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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秀-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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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迁把鸡笼门朝下一开,哪晓得这只鸡子“咯咯咯咯……”一步一步朝鸡笼门口走过来了。鸡老大虽然是畜生,但是它也有灵性咧,它心里话:我定更叫过了,你们也喂过了。以往每次都是叫一回喂我一次,今儿笑话哩,一更还没有到,我第二次还没有叫,你们倒又把门开下来喂我啦?咦喂,咦喂!今儿是什么玩意啊?你们既然要给我加餐,犒赏我多吃一顿,对不起,我也就多扰你们一顿!所以鸡子就慢慢地朝鸡笼门口走过来了。到了门口,把头“嗒”朝外一伸,找米碟子了。时二爷看见鸡头伸出来了,把右手朝起一抬,两个指头“啡”就把鸡颈项一夹,“嘿!”微微地一拧劲,两个手指头就像一把钳子夹住鸡颈项。鸡颈项这个地方最不能吃苦,被人一夹,鸡子周身就难过,浑身的毛就朝起支了,叫也叫不出来了,两个翅膀就慢慢地朝下垂了。时二爷夹住鸡颈项,慢慢地把鸡子朝外拖。拖出来拎起来一望:嘿嘿,有趣哩!怎么有趣?怪不道这只鸡这么大的哩,是只“九斤黄”,再加上吃得好,养得好,当然长得又大又肥啦。时迁把鸡颈项在裤带子上绕了两道,“啡!”把鸡头朝腰里一别。被他这一别,杀鸡不要再动手,也不要动刀了。时二爷把鸡身子一捧,朝右边胳肢窝里头一夹,身子一转,施着蛇行法,慢慢地游到暗门面前,过了暗门,手一捺朝起一站,先把暗门轻轻地朝起一关,伸手到多宝袋里头把小拨子取出来,伸进门缝子慢慢地把那根闩朝前头拨,把门闩复行还原。
  时迁到了锅台面前站定,拎着鸡子仔细观赏。“哈哈。”越望越有趣,越望越舍不得吃。不吃?不吃又不能带了走,况且鸡子倒已经被他别死了。唉,只有狠狠心,再送它一刀。要再送它一刀做啥?要放血。时迁把鸡颈项上的毛“嗒,嗒,嗒”摘掉了几根,拿来一把厨刀,咬住牙齿,对准鸡颈项,“喀吱——”这一刀差点个把鸡头割了掉下来。把刀朝下一放,一手拎住鸡头,一手抓着两条鸡腿,让鸡颈项里冒出来的血朝钵子里头淌。只听见锅里头的水“咕噜咕噜……”已经滚开的了。时迁这时候手脚快极了,随即把锅盖一掀,把鸡子放到锅里两面一滚,拎住头跟爪子再把鸡身子捺到锅里一烫,拎出锅又朝冷水里头一捺,拿起来几大把就把鸡毛捋掉了,随手把鸡毛朝钵子里一塞。“咕噜咕噜……”锅里水又滚了。把锅盖又掀开来,把小米“哗——”朝锅里一倒,把锅盖朝起一盖。没得命了,这锅水是刚才烫鸡的水,就能煮饭了吗?唔,要跟时二爷在一起过日子,就这个样子,他不管脏不脏。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只鸡子倒也不见得怎么脏,因为有八个庄丁整天在那块服侍它哩,经常还要代它洗洗抹抹,身上一点鸡屎都没得。
  时迁接着把鸡肚子用刀剖开,把肚里头的五脏全部扒出来,不要了,没得工夫来忙这些细巧货,朝钵子里头一撂。把锅盖朝起一掀,把鸡子“嗒”朝小米饭上头一放。不另外煨啦?嗯,就在饭上头一起玩清蒸了。倒也罢了,他这是两场小麦并成一场打,等饭熟了,鸡子也就熟了。时迁把锅盖盖好,绕到锅膛门口,添了几根枝柴。一刻儿工夫,只听见锅里“噼里啪啦”响了。时二爷头伸过去鼻子一闻:“嘿——!”鸡子差不多熟了,香味都出来了嘛。啊咦喂,恐怕还要把鸡子翻个身哩,鸡子太大了,不要玩个半边生半边熟。