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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味的舒适让人觉得可以接近,因此让人敢于喜欢。
劳伦斯曾激烈地谴责过英国人身上这种泥土气质,在《诺丁汉矿乡杂记》中指责诺丁汉“只是乱糟糟一团”,进而说“英国人的性格中从未表现出人的城市性的一面”。
我相信这类半乡半城的城镇在20世纪初叶肯定是惨不忍睹的样子,因为还在形成过程中,加之那个时候正是工业化中期,环境一定是像劳伦斯说的那样“无可救药的卑贱”。
现在的诺丁汉,依然能看出当年成形时的雏形,格局没有变,世纪初建的房子都还依然,那时肯定如劳伦斯说的那样是“恶魔般的工业促进者们在英国大地上胡乱建起绵延数英里的红砖‘住家’,像一块块可怕的疥癣”。可贵的是这些红砖小楼经过数百年的风雨基本没有垮掉,保留了当初的原貌,街道经过了修整,家家有了漂亮的小花园(劳伦斯时代的园中的厕所都消失了),整体环境改善后,这些红砖楼倒透着质朴的美了。
劳伦斯不幸生长在工业化最为残酷的阶段,看到了人类对自然最为无情的掠夺和摧残,并记录下了这一切。我们今天的人读了劳伦斯的作品并来到后工业化的英国,看到劳伦斯描述过的那些摧残后的破败风景又大多被恢复了(如他的家乡伊斯特伍德),看到工业化年代的简朴建筑经过修饰(装了塑钢窗,修了整洁的花园等)展示在工业化前的风景线上,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时光纵横交错、支离破碎,一切都在劳伦斯的家乡交织、定格、叠印,像电视的抽帧效果那样扑朔迷离,说百感交集真不过分。我是带着对工业化时代英国的印象来到后工业化的英国的,结果看到的是前工业化时代与后工业化时代的叠画,中间毁坏的过程则要读劳伦斯的作品,而重新整合的过程记录却是空白,没有作家去写。
但劳伦斯似乎不像热爱乡村和矿区那样热爱城市,没怎么正面描述过诺丁汉。他从9英里外的矿区小镇伊斯特伍德来这个城市上中学和附属于伦敦大学的学院,在工厂里当过小职员,这个城市的中产阶级氛围和早期的资本主义文明对他来说是异己的,是不城不乡的大集市,晦暗、沉郁、嘈杂。他融不进去,这里没有他的位置。《虹》中的厄秀拉狠狠地咒骂过那所大学学院对人的压抑;一连用了好几个“虚伪”。现在那个旧大学的主楼成了诺丁汉另一所地区性大学——特伦特大学的一部分,依旧是那种半哥特式教堂般深沉的石头建筑,在市中心的莎士比亚路上,与安谧典雅的中产阶级住宅和教堂为邻,附近有皇家剧院和皇家音乐厅,不远处就是劳伦斯曾就读的诺丁汉中学,那座凝重大气如贵族庄园城堡的古老中学是中原一带最负盛名的学府,据说创办于16世纪。这一带是旧诺丁汉的文化教育区。劳伦斯这个矿工的儿子前后在这个高档文化区里学习和生活了5年,与弗里达热恋时敢于和这个大学教授夫人公然出双入对于皇家剧院,令那些上流社会人士百般猜忌侧目,与渥伦斯基和卡列宁娜出现在剧院里的尴尬与挑衅很有一比。这一带留下了劳伦斯青少年时代最为值得纪念的足迹。没有这片文化艺术区域的最初熏陶,劳伦斯怕是要埋没在矿区的小学校里一辈子不得出息的。这一带如今虽然略显杂乱,旧建筑破落了,新建筑风格迥异,两者难以和谐,但还是能透过平庸的市井感觉到当年的贵族气息,这种氛围在离伦敦几百里的中部算得上高贵之最了。
