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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进城时,穿的一件褂子还是找邻居借的。父亲给她添置新衣后,母亲也总喜欢穿月白色、浅蓝色布褂,黑色布裤,没有一件格子或花的衣服,连头巾都是一种色儿。一生不买不戴首饰,荆钗布裙,一身素裳。我上小学,哥哥上中学,开家长会都是母亲去。她勤劳俭朴,手不拾闲,我爱看她用一块块旧布刷上自己用面熬的稀糨糊,打“袼褙夹子”、纳鞋底子、做布鞋(我哥哥直到14岁才不穿娘做的鞋);我爱看她和白面,蒸馒头、包包子、切面条。
在母亲的身边,她总是让我们学着干活儿:和面,盆里最后要四面见光;切面条,要像韭菜叶宽窄;纳鞋底儿,针脚要匀、麻绳要抽紧……为了给爹增加营养,母亲在门外用砖头搭一鸡窝,养了4只母鸡,每回从鸡窝捡回热乎乎的蛋,她的脸上就充满了喜悦,赶紧从屋里抓一把吃食犒劳红着脸“咯咯”
叫的鸡。可是,有一天我见母亲在台阶下跑着追一只飞奔的花母鸡,甚为不解,就上前去问,母亲恨恨地说:“它打鸣儿。”原来母鸡司晨在我们老家是不祥之兆,为了扞卫家庭的平安幸福,她毫不犹豫地杀了它。
解放后一两年,母亲刚到天津不久回过一次老家,去黄城看我姥姥,特意买了家乡十分稀罕的红糖、点心和柿子,并给我舅一些钱,我舅买了白菜等物,才把年过去。一次,我父母从安平县城去黄城,正是季节交替之时,父亲怀里抱着一件冬衣,母亲就说,你把棉袄给大根吧。父亲马上把半大黑色棉袄送给了大根舅舅。
进城后,母亲额头上已有几条明显的皱纹,如花美眷也禁不住似水流年国难家难的磨砺。“孩子们大了,自己也就老了。”母亲感叹着。我保存着母亲夏日在院子里身着自做黑色人造棉上衣的一张照片,那也许是母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端庄的脸庞有些憔悴,往昔浓黑的头发也有些花白,但依然弯眉秀目,唇角含笑,透过岁月年轮,仍能看出几分青春时的风韵俊美。
回想起来,母亲是个很不容易的人。印象里,小时候跟母亲坐过几次火车,那是带我去北京、青岛看望父亲。母亲也曾自己坐火车去石家庄看望大闺女,哪一个儿女她都结记着,就是为乡邻亲戚的事儿也没少跑道儿。她有一副热心肠,带我去西南角看望过一位她的叔伯姐姐,两人说得很热乎,老太太的女儿嫁了一个海军,儿媳刚生了一个小娃娃,母亲还借给她家60块钱。
院后楼也有个院子,与前院相通。在那儿居住时,老家的二爷、振华婶子、楞起爷、振华叔叔、芒种叔叔、我表哥他们都来过天津,母亲还带着二爷去外边吃早点,给亲戚做饭,照顾得很周到。对家乡土地有着深厚感情的父亲,对父老乡亲同样有着绿叶对根的深厚情感。亲戚乡邻不管远近都热情招待,他不会做饭炒菜,就从自己工资、稿费中拿出钱来,一一馈赠,无一不是如此。
母亲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说出来的话让我特别爱听,所以《亡人逸事》
中,父亲借友人之口提及她的语言对自己创作的深刻影响。我们的家乡话很有特色,也很形象,管“炸馃子”叫“麻烫”,管“累”叫“使得慌”,管“蹲”叫“孤得儿着”,管“着急”叫“慌”,管女人不稳重叫“不拉不坐”。
一些乡谚被母亲用浓郁的家乡话说出来,简直像唱歌儿一样动听。她还不只一次地给我们学说村里流传的“口头文学”:说一位男子经商从外地回家,不先问候老人先问娇妻儿女:“问问那脚蹬菩萨可安哩,一对儿小燕儿可欢哩,问问那老白毛还在不在哟……”这是乡间很着名的一段顺口溜儿,尖锐逼真地讽刺了“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不孝之人。“砍草的不要膈应放羊的,浇水的不要膈应耪地的”,说身份差不多的人千万不要互相看不起。“年轻不要笑话那白头翁,石榴开花几日红?”也是母亲说的,教育年轻人要尊敬老年人。