又站起身来绕到锅台面前,把锅盖掀开,一望:怪不道香的,鸡油已经汪在小米饭上头了。鸡子的一条腿支多高的。时迁想拎住这条鸡腿,把它掉个边,翻个身。哪晓得不拎便罢,一拎倒反而罗嗦了。他右手才把鸡爪子抓住,刚要朝起拎,坏了,什么事?鸡腿被他扳了掉下来了。“啧,正好!”时二爷心里一想:我本不想先尝鲜的,现在既然这条腿掉下来了,我不能把这条腿就拎在手上,只好就对不起二位哥哥了;我就先尝尝了。“嘎儿……”把碗橱门朝下一开,从里头拿了只青花大碗出来,再到盐钵子里头拈了一撮盐,朝碗里一放,把鸡腿在盐上一蘸,闻闻,乖乖,喷香!一刻儿工夫,一只鸡腿就全下了肚了。把骨头朝钵子里头一丢。鸡子用不着翻身了,饭也熟了。准备把鸡子捧起来放在青花大碗里,一望,掉了一条腿的这个地方有块破相。把它翻个身,掉个边,把有破相的这边朝下,把有腿的一边朝上,再把腿支高些。这个样子端上去,二位哥就看不出来只有一条腿了。接着,用锅铲子把小米饭跟鸡油一拌,把饭铲上来,盛到三个饭碗里头,锅底上只留一层锅巴。留锅巴做什么用?马上再把锅巴炕脆了,没事的时候,可以弄块鸡油锅巴嚼了玩玩。这一刻先不忙端上去,先炕锅巴。把锅盖朝起一盖,到锅膛门口又杵了个柴把子,听见锅里头“噼里啪啦”,香味出来了。唔,锅巴炕好了。时二爷站起身,跑过去把锅盖一掀,让锅巴透透气,要不然锅巴焐在锅里头就不起脆了。你看看,时迁在“吃”上的功夫多精!时迁拿了三双筷子,心里一想:是先端饭,还是先端鸡?如若是先把鸡端上去,等我再转身把饭端得来,恐怕他们两个人已经先下手为强,吃起来了;他们这两个人吃起来狼吞虎咽,恐怕不等饭到,一只鸡就要被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我去就没得玩了,只好啃骨头了。对,还是先把饭端上去。
  时二爷主意拿定,把鸡放在厨房里,先把三碗饭一端,筷子一抓,来到桌子面前:“哎;杨、石二位哥,吃饭了。”石老三抬头一望:“唉唏——!”叹了一口气。心里有话:刚才我把他教训了一顿,难为他居然还把饭烧出来了。一个人轻手轻脚,忙上忙下,淘米啊,烧火啊,还要把饭汆熟了。唔,时二兄弟这个人着实不丑,为人勤快、厚道。杨雄抬头一望:“唉唏——!”也叹了一口气。他叹这口气就不是石秀的想法了。他叹什么气?饭是端得来了,光有饭,没得菜,这种白饭怎么吃得下去?石老三听懂他叹气的意思了:你倒考究得很哩,这是什么时候啊!“杨大哥,你不要贪心不足啊,饭端得来已经很好了,饥来就好下饭哪!”时二爷在旁边把石老三一望,心里吓了一跳:咦喂,咦喂!石老三啊,你好聪明啊,你倒晓得“鸡来好下饭”啦?你又没有跟我一起到厨房里头去,你怎么晓得我搭了一只鸡子来的呀?其实时迁是贼人胆虚,石三郎说的“饥”字,不是鸡鸭的“鸡”,是饥饿的“饥”,时迁以为是鸡鸭的“鸡”。时二爷不敢耽搁,随即跑到厨房里头,把个青花大碗端上来朝桌子上一放,顺带了个盐碟子来。石老三望望:“时二兄弟,这是哪里来的?”“喔,这是老时捧了个桃子。”他跟石秀玩了句暗语。石秀懂他这句话,听了之后点点头。点头归点头,但是心里头总觉得在人家家里借宿,偷人家东西不应该。再回过头来一想:哼,只怪戴雄这个囚攮的太不像话。他如果刚才待我们好些,大家客客气气,我们把几个钱给他,他哪怕代我们买点酱小菜来,时迁要是再做这种事,我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现在我还不好怪时迁。杨雄一看:“啊呀,时二兄弟,我们是在人家借宿的,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情来?如若被人家知道了,那就难堪了。”嘴里说着,手一伸,“啪!”把支在上面的一条鸡腿已经掰下来了,在盐碟子里蘸了两下子,朝嘴里一送,“唏呼唏呼唏呼……下次不可以啊!