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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端到窗外一翻手,再一丢手。随着破碎的声响,几声叫唤蹿上来。他看到那一圈脑袋散了开来。
温棋久想了想,跑下楼梯进了厨房间。他先注意到后门,好像不很结实,门板间还亮着一条缝儿。他眼睛凑到缝前,看见门外是一条小河,河水有些脏,漂着瓜皮什么的。这种情况让温棋久稍稍放心。他在屋子里转一圈身子,看中了水缸。水缸不大,一提劲儿便能挪动。他吸一口气,双腿挣得笔直,推着水缸一点点接近后门,抵住门板。这样做完,他不敢歇气。他找到竹篮,打开碗柜,把一堆碗盘乒乒乓乓搬进篮子。
他提着碗盘刚上楼,下面院子里有了新的举动。一帮人撤在后边,做着手势在指挥前头两个人。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抬了一根树木撞门。撞门声很有气势,砰的一下,又砰的一下,马上要突破的样子。
温棋久撩开窗帘,抓起碗盘扔了出去。院子里响起脆亮的碎裂声,碎裂声让撞门声停了下来。但那两个人没有放下树木,他们抬头盯看楼上的窗口,计算着来自那里的威胁到底有多大。这时一只碗飞来,砸在树干上,又弹到靠后那个人的脑袋上,然后顺着身体滚下地,竟然没摔碎。那个挨了一下的人终于丢掉树木,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指着楼上,嘴里发出混乱的骂声。
伴着骂声,突然响起几下枪声。枪声好像只是警告,打在了天空,其中一颗射入树冠,几片树叶飘落下来。树下围观的人纷纷散开,似乎不愿意被树叶碰着。温棋久还注意到,对面那堵自己爬上过的废墙现在也站着一些看热闹的人。他们的眼神如果有劲,就能看见这屋子里的情形,也能看见床上奇怪地躺着一个人。温棋久拉上了窗帘。
拉上窗帘显然被看做对鸣枪警告的蔑视。楼下传来恼怒的叫喊声,接着几颗子弹打在窗帘上。窗帘抖了抖,出现了几个小孔,天花板上跟着出现了几个小孔。温棋久也抖了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他定定神,看见李至慧躺在那里,眼睛紧闭,脸色白成雪人似的,一只手仍淌着血,另一只手的烟已燃尽,一截烟灰却立着。
温棋久不让自己再看。他想一下,又奔下楼进入厨房,在一排瓶瓶罐罐中找到一瓶菜子油,返身走上楼梯,将瓶子一倾。菜子油哗哗落在梯阶上,一级一级往下爬。一股油味儿立刻占领了屋子的空间。然后,他把瓶子磕碎,扔在梯阶中间。弄好这些,温棋久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他的脑子东突一下西碰一下,最后他对自己说,我想不出其它办法了。
温棋久又回到楼上窗边。此时院子外的那辆卡车正在移动,围着卡车看热闹的人群跟着挪来挪去。卡车很快调好头,气壮地鸣一声喇叭,向院子的矮墙撞去。矮墙本来单薄,一下子塌了,砖头乱了一地。几个人很快凑上去,翘着屁股将砖头搬开。温棋久想,他们想干什么?要往屋子里扔砖头吗?
