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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全国最大的古不列颠城堡在白天无疑就已经气势恢弘,现在才更感到它咄咄逼人,我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从它的孤寂联想到它的体积,从它的体积联想到它的年岁,由于距离越来越近,它更其阴沉沉地令人骇然,一阵疾风迎面吹来,使人清楚地感到今晚空中的雾气压得很近,我吃力地往上爬的这面陡坡,风正嬉闹着蹦跳而下,上坡的道路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由于枯黄的荒草的起伏而依稀可辨,在这高地的顶上,除了苔藓,就只有这种枯草。爬了四分钟,来到一个也算得上是居高临下的地方,然而这只是城堡外墙的顶,紧靠外墙里面是一道壕沟,看不见底,但是它的外峭壁不是太陡,只要当心点,可以滑下去,就这样下到了阴暗湿冷的壕沟底部,发现它竟像是一条蜿蜒的小道,宽得可以通过一辆马车,地上长着深密的杂草,这条小道在两堵同圆心的弧形土墙中间左弯右拐向前伸展,看不到尽头,这两堵巍峨的墙如此逼近,如此厚实、如此笨重,使人感到一种有形的压力,现在沿着靠里边的壕沟壁往上爬,这一道沟壁比第一道更陡更高,像基督徒②的同伴一样,绕开这样一座〃艰难山〃应该是人之常情;但是深入城堡内部的路都是上坡路,当然要塞有一个入口,但在另一边,相距甚远,从那边更容易走的路进去也许是更明智之举。
但是,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只有爬这第二道坡,那无数的草茎山的灰色胡子---贴近我俯着的脸成片地摆动,这些各种各样的杂草---什么羊茅啦,狗尾巴啦,毒麦啦---枯死的穗上下急摆或猛地抽动,如同地下有人用线牵动一般。从几根蓟草那里发出了尖锐的哨声,就连苔藓在疾风的高压下也以它卑微的方式发出声响。
猛然间,一阵逆风从一个不同的方位,似瀑布的弧面横吹过来,于是知道已来到第二道沟壁的顶上,这阵阵新的劲风像弹奏竖琴一般以整个身躯去抚弄古堡,使整个营垒或城堡轰然鸣响。在风的猛吹下,要费点劲才能站稳脚跟,我抬头看了一下,发现天空更加阴云笼罩,刹那间,业已成为暴风的风势以几乎是超自然的突兀遽然停歇,从而呈现一片死寂,我利用这个时机侧着身子往第二道壕沟的沟底走去,等下到沟底时,才发现这次风势的暂歇只是一场暴风骤雨的先兆,风暴来临时,先是整个大气为之一抖,好像是疲惫的巨人一声叹息,准备重新开始它惊天动地之举,此时我正站在第二道壕堑里,从天空发出的,普照这一切的已经不是真正的光线,而是雾气的磷光。
风越来越迅疾,而且已离开在开阔的高地上所循的自然方向,开始沿城堡背面出入口的通道,载着一阵急雨,狼奔豕突地往前冲。急雨过后,一阵冰雹穿过狭缝,如千军万马从天而降,沿着沟壁的坡面一路翻滚、蹦跳、弹飞,劈里啪啦、乒乒乓乓地下来,只见一片混沌迷茫的雾障。壕堑两边的陡壁在这瓢泼大雨和冰雹的猛袭下微微颤抖,虽然这雨雹实际上对它们来说只不过雷神打在尤通国巨人③身上的拳头。在暴风雨稍微减弱以前继续行进已不可能,我于是躲到内沟壁的一堵扶墙后面---那里可能是两千年前安防栅的地方---等待着。
风暴沿着整个城堡的四周---据丈量有一英里---怒吼着,每隔一会儿来一次,好像一支步兵纵队在巡逻,毫无疑问,这地方从前是走过步兵纵队的,但近些年惟一进来过的纵队是有时可以在这里看到的成群结队的牛羊,而惟一可以和呐喊声相比的是牛羊的叫声以及阵阵穿过峡谷的风和呼啸。
预期的闪电终于光芒四射地来到,一阵阵隆隆的雷声从它地下的住所---如果真有这种住所的话---传来,在城堡中四处回响,闪电又亮了,由于刚才提到的有关军人的联想,使人觉得它奇特地酷似在战斗中挥舞的利剑,就连它的色调都是曾经在这里使用过的古兵器的黄铜色,这一金属般的光焰在这个场面突然出现,如同一个主宰一切的展览者突然来到,他展平地图,拉开图片的帘幕,打开珍品柜的锁,仅仅把他这门学科的宝物一亮出就使一切都变了样,这些宝物在此以前一直被遮盖着,神秘莫测。悬崖峭壁和土墩护堤的陡峭地形头一次暴露无遗---就在这些土墩护堤上,曾经常摆放着长矛和盾牌,它们的主人则在阳光下解松草鞋,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与此同时,头一次瞥见了往昔据守要塞的人使用过的真正的入口,就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前方。
在那里,虽然通路似乎完全被一道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正面墙所阻断,仍发现那些堡垒像松松地交叉着的双手的手指一样互相重叠交错,中间有一条之字形的小道可通---这是一个迷惑而不明内情的人的机巧布局,然而它的机巧,即令没有因坍塌而消失,如今也是浪费在形影孤独的野獾、兔子和野兔身上了。士兵们一定曾经常在早上从这些门出征,去和韦斯巴芗④率领的罗马军团作战,其中有些一去不复返,另外一些在傍晚时分归来,大声喧嚷呼喊出他们的英雄业绩,然而没有一页书、没有一块石头记下他们的英名。