在《亡人逸事》中,父亲写了一段妻过门后,我奶奶带她到场院背南瓜的一个生活情节,真实生动又不失风趣。妻由爹娘跟前的“娇闺女”,逐渐历练成吃苦耐劳的“孩子妈”。自19岁入门,我母亲与我奶奶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彼此已情同母女。听母亲与姨讲,我奶奶“心眼儿好”、“心肠子宽”、“能经事儿”,年轻时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亲朋谁有困难都让到家里住着,都给予照顾。母亲对婆婆非常孝敬,令我父亲心存感激。进城不久,奶奶住过一回医院,正是父亲去苏联访问的那段时间,我二姐还在上实验小学,有一天半夜,母亲把住校的她从学校叫了回来,带她去看奶奶。
一进病房,见奶奶手里正拿着“麻烫”,母亲高兴地对二姐说:“只要能吃东西就不要紧,就能活下去。”
。(/t//xt|小//说/天堂)
第67章 片段忆母亲(2)
1958年12月,我奶奶病逝。母亲和我老姨前前后后受了不少累,母亲叮嘱不让告诉在外地养病的父亲,怕他受刺激,也不告诉在外地工作的两个闺女,怕耽误她们的工作和学习。她做主买了一口好棺木(“文革”中这也成了我父亲的一条罪状),入殓后停在后楼院子进口处。送葬那天,报社派来大马车,又派了好几个人来帮忙,母亲身穿重孝带着我哥哥坐在马车边缘,亲自扶灵柩送往老家。天气冷,日行夜宿,行程将近一个星期,风霜冰雪自有一番辛苦。
两年后,当一无所知的父亲从外地回到天津,火车快到站时,报社派去接他的同志才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老伯母已然仙逝。父亲如遭雷击,半天不言语,流下难过的泪水。父亲还不知道,他在外地养病时,奶奶在家常常想念儿子,嘴里念叨着儿子的名字:“振海,振海……”从这屋走到那屋,从那屋走回这屋……多亏有贤孝的儿媳,热饭热汤,洗衣拆被,扶她下楼晒太阳,如亲闺女般待她,没让老人家“抱过屈”(受委屈的意思)。
“箕山倚杖待日出,老妪扶棹泛五湖;只身病废轻一苇,不知何日见故庐。”1959年父亲在太湖写下这首有些伤感的旧体诗,可以看出虽然身处异地养病,心里却惦念着老母和妻儿,他盼望着能早日回津与家人团聚。
晚年,在父亲的“芸斋”靠南窗右侧书柜上,常年放置着一个竹笔筒,上面有10个草书黑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随着时光的推移,人生的感悟,父亲到了晚年,越加思念举案齐眉、青春远离、忠贞相守、风雨相随40年的结发之妻。父亲对贤妻的思念也反映在晚年与老同学邢海潮老人的通信中。
1992年9月26日,父亲育德中学的老同学邢海潮,写了一篇《我和孙犁》
的文章,对父亲的同情关怀、真挚情谊充满了感激。据邢老伯介绍,邢的妻子叫冯秀燊,其父为冯国錩将军,出身名门,辅仁家政系毕业,喜爱京剧,曾在上海公演过数场,长他5岁,气质典雅。婚后夫妻恩爱,水乳交融,不幸盛年病故,再加爱子夭亡,使他深为沉痛,哀思悠远。于是老同学之间更增添了共同语言,因为我父亲也很怀念花甲之年弃他而去的发妻,在信中向他介绍贤妻情况,彼此在“悼亡”心境上有许多相同之处,有许多共同语言。
邢海潮老人在书信中说:“弟觉得拙荆冯秀燊与王氏嫂夫人为同一类型的女子,足堪令人永远追念不置。”
