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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1期-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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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间,黄昏的日光斜斜地穿越淡蓝色的窗帘,原木家具和重蚁木实木地板都泛出温暖的光泽,我突然觉得这种和煦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离我远去,永远不属于我。 
  这一时刻,我和护士罗婷,都站在客厅里,都着装整齐,距离三米左右,都不愿将目光投射到对方身体上,但我们在对话着。 
  “还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我知道我就是到温泉澡堂洗一万遍,也是不干净的。要么把我放在一个漂白机器里洗上三天,会干净吗?”我想,还是把话挑明了吧,这样我好做下一步的打算。也可能是我潜意识非常警惕,知道自己已被护士罗婷当成彻头彻尾的脏东西。 她是那么爱干净的人。 “你要滚,就滚吧。”她突然哭了出来,哭得我莫名其妙,刚才她不是同时兼备主审法官的权威和检验科医师的冷峻。怎么了她?她怎么就哭得那样投入,肩膀一耸一耸的,与前一分钟的护士罗婷判若两人。 
  我是那样肮脏,若是上前安慰她,肯定会被她赶走。 
  我只能像猫一样溜出了家门。 
  坐电梯下了楼。 
  就在电梯关上门的一刹那,我的大脑里出现了可怕的图景:护士罗婷往自己的胳膊注射,不久,她就不省人事。她的医院就出过这样一个乱子,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医生就这样殉情了。这个爱干净的医院,医生护士要是发现配偶不忠,会不会都给自己来上一针呢?她在家里就配备了一个急救药箱,里头该不会有此类针剂吧? 
  电梯正从十六层往下走,我注视着电梯里楼层数字的变化,突然想,她若要解决自己,不是还有更方便的方案吗?她可以跳楼呀。 
  电梯到了六楼的时候我就夺门而出,我冲向消防通道,往十六楼奔去。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我气喘吁吁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她在平静地整理她的衣物。 
  她并不觉得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有什么奇怪。 
  我走到她面前,道:“要不我们换一套房子,这套卖了,买一套新的。” 
  她开口了:“以后你找一个脏女人,就换一套房子,就这么简单,是吗?” 
  我沉着脸,道:“那你说怎么办,我总该知道要怎么办吧?” 
  她冷笑道:“你做下的事情,还要问我怎么办,是不是每次跟脏女人睡觉之前,你问我怎么办,我告诉你该怎么办,你就可以肆无忌惮?” 
  “我明摆着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是强词夺理。”我沮丧地抗议道。 
  她习惯性地捋了捋长发,向我靠近,手指着阳台道:“是吗?那我告诉你,我请你从阳台跳下去。” 
  我横了一条心,心想,真死给她看,看她怎么办? 
  我瞥了她一眼,缓慢走向阳台,接着,一条腿跨过栏杆,很快,整个身子也翻过栏杆。 
  现在,我第一次手攀栏杆,整个身体“挂”在阳台外,脸朝房子里看,看她怎么反应。 
  我只要将两手松开,便成一个自由落体。 
  她的反应是那样的迟缓,似乎还是在我目光的威逼之下,才将就着从房里踱出来,那种走路的样子不是从护理站走向病室的职业脚步,而是家庭主妇拿着个花洒到阳台上浇花的那般毫无用心,但她毕竟向我走来了。 
  她走到栏杆边,见我如猩猩般手臂攀着栏杆,冷笑了一声,轻蔑道:“我知道你不会跳下去,何必这样丢人现眼。” 
  说完她就返身进了卧室。 
  我不明白她这样说话是鼓励我跳下去,还是用一种高明的手段让我脱离危险的境地。总之,我不到半秒的时间就翻进了阳台。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正常得有点滑稽。 
  我进了客厅,她竟然手握遥控器在那里搜索电视频道。 
  “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怕我真的跳下去。”我冲着她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对她道。 
  “是的,你像那种会为我跳楼的人吗?可笑!”“可笑”这两个字的发音是那样清晰有力,让我马上意识到刚才自己手攀阳台栏杆的模样可笑至极。 
  但她怎么把我料得那么透呢,她怎么一点儿都不顾虑我万一失手就粉身碎骨的危险呢? 