唏呼唏呼唏呼……我们已经跟人家打过包票了!唏呼唏呼唏呼……被人家知道了,我们不好交代啊!唏呼唏呼唏呼……”他一边说着,一边啃着鸡腿子。时二爷朝他望望,心里有话:哼,我真不懂啊,我错了,你教训我,罢了;你就该派不要吃咧,你比哪个都吃得快,头一个动手,先把条鸡腿玩掉了。时二爷没有开口,两只眼睛就盯住他望。石老三看看杨雄,心里也一肚子不高兴:倒不是我好吃,杨大哥哎,你这个人也太自私了,吃起东西来一点也不顾人。一只鸡子不过两条腿,我们这块弟兄三个,你还稍微关顾我们一点个,你一句客气话没得,掰下条鸡腿居然就独吞了!这下子只剩了一条腿了,我也不能客气了,只好对不起时二兄弟了。石老三手一伸,“嗒”把鸡子翻了个身,正准备掰那一条鸡腿,再一望:咦,乖乖!那一条腿已经没得了。唔,哪晓得有只手比杨雄还要来得快!一定是时迁在厨房里就吃掉一条腿了。“时二兄弟!”“哎,石老三。”“还有一条腿呢?”“没有啊,它就是一条腿。”“什么?这只鸡子只有一条腿啊?”“不错,只有一条腿。”“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条腿的鸡,恐怕那一条腿已经下了你的肚子吧?”“老时没有吃。我告诉你,它天生的就是一条独腿,叫‘金鸡独立’!”石老三听听好笑:你还跟我打马虎眼哩。不谈了,两条腿已经被他们吃掉了,我还是赶快拣别的地方吃吧,再迟点个就要被他们吃光了。乖乖!你看看这三个人,个个狼吞虎咽,一个不让一个。一刻儿工夫,一只又大又肥的鸡被他们吃得精光,饭也全部下了肚。杨、石二人把空碗和筷子朝桌子当中一推,右手一抬,把嘴一抹,接着又朝桌上一趴,又闭目养神了。
  时迁心里有话:哎,你们倒好哩,一动也不动啊?先前我一个人忙就不谈了,现在吃过了,你们嘛也稍微动动手,把碗盏筷子收收,帮我洗洗,你们玩得好,只动嘴,不动手。唉,罢了,既是弟兄们在一起,我又比他们小些,只好我吃点亏咧,还是我一个人来。他把桌上的鸡骨头朝空碗里头一捋,把碗盏筷子捧到厨房里头,把鸡骨头朝那个钵子里头一倒。再朝锅里头望望,锅巴已经不烫了。拿锅铲子把锅巴铲起来,掰成一块一块的,朝袖筒子里一倒。过去人的袖子跟我们现在不一样,袖子很宽大,里头可以放不少东西。不好啦,锅巴上有鸡油哩,不脏吗?前头就说过了,时迁就是这种人,他是阴沟里的鸭子——顾嘴不顾身,他才不管脏不脏哩,只要有得吃就行。时迁心里有话:你们不动手,对不起,锅巴就全归我了。我把事情做完了之后,就一个人嚼鸡油锅巴玩了。
  时迁舀了点水朝锅里头一倒,烧了个柴把子,水热了之后,把锅洗得干干净净,连锅盖的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什么砧板、厨刀等等一切用具全部用热水烫了一遍,用抹布把锅台的角壁角落也抹了一遍,又仔细望望地上,看还有没有掉下来的鸡毛,滴下来的鸡血等等痕迹。把所有东西都洗抹干净之后,还在锅里放一点清水,这叫养锅水,然后才把锅盖盖起来。时迁端着钵子把后门朝下一开,出了后门,踩石坡下去,到了水口把钵子朝水面上一放,用劲一推,“得儿——”把它一直推到河心。钵子顺水“哗……”朝下流淌了。时迁心定神安,这一来好了,宝贝金鸡下了肚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庄上即使发觉金鸡没得了,查也查不到我们身上来,什么道理呢?第一,我们不是庄上的人;第二,我们不晓得他们有宝贝金鸡;第三,找不到一点我们偷吃的痕迹。时二爷回到房里,把后门闩好了,一个箭步蹿上炕。闲得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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