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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有所悟。
说话间那龙门两开的对阵上,旋风般又掀起一阵热潮。用桶装雷彼此射住阵脚以后,两边门旗开处,各自推出一排彩车。
定睛看时,活脱一出《西游记》!用电视主持人的词儿说,闪亮登场啦:
步兵沙和尚已然完成了摩托化,铁禅杖插在一辆刚从伊拉克退役的“悍马”
指挥车鼻子上。孙悟空,盘着二郎腿坐在一架b52的正中央,金箍棒横搭在飞机翅膀上。前簇后拥的喽啰兵,每人一顶印着星条旗的蓝盔。八戒坐的是阿帕奇攻击型直升机,不住地冲对方队列发射广州造的“(内含纯金)飞兔”,唐僧乘坐的是一辆加长三倍的雪白卡迪拉克,从我们这儿远远望去,还真像一条白龙。
安阳小哥提醒我:可不是纸糊的假车!你看好了,都是当当的真车!
菏泽大嫂不满地小声骂:俺干了一年,还不值它一个车轱辘!
安阳小哥瞪眼:车轱辘?你还想得美,你那一年工,怕不值人家一个螺丝!
3
在西游军团的对面,出场式也开始了。
这一边鼓乐旌幡,低吟慢诉地推出来一辆牛车。车是纯金打的,牛是西班牙进口的。老牛金车之上,端坐的乃是孔子——连同他老人家的七十二门徒。
西游精英对孔子学院的大战开始了。
沙和尚的大奔、唐僧的雪白卡迪拉克,不一会儿就被打得灰头土脸,只见八戒租借的北约直升机控制了全场,“(内含纯金)飞兔”导弹从阿帕奇的肚子下头飞出,爆仗瞄准每一棵树、每一条沟,低空蹿行,精确炸响——沿着它的弹坑,围观的人们蜂拥而上,拼命用手刨拿锹挖,找那飞兔爆竹壳子里藏的金片。
孙悟空,在雄壮的主题歌《歌唱祖国》伴奏下驾b52挺进。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爆竹是哪一种牌子,只见飞机炮口吐出的高速爆竹连成一道道火舌。遭到地毯式轰炸的孔子学院,顷刻淹没于黑浓烈焰里,大裤衩造型的学院主楼瘫软了,进口瑞士巧克力烧过后一如沥青,黑糊糊地淌了遍地。红褐的硝烟里,挟带着一股甜味。
这一边,孔子的队伍镇定自若。
地对空“二踢脚”密集地在半空蹦炸,把悟空八戒的飞机都拦在对岸。
一边,子路勇猛地坚守边疆,沿着楚河汉界,平铺开百里一关十里一垛的加强版“万里长城长城龙”。颜渊、子夏等一干人都忙着摆放这蜿蜒雄伟的爆竹长城——集束弹、白磷弹、穿地弹的长蛇之上,隔一段有一座一比一原大的城楼;平型关、嘉峪关、镇南关,完全用爆竹集装箱砌成。
两军再战。白色卡迪拉克的唐僧半男半女,阴阳两役地唱起一首歌儿。
同时,在悟空、八戒的空军掩护下,沙和尚把铁禅杖一挥,一排悍马车突然疯狂开动、钢鞭麻雷炸成一片,特种部队直取孔夫子而来!
正在千钧一发,只见子路、颜渊,取下嘴角的中华香烟冷冷一笑,随即点燃了加强版的“长城龙”。
我们几个在远处,什么也辨认不得,那一会儿,只是隐约看见:那一边有暗红的一团,缓慢地亮了一闪。深沉的、像结了疤的血一样的暗红,它一闪,接着就淹没在后发的声响里,并被它吞噬。
——那一阵耳鼓全毁的巨响!那一声地裂天分的震荡!那一响终极末日的警钟!那一场极乐尽头的报应!