  我翻出栏杆的样子再怎么愚蠢,也是很危险的。 
  我就是作秀,也有万分之一失手的可能。 
  而她大概只当我能像一只丑陋的大蜘蛛那般上下穿梭左右摇荡。 
  她认定我就是一只丑陋的大蜘蛛。 
  这样的想象让我愤怒,又让我无比畅快。 
  不管如何,我终于在内心里找到百分之百的理由挣脱护士罗婷的锁链,走出这个清洁之家。 
  “我再怎么不干净,我也是个人。”这是那天我对护士罗婷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最硬气的一句话。 
  她依然没有半点惊讶,而是高昂着头,用鄙夷的眼光看着我走出家门。 
  我只得走出家门。 
  那天傍晚,天气有点冷,但天空是澄净的,城市的街道被高挂在天空中的月亮点亮。 
  夜幕在城市里铺展开来的那一个时刻,幼时记忆中那种种绚丽美好但又模糊的画面好像突然在我眼前跳跃。 
  我走出小区,叫上出租车。 
  车子在马路上刷刷地行驶着,我不知道该投身何处。 
  车子终于将我带到了离城市三十公里远的大学城,我到招待所开了房间。 
  进房间后,准备沐浴。 
  我取下架子上的浴巾,抖了抖,仔细检查浴巾的细部。棉织品肌理间有不少隐约可疑的痕迹。客人在沐浴后拿浴巾当防滑地毯并不是不可能。 
  我放弃使用招待所的浴巾。 
  沐浴后,我采用自然晾干的方式将身体暴露在窗帘紧闭的客房内。 
  穿上内衣,准备躺下的当儿,我又蹲下身子查看床单和被套。我怀疑上个客人走后,服务员根本没有换上新的床单和被套。床单上的明显斑痕不知是精液还是唾液,汤汁还是果汁。用这样的床具,我很可能在隔天便全身布满网状红斑。 
  打电话到总台,答应马上换新的。这更证明了我的怀疑是有理由的。 
  当我和衣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根本没有放松舒泰的感觉,我浑身不得劲,不时地觉得身上某处发痒,开始我忍住没有去挠,因为我觉得那是心理作用,但是越忍越觉得痒,只好去挠,而一旦挠起来,就觉得身上痒的地方太多了。后来我只好起床,先是坐在床上发呆,但痒痒没有停止。我只好离开床,坐到房间里的简易沙发上。沙发将我半包裹起来,有一瞬间的舒适,但是我很快发现沙发扶手上有一块黑斑,像是谁把口香糖粘在上面然后又用硬器刮了下来。想到扶手上曾经粘有别人的唾液,我立刻坐立不安了。而且我发现房间里的地毯,简直是脏得一塌糊涂,已经看不到原色了。我的脚几乎都不敢落下去了。 
  我一再警告自己这些根本没有问题,多少人都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人不会因为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一宿就患上什么可怕的疾病。这些不良的感觉都是心理作用,不是真实的情况。但是根本没用,我觉得自己像是住在鸡棚里一样。昏黄的灯光让空气都显得脏兮兮的。我甚至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了。我试图回忆跟鹿博导在一起时的那种自由痛快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根本找不到那种感觉,当有些我们在床上的细节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时候,我竞感到有点恶心…… 
  我终于不顾夜深人静到前台结了账,走出了招待所。一抬头,才发现今晚的月光很好,月亮像是一个被反复锻造过的银盘挂在天空中。郊区的夜风一吹,我浑身立刻清凉下来,身上的痒痒都不见了。但是,大学城建在郊区,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到处关门闭户,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不要说公交车早就停开了,就是出租车也不会光顾了。 
  我踯躅在街头,深夜新马路的空旷慢慢地让我恐惧起来。 
过年
葛红兵  
(本文字数:2852)       《收获》 200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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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起,荷叶看见门沿口的冰凌蒙蒙地上了一层霜,一根根冰凌在门口垂成了珍珠帘,她莫名地用舌头舔舔,那冰凌像是有生命似的,立即霜就化了,露出晶莹的冰来,透明着。冰凌一尺长了,去年入冬后就没消过。天还冷着呢!她逡眼四下里看,雪皑皑地铺着,很厚,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哪里是沟,都分不清。外人这个时候进村,保不准是要掉进沟里去的。 
  风在雪上面静悄悄地立着,不细细地看,几乎看不见它的身影。不过,它的气息却是在的,它凉凉的,穿着白雪的衣襟,有些挠鼻!又是润的,已经不那么凛冽,提一提被它挠了的鼻子,你就能嗅出里面花苞式的鹅黄来。 
  这鹅黄是哪里来的呢?荷叶的眼光被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抓住了,一夜之间,昨天还静默着的老梅树竟然开得满树满枝。那梅树太老了,老到谁也记不得它的年纪,荷叶不记得它,荷叶的爹不记得它,荷叶的爹的爹也不记得它,它似乎比穆家的这座院子还要早就在那里了,它老到对世界失去了兴趣,有的年份它似乎忘记了季节,错过了开花的时候,错过了也就错过了,它就索性不开花了,有两年,它就一直那样睡着,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可是它终究是醒了,一个晚上,就足够它醒来了,它让雪地上突然间有了活物,有了生气,它的香是白色的,干净得若有若无,它的瓣也是自的,自得利落,利落得像是浮在雪的冷上面,只要用手一碰,它就会掉出这个世界去。 
  荷叶走近去,直到看清了梅花上的经络,也看清了花瓣上带雪的香气,心里豁然敞开了什么似的,一些喜悦的念头、一些开怀的想法,让她颤动。 
  好兆头,她在心里说。 
  院门外的雪是全白的,还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是隐隐的上面撒了不少爆竹的红屑,抬眼呢?是各家红色的对联,都透着节庆的喜气。荷叶也是喜欢红色的,二子他爹在的时候,每年三十,带回的年货里总会有一大坛花雕酒、一大捆二踢脚,花雕酒的盖头是用红布裹的,其他的年货也是用红纸包着的,挑年货的箩筐上也倒贴着大红的“福”字,远远的二子他爹挑着担子,身影也是红色的了。这个时候二子他爹是高兴的,荷叶也是高兴的。 
  今儿是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天还不亮,沙地人那边就响起了炮仗的声音,二踢脚的嘣啪声从东头响到西头,从地上响到天上。炮仗的声音闹人,她在暗里睁着眼睛,睡不着了,摸着胸前圆滚滚的两只奶,想到二子他爹,唉了一声,这死鬼真是没福气,竟然丢下了她跑了,跑得没个影子,死活不知。 
  要是二子他爹在,也是要摸黑起来放头响炮的,点上信子,二子他爹喊声“响”,她便捂住耳朵往被子里躲,接着是热辣辣的两声爆。男人到底是男人,喜欢热辣的闹响。她是不敢,不敢听,更是不敢放。二子还没有的时候,二子爹放完头响炮,就又钻回被窝里来,握着她的奶,拱在她胸口,热辣辣的:财神爷今年准到我家。她便问:你怎么知道?他回:你的肚子里会有小赵公明①。 
  二子他爹是从沙地来的上门女婿,每年按沙地人的风俗年初五放二踢脚迎财神。沙地人是从江南迁徙过来的,他们不恋土、不恋家,男人都走四方,赚四方的钱,单把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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