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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筠道,无甚可提,那些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通常会说这话的人已经享受过成功的喜悦和满足感,饱汉不知饿汉饥,乔北辰也很希望自己能说:唉,无所谓了,富贵不过是粪土。又或者,往事随风去矣,登临绝顶之境,朕心甚是寂寞。
起先他觉得顺风顺水,自从成家,老婆听话,事业稳定,每天下班去烟花地里喝酒还有一帮固定的兄弟班底,但在见到潘筠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其实还是个挺窝囊的人。
潘筠来找仲府主了解情况,了解完后,眉间甚是忧虑。这么说来,府主已经数月没有见过他了?
仲府主点头,如今内禁宫限行,每每进入都需严格盘查,若没有特别传唤,要一见实难矣。
潘筠略皱眉,他不是不能潜行而入,但一来不知确切所在,二来,这样或许会给孟知年招来更大的麻烦,实为不愿。
乔北辰在旁边陪听了几句,两人似有些避讳他,没有深谈。只仲府主说到“特别传唤”时,不免溜了他一眼。乔北辰觉得气愤,觉得仲府主这老头心眼里还是挺八卦的,以前还私下跟他叨叨过太傅大人的那些怪毛病。像涂指甲,画眼睛,喷香水,什么的。
鬼使神差般,乔北辰脱口而出要请潘筠去喝酒,讨教讨教。
值宿官房摆设比较简朴,最近仲府主心情不好,军策府人浮于事,这里的桌面都落了薄灰了。潘筠不想去烟花地,就跟乔北辰过来,心里还是记挂着孟知年的事,但不忍推拒。
潘筠穿着深色长衫,浅白外衣,温和内敛的形貌其实还是挺有人缘的。乔北辰跟他客气几句,心内略有别扭地恭维几句,酒喝得不免有点没味道。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会儿突然失常了,连句像样话都说不出来。
潘筠道,我久未来,没想到军策府出了这般变故,仲府主看上去苍老许多。
乔北辰道,是啊,是啊。
潘筠道,这回总感觉天都有些不一样了,也许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乔北辰道,天都一年四季不都是这样,爱操心的去操心,爱过日子的过好日子。
潘筠略略一叹,他觉得乔北辰其实不想和他探讨什么,也不想交心。他有些想走,至少要再去努力一试,在采取最后的办法之前,看看能不能通过正常的渠道进入内禁宫。
乔北辰心里不是滋味,天色将晚,他想尽努力挽回一下,于是建议去校场过招切磋。
走出去的时候,遇见几个同僚晃荡着路过,乔北辰叫住他们,说别乱跑了,今晚要封城,上面下了命令,一个时辰后集合。
潘筠匆匆离去,他认为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在天都城不可能找不到影子。那些人不与他有直接的关系,但在过往和孟知年相处的日子里,他们对他应该已经很熟悉。潘筠回到新家安抚少明睡下,命新雇来的仆役看好门院,随后出门。
这是一次极为怪异的行动,声势浩大但并未听说有什么实际作为。宵禁之后,原隶属于军策府的大批官兵列队走出兵营,在大街小巷以搜查乱党的名义制造出了极大的动静。天都城的安定与动荡素来直接笼罩在政治阴影之下,不由得人不猜想。潘筠施展轻功四处探了探,大概在中夜的时候,找到了要找的人。
潘筠道,不要跟着我。
乔北辰道,你已经不是天一殿的人,为什么窥探我们的行动?
潘筠道,我不想解释,请你就当没有看见吧。我不会做不利于天一殿的事。
乔北辰道,你销声匿迹那么多年,总是事实吧。
潘筠想,这人真是个麻烦。
他终于不想惹出什么事端,在乔北辰的监视下进入了内禁宫。因为需要跟随影子行动,他不得不要求乔北辰闭嘴。
乔北辰挺亢奋的,道,还好今天装病没去,否则让你做出什么事情,我也脱不了干系。
潘筠看也不看他,专心追随着前方不远处的人。
乔北辰道,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装腔作势而已,他们老玩这一套了,你没来天都那么久,还大惊小怪起来了。
乔北辰轻声嗤笑,谁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快活,反正快活完了叫人滚蛋,谁知道。
潘筠明白他在说谁之后,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忍耐不住,出手极快地将他擒住封穴,就近扔到了一处便殿之中。
乔北辰僵着不能动的时候,曾经非常气愤。他想去见孟知年,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不过是为着事业,为着大局,为着天一殿去看看而已。实际上,他想孟知年,但孟知年并没表露过一点要见的意思。乔北辰以前,也是等到传召洗白过去滚床单的,要说他也是有老婆的人了,真没脸。
事件的真相需要时间来揭示,身在什么位置注定了能够看到多深。乔北辰在闲聊八卦中打听到一些事的始末之后,不免有点怅然。他想自己真的不是干大事的料,有了老婆惦记情人,当了将军就满足得此生无憾,向往着名垂青史,真的经历到那种级别的事情,居然浑无所觉。
然而,四平八稳的幸福人生其实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珍惜和享受。乔北辰回家看见老婆又胖一圈的俏脸,深受刺激,审视过往,不免长吁短叹,令人不识。
在这一夜,潘筠一直跟随那个影子穿过廊桥御道,穿过一片白梅林,来到禁城内一处幽僻的所在。那里的馆所很久没有人住过,原本是为后妃所留,但连续两位主君都不好女色,已经差不多被人遗忘了。
他看到有侍卫守在馆所前后,馆内灯火通明,外面则依稀有不少人在等候。
气氛很紧张,不时有人进出,低声商议。潘筠隐在暗处等待了很久,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人终于从馆内鱼贯而出,沿着宫道散开,恢复平静。
潘筠看到珠璃从馆内出来,低声向侍官吩咐什么,随后侍官离去。
他心头忽然一热,不管过了多少年,那姑娘一直都在。比他守信多了。
潘筠摸出一枚铜钱,指尖弹处轻轻打在珠璃的肩头。
十七 隔世
人虽走了,还未散尽的紧张气息仍在。侍从女官内外洒扫,向殿中布幕上喷洒清水,以驱浊气。
潘筠走过前厅,由珠璃轻轻拉开槅门,将他引入到中庭。没有刻意种植花木,惟有自然生长的一些闲花野草,石桥下水流细细,本意曲水流觞,但那窄窄的石渠上都铺了木板,上面又盖着毯子,将水声也略遮掩去了。
潘筠眼观这荒疏的景象,体会那人的心境,有些不祥的感觉。
潘筠道,你家主人还好吗?
