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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乐美·道林·格雷画像-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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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乐美的声音 啊!我吻到了你的嘴唇,约翰,我吻到了你的嘴唇。你的嘴唇上有一种苦味。那是血的滋味吗?……不,说不定是爱情的滋味……据说爱情有一种苦味……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吻到了你的嘴唇,约翰,我已经吻到了你的嘴唇。〔一道月光泻在莎乐美身上,照亮了她。〕希律王 〔转身,见莎乐美。〕杀掉那个女人!〔众士兵拥上,用盾扑倒犹太国的公主、希罗底王后的女儿莎乐美。〕

  〔幕落。〕

  道林?格雷的画像

  第 一 章

  画室里充满了玫瑰花的浓香。夏季的轻风簌簌吹过园里的树林,把紫丁香的香气,也许还有开粉红色花朵的山楂那更清淡的芬芳,送进了敞开的窗户。

  亨利?华顿爵士躺在堆满波斯靠枕的长沙发角落里,不断地抽着烟。那是他的习惯,从那儿他刚好可以看见一株蜂蜜色的金链花,那花带着蜂蜜香味,枝条颤动着,仿佛禁不起烈火般美色的压力。巨大的窗上挂着野蚕丝的窗帘,鸟群不时从帘外掠过,投下些离奇的影子,洒落些瞬息即逝的日本情调,令他想起了面白如玉的东京画家们。那些人孜孜以求的是以静止的图画来表达速度和动作。蜂群在长期不曾割过的长草上,在盘绕缠结的忍冬的带微尘的金色花朵上嗡嗡地飞舞,沉闷而顽强,仿佛给沉闷增添着沉闷。遥远处伦敦隐约的喧嚣仿佛是管风琴的低音。

  屋子正中直立的画架上有一幅肖像,是一个英俊绝伦的青年的全身像。像前不远坐着它的作者巴西尔?霍华德。此人几年前曾突然失踪,因此轰动一时,引起了许多离奇的猜测。

  望着自己用艺术的手法精雕细刻的韶秀俊美的形象,画家脸上泛出了一丝快乐的微笑。他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却仍突然站起身子,闭上眼睛,用指头捂住眼皮,仿佛想把一个怪诞的梦关在脑子里,不让它惊醒。

  “这是你最好的作品,巴西尔,你平生最大的成就,”亨利爵士懒洋洋地说,“你明年一定要把它送到格罗斯文纳①去。美术学院太大,也太俗;我每次去,不是人太多无法看画,叫人受不了,就是画太多,看不见人,更叫人受不了。你只能往格罗斯文纳送。”

  “我看我是哪儿也不会送的。”他把头往后一甩,回答道。在牛津,
  ① 格罗斯文纳:画廊名,在伦敦邦德街,一八七六年建立,主要展览现代绘画作品,与唯美派的作品尤其有关。

  他这奇怪的动作常引得朋友们发笑。“不,我是哪儿都不会送的。”亨利爵士眉毛一扬,透过淡淡的蓝色的烟圈惊讶地望着他。那香烟带着浓重的鸦片味,化做些奇怪的图形袅袅上升。

  “哪儿都不会送吗?亲爱的朋友,为什么?有没有理由?你们画家都是些什么怪东西!为了出名什么事都肯干,可一出了名又似乎想把它扔掉。你这是在发傻,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比遭人谈论还糟,那就是没有人谈论。像这样的画在英国能让你超出青年画家一大截,也使老画家妒忌———若是老年人也有七情六欲的话。”

  “我知道你会嘲笑我,”他回答,“可是我的确无法送它去展览。我在它里面画进了太多的自己。”

  亨利爵士在长沙发上伸了伸身子,笑了。

  “不错,我知道你会笑,不过我说的仍然是真话。”

  “画进了太多的自己!我敢说,巴西尔,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虚荣。你的头发黑黢黢的,一张脸棱角分明,结结实实,而这个俊美的少年却好像是用象牙和玫瑰花瓣做的。我的确看不出你跟他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嘿,亲爱的巴西尔,他是一树水仙①,而你———当然,你长了副聪明相,还有别的长处。可是美,真正的美,到了聪明相面前就消失了。聪明本身便是一种夸张的表现,它破坏面部的和谐。一个人一坐下来思考问题,便只剩下一个鼻子或是额头,或是其他可怕的东西了。你只需看看任何一个有成就的学者就知道了,每一个都那么狰狞可怕!当然,在教堂里除外。人在教堂里是不思考的。一个主教到了八十岁说的还都是他十八岁时别人教给他的那一套。结果他总是满脸的快活神气。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那神秘的年轻朋友的名字,可我却迷上了他的画像。他是从来不思考问题的,这我可以肯定。他是个没有头脑的美丽的生物,冬天应该永远在这儿,那时没有花朵可看;夏天也应该永远在这儿,那时我们需要清醒脑子。别自我陶醉了吧,巴西尔,你跟他可是一点也不像。”

  “你不了解我,哈利②,”艺术家回答,“我跟他当然不像,这我非常清楚。实际上我如果像了他我倒会难过的。你耸肩膀吗?我告诉你的可是真话。外形或头脑出类拔萃是一种灾祸———那种在历史上紧跟着
  ①

  ②

  这里指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纳西撒斯因迷恋自己,捞捉水中自己的影子失足落水而死,死后化为水仙。

  “哈利”是亨利勋爵的名字。

  帝王们蹒跚的脚步的灾祸。人还是不要出色的好。在这个世界上丑人和笨人日子最好过,他们可以张大了嘴逍逍遥遥地作壁上观。他们也许不懂得胜利的滋味,但至少不用受失败的折磨。他们跟我们一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太太平平,满不在乎,轻松愉快。他们从来不害人,也从来不受人害。你的地位,你的财富,哈利;我的脑子,我现在这副脑子———我的艺术,不管它价值如何;还有道林?格雷的漂亮———我们都得因为上帝赐给我们的天赋而受苦,大受其苦。”

  “道林?格雷?那是他的名字吗?”亨利勋爵穿过画室走向巴西尔?霍华德,问道。

  “是的,是他的名字,我本不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

  “啊,我无法解释。我要是迷上了谁,就不愿把他的名字告诉任何人。因为那就像是把他的一部分给了别人。我爱上了保密,那似乎是一种能把现代生活弄得神乎其神的办法。最平常的东西一保密也就可爱起来。现在我离开城市从不向别人透露去向,一透露就没意思了。这是个愚蠢的习惯,我敢说,可不知怎么它好像使生活浪漫了许多。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件事上傻得要命?”