而对于我访学的新诺丁汉大学,劳伦斯不乏讽刺。那时英语系所在的这座标志性主楼刚刚竣工,在郊外的山上很是抢眼。这300英亩的葱茏山地是药业大资本家布特所捐赠,从此中原地区耸起了一所园林式大学,这等湖光山色的气势在英国大学里首屈一指。校园里依旧有他家的私人园林和别墅,可谓园中园,门口赫然标着:私家住地,外人免进。劳伦斯对此很是愤愤不平,写诗嘲弄一番:
诺丁汉的新大学
诺丁汉那座阴郁的城,在那里
我上了中学和学院,在那里
他们建了所新大学,为了
分配新的知识
它修得堂皇方正,靠得是
高贵的掠夺,通过
好心的杰赛?布特爵爷
精明的算计
儿时的我绝没想到,当我
把可怜的零钱交到
布特的钱柜上,杰赛会
把成百万同样诚实的小钱转手
堆起这些小钱,最终会
耸立而起,方方正正
庄严辉煌
成为
一所大学,在那里
精明的人会分配一剂剂
精明的赚钱良药,用
浅显易懂的语言
未来诺丁汉的孩子们
会成为赚钱的理学士
诺丁汉的电灯都会耸起,说
我是靠布特公司得的文学士
从此我懂了,尽管我早就明白
文化的根是深深扎在
金钱的粪堆里,而学问
则是布特公司最后的一条涓流。
但无论怎样,劳伦斯是他们镇上第一个获奖学金上诺丁汉读中学的高材生,后来又读了大学学院的教师资格证书,算大专生,在那个年代很是个知识分子了。在那座沉郁凝重的大楼里(现在的诺丁汉特伦特大学),他获得了进入社会的通行证并彻底摆脱了下矿井挖煤的命运。劳伦斯反对的不是知识,他很有知识,能用法文读名著,用法文写情书,通意大利文和德文;他恨的是知识分子的虚伪和大学教育制度对人的异化,恨的是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的知识分子的迂腐与自命不凡、自欺欺人。至于对新大学的讽刺也是可以理解的,是阶级的仇视。布特是药业大王,赚了大钱,其公司是诺丁汉甚至英国的“支柱产业”,诺丁汉的发展很是得益于布特等几个大资本家。劳伦斯是劳动阶级出身,认为布特捐资大学是沽名钓誉,是拿了赚取的包括他在内的百姓的买药钱给自己立牌坊做秀,免不了对此加以讽喻。但现代的诺丁汉恰恰将布特视为骄傲,为他树碑立传。他后来被封了勋爵称号,真正是造福一方的善人。当然,在世界范围内他的名气最终是无法同劳伦斯比的。但让诺丁汉人民当饭吃的是布特爵爷,劳伦斯则是饭后的清茶咖啡,装修精美的客厅里的画框。对一座名城来说,两者缺一不可。两人的铜像都矗立在诺丁汉大学风景如画的校园里:布特的胸像守候在大学门前波光潋滟的湖畔,劳伦斯赤脚手捧鲜花的全身铜像则立在图书馆旁。两座铜像的位置恰如其分,两种精神——产业与文化精神的制衡使这座校园显得气氛和谐。
我比较幸运,既能到布特捐的大学里留一回洋,又能在此朝拜劳伦斯的文学灵魂。诺丁汉真是一个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的地方。有人为它创下了物质文明,也有人为它留下传世的精神财富,两者相得益彰,这个城市和这个郡的后人该怎样对他们的先人感恩戴德。
终日与布特和劳伦斯相见,那日忽地产生一线灵感:那时的布特或郡政府如果将劳伦斯弄成专业作家,来个文学与企业联姻,劳伦斯就省得一生穷困潦倒,那可恶的肺病就不会将他折磨致死,舒舒服服地给布特写点报告文学或电影脚本,或干脆给布特当影子作家(ghostwriter)什么的,会怎么样?他们俩当时怎么都没往这方面想呢?!劳伦斯还居然对这样的大款冷嘲热讽。资本主义初期的作家真肉,比不上我们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作家们脑子活泛。一个个滋滋润润地渔舟唱晚,可心里还憋着赚个诺贝尔奖。
