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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了,起风了,落叶拍打着满院的花圈,发出沙沙的声响,又像它们之间的窃窃私语。
议论什么呢? 不寻常的死亡和不寻常的葬礼? 又一阵风吹过来,一架花圈连晃几晃,终于向后仰倒,连带着倒下了一排,院子里黄的花白的花狼藉一片。李艳华抱回家才半年的一只小京巴狗,围着倒下的花圈跳来跳去,汪汪直叫。
艾早和我跑出去把那些花圈重新扶起来,一个挨一个地排好。京巴狗拼命地朝我们摇着尾巴,感谢我们做了这件好事。它眼睛水汪汪的,黑色的鼻尖上凝着水滴,喉咙里呜呜咽咽,像是在哭。艾早说:“瞧,它什么都知道。”她蹲下去摸摸它,叹口气:“它知道以后没有人疼爱它了,伤心成这个样。可怜的东西。”
晚上,张根本在“天香楼”摆了几桌豆腐饭,应酬那些吊唁的亲友。他问我去不去。我摇头。他没有勉强我。
艾家的人都没有去吃这顿饭。这样说起来,李艳华娘家的人明显对张根本有看法。不过也可以作另外的理解:娘家人伤心过度,食不下咽,索性不出场,免得大伙儿跟着吃不下饭。我估计张根本在席面上一定是这么解释。
我们一家人回到了小偏院。几个人的眼睛都肿着,什么胃口都没有。李素清简单地熬了一锅山芋稀饭,艾忠义出门买了半淘米箩的酒酿饼,艾早捞出两颗自家腌的咸菜,切碎,在油锅里炒一炒,加味精,再撒上青蒜,端上桌子。
可是她又另外给艾好煎了四个鸡蛋。家里每顿饭都要给艾好加菜,不然他会因为营养不够而虚脱,冷汗涔涔,甚至干脆晕倒。我不明白一个人成天什么事情不干,身体还如此地需要营养。吃下去的这些东西是用于脑细胞的裂变和生长吗? 可是生长出来又干什么用呢? 为了死亡而生长? 真是个怪圈。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粥,嚼咸菜,沉默无言。
;只有艾好埋着头,津津有味地咬开煎鸡蛋,不觉得气氛异样。煎得半熟的蛋黄流出来,他来不及吮吸,肥厚的唇上沾得到处都是,有两滴还挂在下巴上,看着难免叫人想起别的什么恶心的东西。我赶快转开脸。
李素清一直端着粥碗发愣,此刻抬头看我:“艾晚,这事我心里一直存疑。”
“什么? ”我愣愣地看她,刚夹到筷头上的咸菜掉回到碗里。
“艳华不是自己摔死的,是张根本推她的。”李索清隔着饭桌,把半个身体俯向我:“我这个可怜的妹妹,她死得太蹊跷了! 就跌一个跟头? 一个跟头跌出了脑溢血? 才四十多岁的人啊。这理由你信吗? ”
我顿时心跳如鼓,抓筷子的那只手都有点哆嗦。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么李艳华不是暴亡,而是被谋杀? 杀人者是公安局长? 是她同床共枕的丈夫? “什么同床共枕? 他们之间早就是同床异梦! ”
李素清目光灼灼,坚定而严肃地看着我,一定要我相信:她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出此断言。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近乎凝固。只有艾好,还在一心一意享受他的煎鸡蛋,对食品之外的话题毫不在意。
艾忠义咳嗽一声,比较理性地制止李索清:“这事没有证据,不能瞎说。传到张根本耳朵里,他上法庭告你都有理由。”
李素清厉声地:“让他告去! 他敢? 仗势欺人这么多年,艾家和李家被他欺负得还不够惨? 房子房子弄过去了,女儿女儿弄过去了,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姐,把你当姐夫啊? 我们就是他丢点骨头养着的两条狗! 我们事事处处都要看他的眼色,受他的恩赐! 这日子我够了。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文革时代了,我们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忍气吞声。”她干脆推开碗,站起身宣布:“艾晚,听我说,从今天起,你住回家! 你的名字还叫艾晚,不叫张小晚。我妹妹死了,我有权利把女儿要回来。他一个单身男人把这么大的养女放在身边是不合适的! ”
艾忠义抬了头,无比惊愕地看她:“这事怕不好开口吧? 张根本毕竟养了艾晚二十多年……〃 李素清冷笑一声:“他养一百年也是白养,我不相信艾晚会认他不认我。艾晚你愿意回到这个家吗? ”
艾忠义阻止我立刻表态:“艾晚刚回来,心里不好受,你今天不该提这事。”
“我自己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想说就说? 你是不是存心要帮那个张根本? 我们忍让了他这么多年,到今天还要再忍? ”
艾忠义无可奈何地用眼睛看艾早,期望她站出来说句话。
艾早于是不紧不慢说了一句:“妈,你怀疑小姨死得不正常,是建立在你的猜测上。可是医院里的人都知道,小姨一直有病,血压高……”
李素清愤怒而迷惘地看着大家:“你们都怎么啦? 难道我提议艾晚回家不对吗?”
