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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祖母为救狱中的祖父,把全部家业换成100块银圆,然后,一枚枚码好,土布层层包裹,前去衙门打点。可祖父最后还是瘐于狱中。银圆有背叛主人的时候。散银般的大雪里,有人最后只捎来一只我祖母送去的绣花鞋。
2009年我在台北国父纪念堂一家咖啡馆里,80多岁的诗人管管对我说:
“我19岁在山东被抓壮丁,临走前,我妈给我一块手帕,里面裹着一块银圆,她想着我有这块银圆就能回家。”诗人眼圈通红。那块银圆迷路了,在造盐的海上,在泥浆的陆上,银找不到返乡之路,母亲临死也没再见到那块本该回家的银圆。动荡年代,银的光芒微弱,黯然失色。银圆再擦也不能照亮一条归路的面庞。
世间每一块银圆都镶嵌一个传奇。就像现在每一张钞票上,都坐着上亿的细菌。
银子的声音
如果说世上最好听声音不是胡琴、琵琶和帕瓦罗蒂,是银子之声,你一定要信。君不见历史里中国人最美妙时,就是把一块银圆用中指、拇指轻捏,猛地一吹,放耳畔细听。“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少年时我背诵诗人普希金情诗《致凯恩》,后来,我总觉得应该改为《致袁大头》更妥。
对中国人来说,银圆之声不仅是百米高处的天籁之音,还是十米之内的生活交响曲。银子就是土地、赋税、房屋、财富、威信、尊严。我姥爷告诉我,纯银圆掷地有声,扑嗒扑嗒。成色越低声音越低,且声尖带韵。若为铜质,声尖、高。铅锡质地,声闷短促,掷地无力,像摔一匹死狗。
银圆垒摞的高低海拔,和生活水平成正比。在银圆时代,银子永远是通用硬件,银的光芒畅通无阻。王婆就为西门大官人十两棺材钱,最终血染茶壶。冯梦龙笔下,卖油郎为一夜情,张忙一年方攒够嫖资,“当下兑足十两,倾成一个足色大锭,再把一两八钱,倾成水丝一小锭。剩下四两二钱之数,掂一小块,还了火钱,又将几钱银子,置下镶鞋净袜,新褶了一顶万字头巾。”
然后,出发。
银化装后可以开始启程。形状时大时小,在时空里流动变幻,现在转变成纸钞,英镑、欧元、美金、信用卡、数字。但功能和两千年前银子一样,可以用于升迁、运作、竞选、工程、赌博、军火等等。一切还和卖油郎当年那一把银子性质一样。一个现代智慧人行贿或嫖娼时,同样不能挑两桶上等的好油。必须“兑足”,也必须“倾成”。
伪银时代
银子继续在一条长河里自由漂流,状若月光下闪耀的鱼鳞。
中国唐代对银器崇拜达到狂热,宋时银器才从宫廷走入民间,也进入伪银时代。我对比过:宋以前银器不落款,宋以后银器上多印有“纹银”“足银”“足纹”字样,以示纯粹。银器上还有银匠名款。这是把信誉烙上银器,向天明心。后来也有造假银者,但烙字多不规范。一个怀揣黑暗的人,如果去把祖宗也烙印时,手颤,毕竟有点儿心慌。
一位收藏家告诉我:是否真银圆宝只要看底上“丝窝”即可,这最有效,因为古代铸银时底部空气无法排出,有此特征。仿造银多为合金或化学制品,以白色金属或涂料合成伪银。前年,我一位在家务农的同学,对我说起一个游乡银贩子廉价售他50块银圆,托我在城里找家买主,说转手就赚两倍。