劳伦斯既没觊觎过什么诺贝尔,也没想过给布特们当枪手,连把持英国文坛的布鲁姆斯伯里圈子都不去攀附,英国拒斥他,自有美国农场接着,最终死在法国,火化了骨灰都不回英国,越洋去了美国入土。浪迹天涯边走边写,坚称“Artformysake。”(为自己的艺术)活得硬气,死得也硬气。这股子拗劲儿不得不叫人敬佩。文学如果没有这点基本的精神支撑就不称其为文学了。结果竟是布特和劳伦斯平分秋色,都成了诺丁汉的骄傲。
诺丁汉大学,起伏的绿色丘陵和广阔的绿茵草坪上点缀着一座座或古典或现代的建筑,山下是绿玉般的湖泊,那座诺丁汉的宣传手册和明信片上的著名钟楼和白色大理石建筑就是校长办公室和英语系的所在,绿色的山峦和白色城堡样的建筑就倒映在湖水中,湖光山色,引得白天鹅和各色水鸟在此盘桓翱翔嬉戏。这330英亩(约1。3平方公里)的山林和绿地是诺丁汉在英国足以骄人的标志,据称是全英国最美丽的校园之一,民意测验其知名度位居英国大学前三名。其实其学术水准不过是在10名左右徘徊。足见民意还是偏重外表的,虽然英国人口头上总说“外表美不过一层皮”(Beautyisbutskindeep),说和做之间还是很矛盾的。仅凭这一点,我也知足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分校园:医学院、农学院和庆典校园。尤其是庆典校园,是建校50周年庆典时花了5000万英镑落成的,是商学院、计算机与信息学院和教育学院的所在地。明快的北欧风格,亮丽轻盈,建筑物外用木条包装起来,图书馆建在人工湖中央的岛上,流水潺潺,天鹅水鸟飞掠栖息。校园之间每20分钟开一趟班车,还算方便。
诺丁汉大学和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地区一样质朴,不少教室甚至还是小平房,非常简朴,但收拾得很是小家碧玉样,自然亲切,叫人打心眼里喜欢。它的校外是湖泊、绿地和一座小镇:静谧的小家碧玉式居民区,那些房子建于20世纪初,朴素的两层红砖尖角小楼配上让人心生怜意的窄巴巴的小花园,在20世纪初公然用水泥筑上“曙光别墅”和什么什么别墅之类的字样。小镇上这样古色古香的环境绝对配得上给大学做陪衬,而且恰到好处。当初建大学时,这些小楼可能真算得上别墅。但毕竟100年过去了,这种红砖小楼历尽沧桑,已是美人迟暮。但那种优雅的氛围依旧,走在这种19世纪的场景中,如梦如幻。
当然像我这种闲适的访问学者并不多,大多数还是刻苦用功且目标明确的本科生们。这里的学生看上去过于质朴、纯洁、娴静了,一个个背着大书包苦行僧般地在校园里穿行着,箭步如飞地赶车赶课。见不到中国校园里那种商机无限,学生们精明如商人的模样。这里的学生实在太像学生了!每天置身于这样一些纯朴甚至面带三分憨直的青春勃发的青年男女之中,穿行在林木葱茏、绿草如茵的校园里,实在是赏心悦目,心灵变得单纯,进而打心眼里觉得年轻了许多。
怀旧的氛围,青春的气息,劳伦斯的文学火种,布特的产业和慈善精神。我要在这里住上一年,在这样的环境中远离尘嚣一年,写自己一直想写而没时间写的书——关于劳伦斯。或许会受到什么启发,在此地完成一部长篇小说,那一定是与这里的天空、土地、人文水乳交融的作品,此时我已经感到这部小说在召唤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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