动机,这样的动机是那样具有某种明显的公共性,它的遮蔽性太大了,甚至是,它根本偏离了我所想要表达的。看吧,它有多愚蠢:为了唤起人们对残疾人足够的关注,献出更多的爱……在过去的很多次关于写作的思考中,我认为文字不是为了解释世界,而是一个人通向世界的秘密进程,并在这个进程中去呈现真实的自己。

  这段经历尤其如此。悲悯,爱,在此时都是极富优越感的词,它来自于强者的言说姿态,我耻于提及。然而,某种内心的期许又不时地撞击我,我知道它是什么,但无法准确地说出它。面对电话里孩子们的提问,毫无疑问地,我已不愿意再回到那里。从那一刻起——电梯突然断电,它急促地停止降落,卡在三层,灯灭了,一片漆黑,我带着孩子们准备下一楼的操场去活动。我吓得一身冷汗,手足无措,按铃,它发出可怕的巨响,一个人慌做一团,脑子一片空白,我怕得要死,只得紧紧地拥着孩子们,把他们紧紧地抱着,低着头,我能感觉到两腿在发抖。保安从外面强行扒开门,光亮照进来,我这才看清周遭:孩子们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羊群一般温顺,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澄澈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一丝恐惧。危险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在那样的干净的眼睛里,你找不到答案。他们很乖地站在那里,天使般地,被我拥成一团,默默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威胁是无效的,他们不害怕这世间的任何东西,包括死亡。

  我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自身的弱、猥琐,还有难以启齿的羞愧。这样的羞愧不断地发生在以后的日子中。在我离开残疾人托养所的这段时光里,我总是试图摆脱关于这羞愧情绪的困扰,我想出一堆自我辩解的理由。啊,上天更应该怜悯我。我是那么不堪,那么可笑。

  我真不愿意说出,我是以作家的身份被安排在这里体验生活。这个感觉太糟糕了,近乎可耻。我太像是一个猎人,潜伏在孩子们之中,来捕获他们的一切,最隐秘的一切。包括满足好奇心,猎奇,想尽办法引诱他们说出或者做出。享受这种另类体验,拿着相机在他们宿舍一阵猛拍,然后想象着这些图片发到网上将引起的震撼。孩子们毫不知情,在我面前,他们清澈如水,包括皮肤、毛发、脏器以及他们裸裎的命运。在最初的意愿里,我居然恶毒地希望看到,工作人员是如何虐待这些残疾人的,托养所是如何克扣了孩子们的口食,他们的父母及亲人是如何地冷血,对他们的生死不闻不问……似乎是,越是残酷,各种关系越是激烈和尖锐,就越利于我写出好的文章来。

  我以揭发、曝光的心态来到这里,满怀着恶意。应该说,我最终的感受并不是我先前想象的那样简单,以至于,在后来的事件中,在表述上,我都难以实现一语中的的效果。

  托养所行政办的林小姐给我安排好了宿舍,我跟三个女孩子住在一个大的套间里,大概她们被告知有个作家要住进来,所以在相处的二十几天时间里,我得到了她们有着距离感的尊敬和礼遇。跟她们聊天,她们说的尽是一些关于托养所相关荣誉、相关职能方面的信息。不用说,她们被叮嘱过了,口径惊人地统一。我反而从她们那里得知,托养所的领导希望我能写一篇溢美的报告文学。算计和反算计,最初就开始了。托养所是残联的下属单位,配套的硬件设施都非常好,学员宿舍、餐厅、健身房、阅览室、电脑室都很齐备,操场上铺着环形橡胶跑道,围起来的院墙里,栽满了四季桂和玉兰,此时它们正开着,浓郁的香气蒸在空气里,散都散不掉……墙上的宣传栏上,有中国残联主席张海迪跟学员们的合影。在短短的二十几天里,我看到几拨来自省里、市里的参观团莅临这里指导工作,这些人免不了要亲切握手,合影,语重心长地问东问西,然后满意地离去。

  一、智障部

  那孩子十九岁了,然而看上去才十四五的样子,她长着一张处女的圆脸,她惊恐的大眼睛莫名其妙地打动了我,她的瞳孔异常地黑,仿佛吸收了摄进去的光亮。靠近她,她很重的鼻息,濡湿的唇,嘟着,上面长着清晰的黑绒须,她就那样惊恐地看着我,像个不出声的小动物。我把手伸向她,她的身体往后缩紧了一下,垂下眼睑,我看到一弧漂亮的黑睫毛。