他伸出两指。我怀疑有诈,同学却相信自己的眼力。我就把一块银圆往桌上一摔,碎了。我同学的心也随着碎了。那可是他全家一年的粮食款。
现代的诚信也多是以现代合成原料制成,易碎。世道与时俱进,可以用银来乱心、氧化。
今年是庚寅虎年,南方流传虎年必须戴手镯银饰,因为虎吃了“银”就不再吃“人”了,老虎耳聋,这肯定是粤籍的老虎,“银”“人”谐音不分。
但这些谣传却包含如下象征:
世上老虎吃不完人,只有人多被银吃掉。银大于老虎。银可以把人消化掉,从骨殖到思想。世上每一块碎银都比人永恒,哪怕你把头刮亮印到银圆正面,也终要熔化。
银碗盛雪
好在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纯白之银,是智慧之银。
隋唐时代的中国人就知道,马奶放在其他容器里几天就会变质发臭,而放在银器里,可长时间保鲜。如果把语言放在银器里,语言同样保鲜。于是,除了马奶、羊奶、牛奶,一面面银碗里开始存语言,放禅宗公案。时间一长,语言生枝,银碗里开出一朵朵白莲。
一时,银器成了禅宗道具。《景德传灯录》“药山还银”公案有“问佛法相当得两锭银”之语。天平的两端各放佛、银两物,孰轻孰重?面对这色空二种,政客和强盗肯定都不回答,鲁智深当年偷下桃花山,单把银器都用脚踏扁了,拴在包裹,他只带银碗银盅银盘诸器,不带桃花山上的地图、情报、诗集、核数据。
最妙的是“银碗盛雪”公案。如果不盛妙语,银碗盛雪的后果不是雪化就是银生锈。这个不易达到的心境让一块银子达到了,境界就是银碗,语言就是白雪;是一个何等澄明境界!
多亏了银史上还有一块这样的纯银,语言成色为“925”。
银器外传
这么多年我在银子里穿过。我看到过湘西苗女银饰宛如朵朵白玉兰。在西藏看到过藏银,拉萨八廓街上买过许多银器。我还看到僧人摊前一枚小银碗,古朴精致,上面铸有看不懂的梵语,松香缭绕中,银的光泽折射一丝神秘气息。因带钱不够,就约定好第二天成交。翌日,那僧人却神秘说,昨夜做一梦,梦到活佛,你今天给多少钱也不卖了。回来路上,有人告诉我,那枚小银碗是用一位藏族少女头骨所做,藏银镶着少女身世。
在西藏有许多这样的银碗,一枚枚像高原一盏盏雪莲花,深夜银碗能与银白的月光独语。
我在中原接触到的帽坠、帽饰、帽花、发簪、扣饰、挖耳勺,都属于乡村小银器。我的一把长命锁就是白银打造,正反铸有“童子抱莲”“麒麟送子”文字。那些银器被我母亲一一缀上童年,一走,乳名“哗哗”作响。
小银器多与手工温暖有关,我看到乡村银匠使用铸造、焊接、掐丝、镶嵌、抛光五种工艺。他们一生沉浸在一块银子里,宛如在编织一年四季时光。
一代,两代。
四十多年的人生年轮,让我知道银器不宜囤积,银器过多就会以各种形式飞走。我们村四家地主就是因为银多的缘故,被政府镇压。同时我还知道对干净的银子心要恭敬。小时我偷过曾外祖母一枚银扣,不料到半夜就开始拉肚子,像银饰报复的小咒语,樱桃般大小。
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在乡村跟当过排长的二大爷学习饮酒,演习风度。
二大爷说银器酒盅最好,饮时能化酒、化毒,还不易醉。
第二天,我闯入滑县城中药店,贸然问:“这里有卖银器吗?”