卡车又鸣叫一声,压过未清尽的砖块儿,慢慢向前开动。温棋久一下子明白了——卡车要使出力气撞开房门。他慌了一下,目光在屋子里窜动。这一次他看到了电风扇。他走过去吃力地搬过来,架在窗台上。卡车一点点地近了,像电影中的坦克。温棋久嗨了一声,将电风扇推下去。这个动作稍稍早了一点儿,电风扇在空中翻一个跟头,坐在了车前。卡车愣一下,猛地刹住。显然,这只电风扇对兴致勃勃的卡车是一次惊吓。很快,驾驶室门打开,跳出一个人,猫腰奔向车前。他一手拎开电风扇,一手护着脑袋,生怕头顶又奔来一个什么物件。这个情景让温棋久有些开心,可惜的是,他手里一时没了东西。
那个护着脑袋的人跳进驾驶室,卡车重新启动。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的了。卡车挪挪轮子,似乎在瞄准方向,然后往前一冲,门板的破裂声和摔倒声顿时响成一片。站在院子外的一帮人兴奋地叫起来,同时吆喝卡车赶快退出。卡车像是没有听见,趴着不动。外边的人又喊,卡车还是不动。温棋久瞧着楼下,高兴了。他想,车子要是卡住了才好呢。又想,如果在电影里,我会用手榴弹炸掉车轮,这样房门便堵死了。
正高兴着,卡车挣扎几下,慢慢退了出去,一直退到很远的地方。洞开的房门和门内挤成一团的桌椅出现在那么多的眼睛中。院子外的那帮人先是默然,仿佛在调集力气,然后发一声喊,一齐冲了过来。他们的脑袋在院子里快速移过,一下子消失了。
温棋久扑到门前,推上门栓,屏了气听门外的动静。楼下先是很闹,各个角落都响着声音,接着楼梯上也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很短促,咚咚咚,忽然止了。一串骂声传了上来。
温棋久松了口气,心想那瓶菜子油终于没有浪费掉。现在,他真的没事可做了。他走到床前,见李至慧伸出床沿的手已经不滴血了,便轻轻捏住,搁回床内;又将另一只手的烟蒂拿掉,让胳膊放平。想一想,又往她的身子盖上床单,掩住了双手。这样乍一看,她就像睡熟了似的。温棋久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耳边隐隐有声音,像是京胡,又像是唱腔,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
另一种声音响起。那是身体撞击门板的声音,很沉闷,也很恼怒。温棋久掉转头,虚望着门,眼睛里仿佛是空的。门板一次次地颤动着,渐渐显出虚弱。猛然间,门一甩而开,一个身体摔进门内。几乎同时,更多的身体越过那个倒地的身体,冲进房间,站了一圈。
此时,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个睡去的女人和一个有些发呆的男孩。他们奇怪了一下,都不说话。有几个人相互望望,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七
对曹大奎们来说,晚上总要比白天重要一些。这天傍晚,他们又从东门出发,一路晃着身子走到西门,再从西门掉头,晃着身子回到东门。然后,他们坐在了桥栏上。
有人摸出烟,挨个儿分了一根。又有人走到桥面上,拦下一个叼着烟的人取了火,回来一一对上。抽烟的时候大家不爱说话,都愿意装出沉思的样子。曹大奎也在沉思,他想了一下又想了一下,想到了温棋久。他先问自己:“温棋久怎么不来了呢?”然后他问吴一生:“你有温棋久的消息吗?”吴一生说:“没有。”曹大奎又问一个人:“你有温棋久的消息吗?”那个人说:“没有。”曹大奎又问另一个人:“你有温棋久……”还没问完,另一个人也摇头说:“没有。”
其实在此之前,大家多多少少得到一些有关温棋久的信儿。有消息说,温棋久惹了事,被抓起来了,与大人关在一起。又有消息说,他在家里好好地呆着呢,只是没了精神,不愿意出来玩。还有消息说,他也不老在家里呆着,有时会在街上走来走去,像是找什么东西。这些消息说来说去,便像一道算术题算出了几种答案,不仅乱,还让人生了糊涂。