珠璃不言,只引着他进入后殿,随后就把门闭上。又在后殿的深暗处,潘筠听到低微模糊的一声琴音。
屏风挡在窗前,挡住光线和微风,室内有淡淡的香气,像是种不知名的花,意蕴格外闲淡。
孟知年就在屏风后面,身前摆着一架琴。他的手扶着弦,看起来像在侧耳倾听,脸几乎都在黑暗中。深褐色的常服很宽大,一双手半拢在里面,长久也不动一下。
珠璃道:“主君,有客求见。”
孟知年淡淡应道:“还没有闹够吗。”声音那样轻而虚,若不是殿中安静,也许就会听不见。
潘筠开始觉得手有点发冷,他觉得那个坐在暗中的人真的像一个鬼魂,没有一点生气。
珠璃道:“不是他们。”她看了看潘筠,又转头,道,“是个哑巴呢。”
孟知年也许微微蹙了一下眉,随即就不理睬了,顾自地坐在暗中,很久,略略拨动一下琴弦,在一个音上,反复地听着。
潘筠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那人的脸就更清晰一点。那张脸始终半对着他,目光好像落在屏风上,那木雕屏风一块小小的缝隙中落进一点光线,恰好就落在他的眼里。
潘筠如堕冰窟。他没出声,尽量小心地移开屏风,让清晨的阳光落在那人身上,一刹那间,那张消瘦得几乎要不认得的脸就这样曝露出来。
孟知年仍然坐着,他听到些微的动静,但没有作出回应。潘筠就停在他的眼前,直视着他的双眼。那双琥珀色的,曾经会凝聚光华的眼睛。
孟知年嘴唇动了一下,道:“天亮了吗?”
珠璃在旁边,强忍着心酸,道:“是啊。”
珠璃说,主君患的是心疾,名为藏心症,这一两年殿上事忙,竟不曾在意。太医令叫上殿大人们弹劾了一回,所幸主君也不责怪,只不太着他们来看视而已。有时他离开禁城,过几天再回来,情况会略好一些。数月前云痕夫人过世那一阵,这病突然发作得特别厉害,险些要毁掉他的性命。
许多人都在等候,孟知年却最终活了下来,但双眼就在重病中盲去。从那以后他几乎不能处理政务,多是让侍官在屏风隔帘外将奏呈读给他听,但这其中的文章就很大了,这病不宜劳心,可劳心之处,反比从前更甚。珠璃听说这些事后偷偷过来探望,见他身边侍从女官多不得力,不由哀哀跪求让自己留下服侍。孟知年答应了她,并像从前那样让她贴身照应。
双眼看不见之后,他曾经非常消沉地过了一阵,然后逐渐把心神捡回来,也不再出城,有时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着做一些事情。但更多的时候他心情不好,也就像现在这样,伴着一架琴,或者什么都不干,这样坐着度过一整天。
主君说,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如今看透彻了,便知道这天下万物周而复始,争与不争,原本是要殊途同归的。只是有一些事,终归是他想错了而已。
潘筠想,是什么样的病症,竟从未听过名目。他不由想起当年皇甫九渊薨逝后,禁宫中的种种传言,忽然之间,竟觉得胆寒。
“这病如何医治?”
珠璃苦笑,这些做下人的怎样知晓,如今深陷在这禁宫里面,能退到这里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咱们也不懂医道,又离不得禁宫,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潘筠道,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珠璃望着他,幽幽道,您有更重要的事,如何能打扰呢?我问过主君,他说不用,来世再见吧。反正他过世的时候,举国报丧,您总会知道的。
潘筠说不出话,他觉得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走出一步,脚步竟然发虚。转眼看去那荒疏的庭院,宛然成了炼狱般的景象。
珠璃不忍见他这样失魂落魄,道,其实今天只是情况特别坏,昨夜城里动乱,刘大人他们来求主君废止新政,一直闹了一夜。
潘筠失神地道,那结果呢。
结果,自然是答应了。那些政令还没有兑现,因为主君病了没法处理,一直耽搁着。或者您明天再来,那时说不定他心情会好一些。珠璃从怀中取出一面腰牌交给潘筠,这是备不时之需用的。
潘筠接过来,良久,说句知道了。
半年时间,风云突变不露半点行迹。潘筠想,过去杞人忧天的,偶尔会想自己在哪一天突然死去,那样许多事情就再没有答案了。这该是如何叫人心头郁结。没事时算平白的忧天,有事的时候,就是噩梦兑现在光天百日。
孟知年的前半生诸多坎坷,虽然位高权重,却一直不怎样顺遂。自从身登极位之后,潘筠几乎不记得他对自己谈论过朝政、烦恼什么,在那边处理得如何,相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