老中医一惊,花镜上沿透出两颗黑少白多的眼睛:“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要淫器干啥?”老先生放下手中的线装《金瓶梅》,在空中眉批。
多年后我悟到,是他读书太投入。一个人读书一多,知识在脑子串道儿,有时,在世上就会银、淫、饮、隐,通感不分。
(《散文选刊》201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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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极乐的爆竹
张承志
这件小小体验,就发生在刚过去的春节里,正是大年初一那天。
这些年,我经常喜欢趁除夕离开都市,到外面去游荡过年。须知一旦突出京畿烟尘的封锁,无论走向右翼——进入枯渴嶙峋的太行山地,或是投奔左手——散步千里家路的运河两岸,总能多少找到一点安堵的心情。
1
赶上了堵车,我在河的这一边等。
堵,堵,九州通衢(九省通衢)欧亚纵横的路口,车如虫蚁,没头苍蝇,堵了个水泄不通。
惯走的老路,不知怎的如今面目全非。我傻瞪着七叉八架的五维立交,如坐在一个迷魂阵的筒底。
但是好歹只能在这儿等。这么等着,和别的等车人搭话。一个年轻的安阳农工说,这七个叉、八层架的高架桥,听说是分别管着南水北调、西气东输,哪能叫人家不堵车呢。一边听着的一位菏泽大嫂补充道:俺那小哥!还管着首都特供、晋煤外贸呢!安阳人年轻,知道得更多:你没说全,还有维稳反恐,春运调度!
我听得津津有味。他俩起劲地添油加醋,补缺填漏,一句句数过了全套的国计民生。
最后,菏泽大嫂叹口气:唉,整整一国的事儿都从这个路口过,哪能不堵车呢?安阳人却愤愤不满:你留下原先的骡马车道呀!不用你修,不用你管,鞭子一甩,四挂马的大车响着铃铛就过去了!
闲扯罢,还是无奈,一群人默默不语,坐在路边等。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一股烟雾,从天边的暮霭中冲腾而起。声音是后来才传过来的;开始浑浊混沌,并听不清什么。待一丝枪药般的硫黄味钻进了我的鼻孔时,声音也突然在耳朵里轰然响起。
——我吓得一哆嗦,也许一瞬间我以为世界大战爆发了——我已经卧倒河岸,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那一声真是不同凡响。我猜即便16世纪“持剑经商”的黑奴船舷炮的特号大弹丸,哪怕当今美军在阿富汗使的七千公斤“滚地雷”,也不像它这么响过了之后才凶狠发力。一股低沉的冲击波,把我的耳膜压瘪了进去,随着耳膜一丝丝恢复,一个桶大的爆竹碎皮,“噗嚓”摔在我的脚下,冒着刺鼻的硫黄黄烟。
我跳起身,还不知该是骂街还是眺望的当儿,河面上齐齐腾起一排水柱,轰轰轰!……哦,宛似奥利弗·斯通《现代启示录》的片头,那个浓绿的越南丛林在烧夷弹投下后先停了一秒,再齐齐燃起一排焦红火苗的镜头,惟妙惟肖,几能乱真。
——接着,就看见了锣鼓唢呐踏着步点,一路放着爆竹而来的狂欢队伍。
2
我是反复听了菏泽大嫂和安阳青年的解说之后,才明白这是两家子闹喜事的队伍。但我不明白为什么队伍中有吐着长舌头的无常鬼,它们一身缟素,只是不住扔向天空的爆仗是鲜红的。
安阳小伙子冷冷地说,不懂么?这叫白喜事。菏泽大嫂却在一旁羡慕:
瞧人家这排场!咦咦!这么个富户人家!
解数逐一开启,章程渐次铺陈。滚滚的人群分成了南北两队。水桶粗的巨大爆仗彼此对射,如《封神榜》上的神只迎着面祭起各自的宝贝。爆竹碎皮不断地溅落在我们跟前,稍一瞥,这边的烧夷弹印着“沪深股市总证监”,那边的滚地雷刷着“欧佩克首席总裁”。
是两家子合在一堆办葬礼。
安阳小伙和菏泽大嫂从其他等车人那儿跑回来,把听来的新信息一股脑儿塞给我:原来这是两家子富可敌国的大户,生前就一直炽热竞争,如今死了两家子一块办丧事,决心一路自由竞争直至火狱地府。我听得大开眼界,不禁为世间众相的一日千里和烂熟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