吴一生说:“这个夏天温棋久怎么回事,整天呆头呆脑的,没一点儿长进。”有人点着头说:“咱们好几次行动他没参加,参加了也不把精神气儿带上。他的思想觉悟低了。”曹大奎以过来人的口气说:“他的思想觉悟低了,是因为他有身体觉悟了!”吴一生说:“如果他是女人,我猜他下面准来那个了。可他是男的……”有声音说:“咱们都是男的!”大家嘻嘻笑起来。吴一生又说:“他这样脱离了革命队伍,算不算叛徒?”有人摇头说:“他虽然顶着叛徒的名字,可他不能算叛徒。”另一个人说:“他是一时糊涂,不小心掉队了,在舞台上用一场戏就能帮他改回来。”有人说:“他要是不回来怎么办?他不回来咱们就没法引导他。”曹大奎吐出一口烟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大家嘿嘿笑了,说这句话用得好。
曹大奎说:“说到演戏,县剧团最近又上了一个,是《智取威虎山》。”吴一生说:“这个戏好看!杨子荣上了威虎山,一枪打掉两盏灯。”有人说:“这枪要是搁我手里,两枪都打不了一盏。”又有人说:“这个戏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女人。”马上有声音说:“你说得不对,小常宝就是女的。她先是女扮男装,很快又变回来了。”吴一生说:“这个小常宝我知道,是我的邻居。”曹大奎“咦”了一声说:“以前没听你说起有县剧团的邻居。”吴一生说:“我们都住在城南,就隔了半条街。”曹大奎说:“那不算邻居。”吴一生说:“可她每天从我家门口路过,挺着身子,屁股一扭一扭的。”有人说:“别说她屁股,她脸蛋漂亮吗?”吴一生说:“漂亮。不漂亮还能演小常宝?”又有人说:“你跟她熟吗?”吴一生笑嘻嘻地说:“我对她很熟,她不认识我。”曹大奎说:“要让她认识你,也不算一件困难的事儿。”有声音说:“你不会让吴一生用弹弓打小常宝的屁股吧?”曹大奎说:“你他妈真傻!对女人不能硬取,只能智取。”吴一生说:“你快说说我怎么智取她?”曹大奎深吸一口烟,附在吴一生耳边轻声说话。他边说边吐出烟,把吴一生的耳朵团住了。很快,吴一生嘴巴裂开了,发出咕咕咕的笑声,像一只青蛙。
正闹着,有人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勾着腰,拎着畚箕,有点像温棋久的爷爷,就说:“你们看,那个身子像河虾的人,是不是温棋久的爷爷?”立即有人说:“别说温棋久的爷爷是河虾。回到旧社会,他是有钱人呢,你给他打长工他都不一定要。”说话间,那身影近了,果然是温棋久的爷爷。
有人跳下桥栏,走过去堵住温棋久的爷爷,将他引到大家跟前。吴一生问:“爷爷,温棋久呢?怎么好久不见他了?”温棋久的爷爷点点头说:“棋久是我的孙子。”吴一生说:“我知道他是你的孙子。我们就是你孙子的朋友,现在你孙子的朋友找不着你孙子了。”温棋久爷爷说:“这孩子就是淘气,从小贪玩儿。”吴一生说:“爷爷,你比以前聋多了。”温棋久爷爷说:“我说的话他不爱听。”
曹大奎凑近温棋久的爷爷耳朵大声说:“爷爷,你以前是不是很有钱?”温棋久爷爷说:“我今天捡了三畚箕,挺多的。”曹大奎指着吴一生说:“那时候,他要给你当长工,让你剥削,你收不收?”温棋久的爷爷说:“我最怕下雨,一下雨就把粪堆砸没了。”曹大奎说:“不过干完活,你得给他工钱。他跟你孙子一样,喜欢拿着钱上戏院,他要去看小常宝哩。”一阵笑声响起。笑声落了,大家听见温棋久的爷爷说:“你们不知道,每天在城外转悠我乐意呢。”
意 外
张庆国
一
乡村教师土豆是一个可爱的青年,他有明确的生活目标,要做马尾村小学的校长。这个理想快要实现了。现任校长疙瘩五十八岁,再过两年,疙瘩就要退休,就算疙瘩不退休,土豆的水平也远远超过了他。马尾村小学自从八年前有了年轻教师土豆,声名鹊起,惊动了四乡八村。土豆教过的学生考进乡中学,成绩大多保持在前五名。马尾村一带的乡下人现在有了几个钱,也舍得花钱培养娃娃读书了,附近村子的乡亲争先恐后地送娃娃到马尾村小学,马尾村小学的规模八年来扩大了三倍,学生由八十人变