沿着长城的地势起伏,鲜红隐于漆黑,明亮闪烁于浓雾。急促的、密集的、不歇的、无穷的,仿佛要一直炸响毁灭,直至末日尽头最后一霎的——加强版“万里长城长城龙”,无愧中国第一的爆竹。在我的视野里,它爆炸、它抽搐、它粉碎、它浮扬散落,化成了黑灰烧尽,宛似一条自焚的火龙。
4
双雄竞富烟火大会的最后,双方闹了个不相上下。最后白炽弹照亮楚河汉界,两大富户,隔河抗礼。
那是当孔夫子站在被“万里长城”炸成天堑的此岸、朝着对方说教的时候。
深不可测的地沟里,不停地冒着旋转打滚的黑烟。本来双方打了个平手,竞富大会的结果是双赢,双方死了的老爷子本来已可以入土为安——偏偏这一边的孔夫子,却子在沟上曰:
“唏嘘,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本来已经停火,但是孔老二的咏叹调却惹恼了余勇未逞的孙大圣。他调转金箍炮口,把最后一发爆竹打了出去。
嗖!……打出的爆竹疾飞直行,宛似一个真人嗖嗖而过,又像一只真猴呼呼窜来。先是猴沐冠,再鸣镝响哨,出膛后的这枚爆竹最后在空中变成一个女主持人,一路风情万种且翻着筋斗。
爆竹击中夫子的一霎,正当女主持人的屁股翻转在前。啪!……屁股粘在孔夫子的脸上,使我们这些围观者乐不可支。可孔夫子哪里受过这个?他正成为世界和谐的绅士代言人。老头一时羞窘,连掸带拂不及,只顾双手攫住屁股,恨恨地往下一摔。
叭!一声脆响在夫子脚背炸开。夫子被炸后疼得跳脚,呻吟在地几个时辰没有恢复,那美女也唯余画皮。定睛一看品牌,原来她是个摔炮,2011春晚牌。
5
一大挂“万里长城”炸过之后的硝烟渐渐淡薄飘散了,它炸出的黑飕飕地沟再也无人问津,也不管它能不能填平。
安阳、菏泽的两个打工客,见到大地上裂开了这么大的沟,急得喊开了,这可咋办?可咋回家?
回不了家的民工人声鼎沸,但是无论谁只有等待一条路。于是有的说起了湖广的阴雨豫皖的干旱,有的则交流起各地的白喜事风俗。
——突然想起:不是说两家子比富办丧事嘛,怎么被我忘了个干净呢?
问围观的人,都说你怎么没看见,无常鬼的白帽子正引着,往阴宅那儿走呢!要看就快追去。
我远远瞟去:忽悠忽悠,扶摇轻飏,两支队伍的前头,远远的确有两顶高高的白纸帽子。
我踌躇着是否去追那葬列。在无常鬼的白幡尖帽的引领下,他们正朝坟地进发,眼看就要抵达阴宅。
那阴宅正被等车的农民工围着欣赏。围住了两座建筑,大伙儿啧啧称羡,评头品足议论得火热。我已听懂:两家子发大了的先驱者此刻正投奔的风水阴宅,一座叫做“白金汉宫”,一座自称“十四陵”。
我没有追过去看。菏泽、安阳的两个旅伴也不愿去看。
菏泽大嫂说:“俺算是彻底懂啦,啥叫死人的面子。”
安阳小兄弟问我:“大哥,您判断一下。十四陵,白金汉,哪一处更先富?”
我说,我哪儿知道。
他追问不舍。不知道可不中,必须分出冠亚军。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这可是,一辈子里头的仅剩一回,这是——“最后的逞富啊!”
