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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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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清风读完研究生以后,一直在校刊工作。没有机会去走遍世界,从来没有。最远只去过北京组稿,还去浙江和四川开过两次会,如此而已。由他负责的文史哲类的论文稿件,散发出陈年旧月的气息,一篇一篇搁置在他的案头,等着主编终审,签发稿单,写简单的退稿信,或者直接投进纸篓,转送到垃圾处理站。
    他的儿女已经大了,一直在乡下读书,女儿成绩不错,已经考上县中,有望跳出农门。他本来有机会把老婆孩子弄进南京,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去做。也许是程序太过复杂,习惯于纸上谈兵的陈清风只能知难而退? 弄不清楚。应该允许每个人有自己的隐秘。
    至于我,我从来没有热爱过自己的专业,可我偏偏学得不算坏。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一个化工研究所,一年后我又重新考回母校读研,因为我发现自己不适应社会生活,生来就是钻在象牙塔里读死书的料。我去的那个研究所,所长是个好色之徒,他用尽一切办法暗示和接近我,希望我能够做他的婚外情人,报酬就是给我研究课题,给我职称,给我公费旅游的机会。现在知道这叫“性骚扰”,那时候叫不出这个名词,不知道如何应付,只能考研,一走了之。
    读完研究生我留校任教,从指导学生的实验课做起。我很幸运地赶上了一拨分房的趟,分到老教师留下的“接龙房”,是一套两居室的单元。虽然没有客厅,厨房厕所都小得可怜,但是艾早带着赵三虎赶过来帮我做了装修,贴上墙纸,铺上化纤地毯,安置一个小号浴缸,冬天可以在浴室里挂上浴罩洗澡。我非常满足。陈清风的住房都没有我的这套堂皇,他在南师院只分到了单身宿舍楼中的一间房,厨房和厕所需要公用。
    我还想要什么呢? 我们还想要什么呢? 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不尽如意的,我们三个人奋斗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再要抱怨,说不过去吧? 大四那年我跟罗素就分了手。不是我选择离开,而是他选择了背叛。他每个节假日都到我的宿舍,插上电炉,跟程玲两个人配合着做饭。有一个星期日,我被毕业论文中的一个数据耽误在实验室,中午只就着开水啃了个面包,下午回房间时,门从里面锁住。我敲门,程玲慌慌张张地让我等一下。后来我才想到,她是故意的,故意做出惊慌的、可怜巴巴的、知错犯错的样子。她开了门之后,罗素已经穿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得见棱见角,可是我从他躲闪的眼神中明白,我们的交往必须结束。
    程玲跟罗素确定了恋爱关系,如愿以偿地分配在南京工作,我记得是去了一一个医药公司。医药公司的效益很好,所以几年之后同学聚会时,我看到的程玲是一个心宽体胖的女人,头发吹得翻翘上去,一套考究的全毛西装紧裹住身体,领口中飘出高雅的法国香水味。
    可是她内衣和西装的颜色搭配依然不对,西装是黄红杂色的粗呢,翻出来的衣领是绚丽夺目的大花。新疆人喜欢色彩热烈,程玲的穿衣习惯恐怕一辈子都难改变。
    他们两口子生活一直幸福。仅仅是对于厨房和烹饪的共同爱好,就能够让夫妻间的关系绵长恒久。我觉得罗素的选择其实是对的。我想起了罗素在泡桐树下第一次用膝盖抵住我的腿,用两手抱住我的头,把舌头伸进我的口中,跟我接吻,完了之后舔着嘴唇,迷茫中说出来的一句话:你的唾液是甜的。瞧,他选择的字眼是“甜”,他对于味觉一直就有敏感,天生美食家。
    如果他研究的不是黑格尔,而是食品学,那就会更好,一切圆满。
    有一天,我意外接到了赵三虎的电话,他用救火队员一样的声音喊得我耳膜震响:“艾晚你快来啊! 到鼓楼医院急诊室! 快! ”
    我放下电话,昏头昏脑冲下楼,出门发现没带自行车钥匙,扭头奔上去拿,再下楼,钱包没带,可是腿已经软得爬不了楼梯,匆忙中敲开一楼同事的门,临时借点钱放进口袋。
    赵三虎心急如焚地守在鼓楼医院门口,汗水泥水把脸上弄得人鬼难辨,他看见我,冲上来就把我拉着去急诊室。“快点艾晚,要等你签字,家属签字! ”
    我一眼看见病床上面白如纸、人事不知的艾早。诊断结果已经出来,脾脏破裂,必须立即手术。我用颤抖的手鬼画符一样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用颤抖的手去摸她的脸,她的手,没有等她作出反应,护士把我轰出去,关上手术室的门。
    三虎告诉我,他们去常熟服装市场进货,刚住下来就遭了抢,艾早死护着货款不放,被人打昏过去。三虎抱她上车,一路开到南京,直接送进鼓楼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还好,没有失血太多,手术还来得及。
    “我没有送她去当地医院。鼓楼医院是最好的,而且南京有你。”
    我抹去脸上的泪:“三虎你做得对,你救了她的命。”
    “这事不能让你爸妈知道,他们会吓死。”
    我说:“对,千万不能。”
    “手术完了我先回青阳,她住到你家里养伤。”
    “一定的。我会照顾她的。”
    然后我们一齐扭过头,盯着手术室纹丝不动的门。三虎的脸上是焦灼,我的眼睛里是恐怖,既害怕又恐怖。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做生意有这样的危险。如果不是三虎,如果艾早的伤势再重一点,不等到医院就咽了气,我如何对父母交代这一切?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艾早被推出玻璃门,双目紧闭,嘴唇灰白干裂,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身上被包裹成一具白色木乃伊。
    “观察二十四小时。”我听见医生吩咐护士长。