命运的发展总是有很多种变数,会有一些时候,我们拼命逃避的恐惧侵袭而来,或者我们熟悉的事情突然变得陌生,这个时候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我们该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才能不伤害彼此呢? 我妈妈逼着我跟张根本断绝关系,是因为她这辈子低头隐忍的时间太长,一旦有了爆发的机会,她就显得不顾一切。
其实这件事情应该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张根本还在壮年,他一定会再婚,再婚之后,新妻子不可能容许我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所以我跟张根本之间很自然地就不会再有什么联系。用不着我开口。用不着我们家里的任何人开口。
既然如此,两家之间何必摆出剑拔弩张的样子呢? 何必授人以话柄,让人家联想到“忘恩负义”这个不美好的词呢? 我妈妈到底是老师,不是不明事理胡搅蛮缠的人,她一旦想通了,平静下来了,就承认自己是太过冲动,不应该胡思乱想。
“凭良心说,张根本对艾晚不坏。他对我们家的几个孩子都不坏。”我妈妈终于说了一句比较客观的话。
“但愿他娶回艾家酱园的女人还过得去。”
艾忠义在旁边补充。
这样一来,晚上我还是应该回到艾家酱园,那儿有我独自长大的房间,有我睡惯的床。
再说,李艳华的肉身刚走,灵魂兴许还在艾家酱园里飘着,我得过去陪陪她。
然而我妈妈还是不能放心,她要求艾早陪着我过去。“防人之心不可无。张根本是个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我们就着厨房里炉子上的热水,洗了手脸,洗了脚,这才趿拉着鞋,披上外衣,出门往艾家酱园。
风已经停了,院子里漆黑一片,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浅色花圈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浮悬在院子上空的一个个圆环,看去有点诡异。小京巴听到脚步声,从屋里绒球似地滚出来,绕着我们的腿,呜呜地表示兴奋。艾早把特意带给它的一个酒酿饼扔过去,小狗立刻追着食物,嘴巴里响起欢快的吞嚼声。
“看,我要是不记得喂,它准得饿死。”艾早叹口气。
我们进了堂屋,拉亮灯。李艳华的遗体在黄昏时被痪仪馆来的车拉走了,停尸的木板没有来得及拆除,此时空荡荡地坦陈在我的面前,像是一个裸露的巨大的空白。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木板上坐下来。我想起了五岁那年李艳华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带进照相馆的事,想起她鬈发蓬松、穿浅蓝色镂空织花开司米毛衣的样子,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她对张根本撒娇时那种呢喃的鼻音,还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她四处发送金币巧克力的高兴劲……她养了我二十多年,一心一意地指望着老了之后能够靠上我,能够看到我的孩子,享受到我对她的孝敬,甚至跟着我住到南京。但是一个跟头让这一切成为过往,时间永远停留在一九八八年的这个深秋。
艾早已经手脚利落地把屋里抹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此时走过来,递给我一块热腾腾的毛巾,示意我擦擦眼睛。“别难过了。”她说,“小姨有病,就这么过去,比将来不死不活一躺多少年要好,也比胡妈临死前疼得大喊大叫要好。人既然要死,那还不如像小姨这样,一个跟头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我还没有给她寄过一分钱……”
“去年她过生日,你给她买过一根14K 的项链,对不对? 其实那条项链有点短了,你可能是照着自己的尺寸买的,她戴上去卡着脖子,可她整天戴着,逢人就把衣领扒开给人看,说是你送她的,还是南京宝祥金店的货。她说,我不是没儿没女,我小晚对我好啊。”
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她拍拍我的背:“真的是很好了,她享到了你的福。”
睡觉时,我们仍旧是挤在一张床上。床很大,有雕花的栏杆,是艾家酱园的老货,张根本和李艳华买了一张新式弹簧床之后,这张雕花床就下放给了我。艾早本来往床上铺了两床被子,说是一人一个被窝会睡得舒服些。可是上床不久,她借口被子太凉,把她的两条腿伸进我的被窝里。“借你点热气,暖和过来我就挪开。”她说话笑嘻嘻的,亲热中带着点耍赖,明显是制造气氛,逗我开心。
我们睁着眼睛躺了,一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呜呜的风声,小狗轻轻的吠叫声,还有水缸盖子没有盖好发出的啪嗒声,都睡不着,干脆又披衣坐起来,各自倚靠着床的一头,脚把被窝打通,互相借着热气,聊天打发时光。
我问艾早:“妈说的那件事,你信吗? ”我指的是“故意谋杀”。
艾早笑了笑:“家里人都不喜欢张根本,他太跋扈。”
“可是妈也承认了他对我们不坏。”
“她很矛盾。她们那一辈人,想问题基本是单线条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不可能交杂,也不可能渗透转化。这大概是多少年革命和运动搞出来的条件反射,习惯思维。”
“你呢? 你对他怎么看? ”
艾早打个哈哈:“我能有什么看法? 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眼睛里只认识钱。”
可我从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这么简单,她眼睛里隐藏着一种令我无法捉摸的东西。我想,艾早不愿意谈论张根本,也许是怕我难堪。
墙脚有塞寒率率的声音,大概是小狗从猫洞里钻进来了。果然,一会儿就听见屋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一团白茸茸的东西开始绕着床边打转。艾早朝床边弯下身,语气威严地呵斥它:“不准上床! 太挤了! ”
小狗仿佛听懂了人话,乖乖地把我们两个人的鞋子扒拉到一起,蜷在身下,睡了。
艾早又好笑又好气地:“黑狗死了之后,小姨弄来这只小巴狗,一直把它当儿子,睡觉都在一个床上。反正这些年张根本晚上很少回家。”她感叹:“小姨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是真冷清。”
她脸上有一种凄凉,好像看到了李艳华年年月月独守空房的样子。她靠在床栏上左顾右j 盼,看看屋顶,又看看四壁,而后她把自己的棉被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和耳根处,小半个脑袋缩在被头里,两手在里面把被角揪紧,像是要把自己弄得更暖和些,也像是下意识地隐藏自己,不让这屋里的冷空气和霉气伤害到她。
这样一来,雪白的被单衬出艾早的脸色有一点暗黄,神情里有疲惫,眼角也有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