6
告别了菏泽、安阳二旅伴,躲开了双雄竞富的硝烟味,我接着消磨冬日,随意前行。
一直过了初五以后,凛冽的长风才扫尽了鼻孔里的炮烟儿。虽是干燥暖冬,又饱吃烟熏火呛,但空旷的大野还是诱人寻觅。毕竟于我而言,人物景色,早已两相习惯。
山峦原野悄然无语,像在疗养疲惫。莽莽天下,烟树村影,保持着亘古的沉默,一丝不变。
写于2011年春节(《上海文学》201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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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母亲本纪(1)
耿翔
我那时不懂得,对于所有生命的死亡,如果你看见了,都得有个仪式。就像母亲对待这些虫子,要是能做出某个哀悼的手势,我想,这些虫子在简单的一生中,会因此获得一些尊严。
——题记
1
我的前面不是庄稼,也不是牛羊,是一个永远走在我前面的,不会回头的女人。我叫了她不足三十年母亲。那是在世间的幸福与痛苦的日子里,我幸福或痛苦地叫着她。
如今,她从这些幸福或痛苦中冰凉地退场了。
我也只能在自己心里,一个人冰凉地叫下去。
只是她在那么厚的乡土上,留给我的那些生活场景,不因她的退场而消逝。相反,它们从马坊的众多事物里漂浮出来,替我在接近故乡的每一次,都要生动地演绎母亲的过去。但我还是要伤感地说,我在三十岁之后所想见的母亲,都是她走在我的前面,并且不回一次头,给我的永远是一个背影。
按照简单地生活在马坊的人对生命的认识,所有从土地上逝去的人,都不会回头看他身后的人,特别是那些最想看见的亲人。这些暗含在生命里边的隐秘,我是说不清楚的,有时只能这样想:如果那些一代一代逝去的人,都在土地上不停地回头,我们行走着的前面,还不满是祖先的眼睛?我们说土地是温暖的,首先是从庄稼上感觉,更多更深刻的,恐怕还是从祖先的背影上感觉。
这样安慰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有关生命的一种哲学。
它被一群庄稼人,像种庄稼一样地种在土地上。
我也学诗人艾青问自己:我的眼里为什么常常噙满泪水?我不会有简单的回答,正像我至今不敢给母亲的坟头立一块碑一样,因为我应该在心上镌刻给母亲的碑文,不会被简单地书写出来。
一个人的心,一生只疼一次,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疼。而另一种超越肉体的疼,会是伴随一生的事。我对母亲的所有记忆,也就是她一直在精神上为我心疼。幸福时是幸福的心疼,痛苦时是痛苦的心疼。我不敢说,母亲是世上最懂得心疼的人,但至少在我身上,这种心疼是覆盖又覆盖,遮蔽又遮蔽。
甚或为了我,她用一生的时间,折磨她的日子。
对马坊在地理上的热爱,让我一提起母亲,就想到村子东边的一座土城。
可以说,土城两边的两个村子、两片土地和两户人家,甚或他们的两块墓地,构成了母亲一生的活动空间。她能够放在乡土上的记忆,就是围绕着这些,只过一种有粮食和衣物的日子,从而对生活,保持一种贫穷的方式。
我经常想,能够记忆的祖先那几辈人,怎么就这么安贫乐道,愿意过简朴的生活?他们一生在土地上,消耗不了多少东西,他们的日子,多数是女人缝补出来的。因此,我很热爱缝补这个词,还有被这个词表述的缝补场景。
这是属于母亲的场景。一年四季,都会看见她白天坐在场院里,晚上坐在油灯下,缝补着一些土布衣裳。特别是她裁剪一件新衣裳的时候,一个穷人心中的滋润,在剪刀和布纹清亮、细碎的声音里荡漾。被左邻右舍的女人围着,母亲一脸的喜悦,蓝花土布也是一脸的喜悦。更多的日子中,母亲是在一件件旧衣裳里,花费着一个女人的心思。她要把一些旧衣裳没有磨损的部分裁下来,再缝成另一件衣裳,或补在其他破了的衣裳的某个部位。那些破得不能再上到身上的碎布,也会被千纳百垫在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