    我追上前,问他:“没事了吧? 不会有危险了吧? ”
    “那不一定。”
    “可是你说过手术没问题。”
    “手术没问题,不排除术后没有问题。”
    我望着那个中年人的冷峻严肃的脸,真想一把扯下他的脸皮,看看皮肤后面的肌肉是不是硬得像僵尸。
    麻醉药的药效需要十二小时才能过。艾早一直在昏睡,但是她脸上慢慢有了点血色,眼珠能动,呼吸和脉搏正常。她床边挂着输液瓶,血浆瓶,临床护士不时地过来观看,调整流速。
    导尿管持续地把黄色液体排进一个玻璃瓶子里,隔两个小时我就要拿到厕所倒空,再送回床下。三虎经过这一番惊吓和折腾,累得东倒西歪,坐在观察室外时不时地睡过去。天亮的时候,我动员他回家,因为青阳还有事情要他去打理。
    “你跟我妈说,艾早去新疆进货了,来回火车要坐半个月。”
    “我知道。我会说的。”
    “她的情况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你也可以打电话过来。”
    三虎点点头:“还好现在电话方便。”
    他死活都要把身上的余钱全部丢给我,叮嘱我在艾早出院后给她买鸡买甲鱼炖汤喝,还要买红枣补血,买桂圆补元气。他说的这一套,完全是胡妈的口气。
    三虎走了之后,我去门外打了个公用电话,告诉陈清风:我们在鼓楼医院。
    一刻钟之后他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还没忘了给我买两个大肉包,他知道我一定没顾上吃东西。
    “怎么样? 不会再有危险了吧? ”他俯身看艾早的脸,连她眼角和耳后的青紫伤痕都看得很仔细。他还轻轻掀起一角被子,想看她的伤口,结果只看到重重叠叠的纱布,纱布上染着红的血,黄的碘酒,还有渗出来的浅棕色体液。
    “现在,你回家睡一觉,这里交给我。”他吩咐,语气斩钉截铁。
    “不……”
    “听话! 晚上你还要过来值夜班。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不等我再拒绝,他已经像家属一样地坐下来,拿起棉签,沾r 水,熟练地替艾早润湿嘴唇。“你看,”他说,“我陪过病人,这一套都懂。”
    我只好给他交代了一些事情,离开医院回家。我必须去银行取一一笔钱,还必须到系里请假,这一切都要在上午办完。
    中午,我匆忙地在学校食堂吃了饭,又给陈清风带了一份,捂在塑料饭盒里,赶回医院。
    艾早已经苏醒,因为刀口疼痛和麻药的后作用,难受得龇牙咧嘴。陈清风把一一只手伸到她身下,托着她的后背,来回搓揉,减轻她肌肉的僵麻酸疼。
    “艾晚! ”艾早气息微弱地说:“我差点儿就死。”
    我说:“可你现在是活着。”
    她翕动嘴唇,勉强地笑一下。“哪一天我真的死了,我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在旁边,一个都不许少。”
    陈清风喝止她:“别说话! 你需要闭上眼睛,休息。”
    艾早就听话地闭上眼。可是她很快又睁开,求我喊护士来给她打一针,因为她太疼了,刀口像被人用锯子锯着,全身有几万根小针在狠刺她。
    十天之后,艾早的刀口大致愈合,出院跟我回家。我恢复了正常上班。艾早还不能下楼走。动,在房间里守着一台十四时的彩色电视机,看香港电视连续剧,挺无聊。
    一天我下班回家时,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
    “那几个打手是青阳人,他们知道我从银行提了货款,一路跟着我们到常熟的!绝对是这样!你去问赵三虎,他能说出名字……不,我要你抓住他们……你一定要这么做! ……为什么? ……那好,你如果不帮我,我自己回去找人干!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的担子就得你担着! ”
    艾早用劲地扔下电话,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捂着开刀处,大口喘气。
    我走过去:“是张根本? ”
    “是他。”艾早火又大起来:“他这个公安局长是干什么吃的? 几个小流氓都逮不住? 什么叫证据? 我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
    我有点担心:“你不该这么跟他说话……”
    “我要怎么说? 我得跪着求他吗? ”艾早体虚,中气不足,说着说着额头和鼻尖已经渗出细汗。
    我只好笑笑,不再跟她争论。其实也没有什么,艾早跟张根本说话从来都不客气,偶尔还蛮不讲理。张根本吃这一套,每次她声音一高,他就嗬嗬地望着她笑,好像他是在津津有味地观赏一出好戏,他喜欢看眼前这个女孩的激情万分的表演。
    陈清风每天傍晚都要过来一趟,有时候路过菜场会买一些简单的菜,宰杀好的鱼啊,猪肝啊,虾啊,他进门交给我,然后去房间里陪艾早说话,谈谈各地报纸上的趣闻,聊聊他们校刊编辑部的众生百态,把艾早引得哈哈地笑。
    他跟罗素不同,特别不喜欢厨房,连洗碗的事情都不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在那个农村家里的习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洗菜,淘米,饭锅坐上炉子之后,该切的切,该配料的配料,最后拧开煤气灶另一边的火头,架油锅,掂锅铲。做这一切事情的同时,我会偶然留意一下房间里的动静,听着陈清风条理清楚、有煽动力的、略带一点青阳口音的言谈,听着艾早发自内心的愉快的笑,我心里暖乎乎的:现在我们多么像是一家人啊,陈清风是和善的大哥,我们是他可爱的小妹。我愿意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永远在一起。
    有一个傍晚,他过来的时候自行车上没有夹着装菜的尼龙袋,而是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扁形纸盒。他把纸盒抱上楼,笑嘻嘻地打开,居然是一台市面上相当昂贵的盒带录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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