  “一点也不,”亨利勋爵回答,“一点也不,亲爱的巴西尔。你似乎忘了我已经结了婚,而婚姻的魅力之一便是能使欺骗的生活对双方都绝对必要。我从来不知道我妻子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们有时也见面,在一起吃吃饭,或是去看看公爵———总是一本正经地谈些最荒谬的事。我妻子对此很内行———实际上比我强多了。她从来不搞混日期,可我老搞混。不过她即使发觉了也决不跟我闹翻。我有时真希望她能闹一闹,可她总是笑一笑就拉倒。”

  “我可不喜欢你这样谈论婚姻生活,哈利。”巴西尔?霍华德往通向花园的门走去,说道,“我相信你是个非常好的丈夫,只是因为自己循规蹈矩感到很不好意思。你这个人很特别,你说话总不老实,办事却从不出格。你的愤世嫉俗不过是一种姿态。”

  “顺其自然也是一种姿态,而且是我所知道的最叫人气愤的姿态。”亨利勋爵笑着叫道。两人一起出门,进了花园,来到一株高高的桂树树阴下,在一把长竹椅上坐下了。阳光穿过光亮的树叶洒落下来。草地上轻摇着白色的雏菊。

  过了一会儿,亨利勋爵掏出了怀表。“我怕是非走不可了,巴西尔,”他嘟哝说,“我走之前得要求你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什么问题?”画家眼睛盯着地上说。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哈利。”

  “好,那我就告诉你。我要你向我解释为什么不肯拿道林?格雷的画像去参加展览。我要的是真正的理由。”

  “我早告诉你了。”

  “没有,你没有告诉我。你说你把自己画得太多,这话太孩子气。”“哈利,”巴西尔?霍华德笔直望着他的脸说,“每一幅带着感情作出的画都是画家的自画像,而不是模特儿的画像。模特儿只是偶然的临时的东西。画家在色彩斑斓的画幅上揭示的与其说是模特儿,毋宁说是画家自己。我之所以不愿把这画送去展览就是因为我在画上泄露了我灵魂的秘密。”

  亨利勋爵哈哈大笑。“是什么秘密?”他问。

  “我来告诉你吧。”霍华德说,可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我迫不及待要想听呢,巴西尔。”他的朋友瞥了他一眼,接下去说。

  “其实要说的也不多,哈利,”画家回答,“而且我担心你不会理解。也许你就难以相信。”

  亨利勋爵笑了笑,弯下身子从草丛中摘下一朵粉红色花瓣的雏菊,审视着。“我肯定我能理解。”他专心地望着那长着淡淡的羽片的金黄的小花朵,说道,“至于相信么,我什么都能相信,只要它想入非非。”风从树上摇落了一些花,丁香那沉重的花瓣攒集成了星形的小花,在懒洋洋的空气里飘来飘去。墙边一只蚱蜢唱了起来,细长的蜻蜓闪着轻绡样的褐色翅膀飘过,像根蓝色的细线。亨利勋爵仿佛觉得能听见霍华德的心跳,他纳闷他会说出些什么话来。

  “是这样的,”过了一会儿画家说,“两个月以前我到布兰登夫人家参加过一个热闹的集会。你知道我们这些穷艺术家不得不经常出头露面,只不过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并不都是野蛮人。正如你有一回告诉我的,只要穿上晚礼服打上白领结,任何人也可以获得彬彬有礼的名声,即使是个干股票的。我到了会上大约十分钟,正跟身材臃肿却浓妆艳抹的老太太们和枯燥乏味的院士们聊着天,突然发现有人在望着我。我微微侧过身子一看,第一次见到了道林?格雷。我们的目光接触时我感到自己的脸刷地白了,一种奇怪的恐怖感传遍了我全身。我觉得跟一个人面对面碰上了。这人的外形非常迷人,若是我听之任之,他能把我的全部禀赋全部灵魂和艺术席卷以去,而我却不愿意让自己的生命受到任何外来影响。我有多么独立的天性你是知道的,哈利,我一向我行我素,至少在遇见道林?格雷之前如此。然后———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告诉我,我的生命正面临着一个可怕的转折点。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命运已为我准备好了美妙的欢乐和惨痛的悲伤。我害怕了,转身想离开屋子。那可并非出于良知,而是由于胆怯。我认为那是不光彩的逃避。”

  “良知其实也是胆怯,巴西尔,只是挂了良知的招牌而已。”“这我可不信,哈利,也不信你会相信。不过,不管我动机如何———动机也许是自负吧,因为我一向是很自负的———总之我挤到了门边。在那儿,当然,我遇见了布兰登夫人。‘你不会这么早就走掉吧,霍华德先生?’她尖声叫了起来。她那嗓子尖得出奇,你知道吗?”“知道,她浑身上下纯粹是只孔雀,只是缺了美丽。”亨利勋爵说时用他那细长的神经质的手指把雏菊撕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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