  “她非常害羞,怕生人。”智障部的教导员小姐告诉我,然后她鼓励那孩子,叫她跟我这个新来的老师问好。我看着她,她的头一直没抬起来。随后,教导员小姐把我领到走廊,看着智障部,三个班,五十几个孩子,年龄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走廊两端的门锁死,一整天孩子们就在教室里,或者游走在走廊间。我翻着花名册,男孩子,他们叫着振轩、嘉豪、伟康这类阳刚而响亮的名字,女孩们的名字则一律地琼瑶化,文艺得很,可仪、紫菡、洁如。看着这样的名字,我就想着他们的父母对他们那最初的期盼,多么美好,男孩,大概希望他们长大了去干一番男人的事业,博取功名利禄;女孩子们,则都要长成知书达理的淑女,美丽,温婉。然而……他们最后却把孩子们送到了这里,因为绝望。

  课程类似于学前班,唱儿歌,辨认画册上的小动物,玩拼图,玩击鼓传花的游戏。虽然他们基本成年,但智商依然停留在五六岁的孩子阶段,要靠哄。他们很快就跟我熟悉了,我被获准可以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单独聊天,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接触过智障的孩子,他们之中,仅有四到五个,一望便知是异常,体型痴肥,或口歪,或眼斜,流着口水,大部分的孩子看上去干净、体面,与常人无异。那个害羞的女孩叫洁如,读过小学,能认很多字。

  第三天,她就粘着我了,像一摊泥那样搂着我,用她的下巴尖抵在我的肩膀上,我唯一觉得她不对劲的是,她有时会满脸凶相,一个人爆着广东粗口:

  扑街!(意为混蛋)这让我疑惑了很久。年轻的教导员李小姐笑着对我说,塞老师,你跟洁如太亲密了,孩子们会吃醋的。

  我疑心自己对他们的热情仅来自于一种新鲜感和好奇,一时间,我甚至忘了来到这里的目的。在跟教导员们的交往中,我发现她们的耐性、关切只是出于工作职责方面的范畴,却不见来自于私心,她们给出的,是那样精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且人人平等。我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我只是短暂地待在这里。而她们,是要待在这里几十年的。她们从来不跟孩子们进行内心的交流,不,她们认为这些孩子根本没有心,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只要一下课,在饭堂,在宿舍,她们的话题从来就没有提及工作,提及某个学员,仿佛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啊,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在工作时间内,恪尽职守,不就足够了吗?

  “早上阿豪对我笑了,他这应该是在问候我。”我兴奋地对教导员李小姐说,“他现在很有礼貌,有进步呢。”

  “不,塞老师您不久就会发现,他的笑只是肌肉的痉挛而已,纯物理性的,他没有意识”。听到她这样冷酷的纠正,我心里生出莫名的反感。潜意识里,也许她们是在指责我:你是在表现,短短几天里,你就让孩子们都喜欢上你了吗?或者是认为我太可笑了,难道你还指望谁谁可以彻底康复吗?

  但是,我如何能相信,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是没有心的?坐在色彩鲜艳的卡通木凳上,我教他们叠纸鹤,他们围着我,那么多话,叽叽喳喳个不停,都吵着要我看他们叠得对不对。他们怎么可能是没有心的呢?洁如忽然在休息间里跟我说,再过五年,她就要从这里毕业,然后去香港工作。我认真地点点头,她又跟我说,她现在很想恋爱。

  这根本不像一个智障者能说的话,她的话总会让我产生幻觉,我从未觉得她跟我们有什么不同。我轻声地问她,你想恋爱吗?她沉默不语。我看着她,生怕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那边教室里的音乐响起来,她跟我说,我要去跳舞了。

  智障部有十几个孩子对音乐有着天然的敏感,只要音乐声起,他们就会各自起舞,节奏感很好,拍子也压得准,因为父母早就发现了他们这一点,在他们年纪小的时候,都进行过舞蹈训练。我看着跳着舞的洁如,她的身体发育得很好,胸不大,但明显地隆起,腰腹有柔软的弧度,手臂像摆动的枝条,俯仰间,舞态有仙姿。她踩着细碎的步子,在快速地旋转,我怎么能相信,这样的一具充满灵性的身体是没有心的呢?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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