往事如烟。生活在爹娘身边时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好不自在。有一回父亲和母亲都坐在前屋,我在他们眼前走来晃去,我听见父亲跟母亲说:“人家孩子的眼珠儿是黑色的,咱家孩子的眼珠儿是棕色的。”他又在细细观察人物呢!听完父亲这样说,我赶紧去里屋照了照镜子,父亲说得没错儿。
有一回,我放学坐公共汽车回家,口袋里的钱包被小偷扒窃,进门后放下书包就抹眼泪,虽然钱包里只有一两角钱,可我很喜欢那个新买的小皮夹,母亲紧张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了?怎么了?”怕我遇上了坏人,直到弄清原因,她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母亲是个为家庭制造温暖的人,在乡下她给儿子藏在木柜上面的几个鲜桃儿,在城里她找人给大女儿、二女儿织的红毛衣,她亲自给小女儿做的苏联花布的对襟褂子……一枝一叶一点一滴,无不渗透着殷殷的母爱。“文革”
时,学校有一段时间搞“大串联”,我和三个同学坐火车去了南昌、韶山等地,从南方归来的途中秩序更加混乱,我们几乎是越铁轨、扒窗户,豁出命才挤上火车,在上海站差点儿没被挤死。当我饥肠辘辘地回到大院,一进院门就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脸朝外张望,眼巴巴地不知已等了多久,她一见我便轻轻地骂了声:“死丫头,可回来啦!”说完,立马转身进屋去给我热面条,爹娘的牵肠挂肚我那时并不能理解多少,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无比感动。
听二姐说,1966年她工作的山城重庆武斗得很厉害,她就回天津多伦道大院待了两个月,谁知更提心吊胆。她跟我说:“咱爸总是很晚才能回来,有时半夜十一点才到家。咱娘有时就站在台阶上望穿双眼苦苦等待,盼望着大门口进来的是咱爹。有时门开了,进来的是别人,就又接着等。咱爹进了家门,常常说不出话来,他经的那些事儿没法说,咱娘赶紧让他把饭吃了,她早已不知热了多少回,然后从手中的小药瓶里,掏出两片安宁片给他,看着他吃下去。咱娘手里总是紧攥着这个小瓶,只给两片,生怕他有别的想法,直到看他吃完了躺在床上,自己才回屋睡觉。”小南屋是1966年我们一家在佟楼新闻里的一间小平房,父亲在那里度过了“文革”十年动乱约三分之一的时光,也是我母亲人生旅途的最后一个驿站。这里曾留下我花样年华最沉重的记忆,也留下最温馨、最珍贵的慈母春晖。此处宿舍共14排平房,密密麻麻地住着百来户人家,一排一院,唯有14排与13排相对为一个院,14排还是整片房屋中不向阳的一排。当时,是“牛鬼蛇神”最集中的一块地方。
我家西邻和对面几家大多是工人家庭,面对我们这几户有“严重问题”的住户,形成了鲜明的“监督改造”的氛围。
从被逼搬家开始,母亲就忙碌着、适应着,她平静的面容看起来宠辱不惊,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暗暗地为父亲担心。环境和邻里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可谓冰火两重天。住山西路55号时,母亲跟前院孙立民的大嗓门丈母娘不错,她也是乡下人,说一口南方话。母亲跟二楼邹明的夫人李牧歌关系也很好。
李阿姨曾跟母亲建议:“你女儿考上大学了,你给她做件好一点的衣裳吧!”
于是,母亲给我二姐做了一身毛料衣服。在大院,她和总编辑李麦的夫人小文妈、石坚的夫人雪花妈,还有画家林浦的母亲小华奶奶最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