今晚的听觉似乎敏锐了许多倍,我们几乎可以听见载着这些业绩远去了的岁月河流的流淌,从城门处仿佛传来了奇怪的话音,那里,在归来和出征的时刻,一定曾是热闹非凡、群情激昂之处,一种无法排除的幻觉油然而生,觉得那是人的话语声,若果真如此,那必定是至少一千五百年前发出的交谈声残留在空中的回响,这时注意力从有关远处城门的朦胧的想像被吸引到近在身边的一个实实在在的正在动着的什么东西上来。
我凭借着此时已变得不那么强烈的、白练一般的、几乎是不间断的闪电的光亮,看出是一个逐渐隆起的小土丘,开始只有拳头大,增大到一顶帽子的大小,然后沉下去一点,就静止了,那不过是一只鼹鼠在拱地,它选择这样的天气来干活是出于一种本能,觉得外面不会有人来妨害它。细土不断地隆起,又松散地落在旁边,从中滚出了一些陶片---那是要塞的据守者用过的杯子或其他器皿的残片。
风暴虽然猛烈,它的威力却被它的短暂所抵消,我原来完全沉浸在接近于固态的用闪电编织的云和雹的基质之中,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去掉了这层潮湿的衣裳,暴露在月亮温和的凝视的目光之下,月光照耀着每一片湿草叶、每一片湿苔藓,闪闪发亮。
但是我还没有进到炮台里面,于是开始爬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面急陡坡,这一道比前面爬过的那两道斜坡更加陡峭,第一面坡可以走上去,第二面坡可以蹒跚而上,这第三面坡只能手足并用地爬上去,来到坡顶,突然呈现在眼前的是在整个地域内遇到的表明当今实际上已是十九世纪的头一个证据,这一证据是一块钉在柱子上的白色告示牌,上面的文字在即将下山的月亮的照耀下依稀可辨:
注意:
凡发现从本遗址带走遗物、骨头、石头、陶器、瓦片或其他物品,以及在遗址范围内动土者,均将被依法起诉。
在这里,可以看到脚下的情况和刚才走过的地方不同:草丛里露出罗马式瓦的破片和銮下的碎石块,虽然不很多,但足以表明这里曾有过砖石建筑,在眼前,炮台的内部展现在月光下,这块地方地势开阔、范围很大,简直是一整块高原台地,然而又完全被围在可以称做是一整座建筑的墙内,这是一个早已被破坏的处所,甚至在中世纪的历史或近代史开始之前,它所有的隅石、柱脚和框缘都被盗走,去建造邻近村庄的房子,许多块曾经砌在这里棱堡上的石头如今躺在此处可见的天边某个牧羊人农舍的壁炉边,但石头已经残缺,没有原来那么大了,而这个异教徒的圣坛的许多隅石则可能用来造了某个邻近村子教堂的底层。
然而正是这些城堡内部的庭院、广场的空无一物,正是它们那种纯粹是牧场的样子,比任何防范措施更有效地保护了残留的一切,没有留下人可以拿走、风雨可以破坏的任何可见之物,这样起码保存了一个永久性的整体外形,这在其他情况下是无法确保的。
把城堡建在这座孤山上,标志着某个能够深广地、有远见地进行推理的古代智者所做的深思熟虑、具有战略眼光的选择,在将这个庞大的计划付诸实施以前,显然对周围地形、地物及其对城堡的影响进行了长时间的考虑和构思。是谁一锤定音地说出了〃就建在这里!〃---不是那边那座山,不是山后面的那道岭,而是在这个最佳地点?此人究竟是比利其人或是杜洛特里基人的某个大人物,还是不列颠联合部落的巡技师,这一点将永远是时间的秘密,他的身躯,他的面孔,他重重地一跺脚说:〃就在这里!〃时的腔调---这一切都已不可能再现。
在最靠里的一道城墙内,虽然地方很宽阔,人粗粗一看惟有置身一片和风吹拂的丘陵草原之感,然而那种孤独寂寞的感觉却更其增加,因为身居此处的夜行者知道自己和其所有的同类之间隔着那三道同心的圆形土墙,在这样一个夜晚,即令听到被幽灵追赶的人所能发出的最悲惨的叫声从此地传出,也不会有谁想到要爬越土墙进来。我来到一个中央的土丘和台子---这是整个工程构造的顶点和轴心,白天在这个地方一定是几乎一览无际。在这个台子、或平台、或讲坛上,竖琴很可能铮铮地弹响过大致成调的曲子,以赞美骁勇、力量和残酷、或赞美崇拜、迷信、爱情、诞生与死亡,但也许从未赞美过单纯的爱心的善良。从这里国王或首领犀利的目光一定无数次地越过开阔地带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埃森宁古道,眺望前来救援或前来进攻的军队。
有人叫我的名字,使我一惊。由于这个地点引起的联想,过去和现在已完全交织在一起,因此一时没有想起这个土丘就是前面提到的约会的地点。我一转身,看到了我的朋友,他站在那里一手拿着一盏带黑罩的灯笼,肩上扛着一把锹和一把轻便的鹤嘴锄。他对我居然如约前来又喜又惊,我告诉他我是风雨到来之前动身的。
对他来说,风雨、黑暗、困难似乎都毫不相干、毫无意义,因为他的整个心思都被自己深远的打算所占据。他要我提着灯笼和他一起走。我接过灯笼,在他旁边走着,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人,身材矮小,一脸灰白的老式连腮胡子,修剪成两把面包屑刷子的形状。他穿一身黑绒面呢衣服---在目前也可以说是黑棕相间,因为他从脚跟到帽顶都溅满了泥。他对此毫无觉察---除了自己的目的,他对任何事物都毫无意义,对这个目标的炽烈的热情使他的两眼像山猫一样闪闪发光,使他的动作像运动员一样灵活。
〃晚上这个时候绝没有什么人来打搅我们!〃他凶狠地、开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